《樸事通》常與《老乞大》一起被認為是兩部珍貴的元末漢語口語文獻,通過對它們的考察,可以使探尋元、明、清三代漢語的演變痕跡成為可能,對研究我們民族共同語的發展,以及漢語語音、語法、詞匯的變化也是非常寶貴的。基于對語料掌握能力和考察范圍的考慮,我們選擇對《樸事通》中的“得”字句進行初步的歸納描寫。
首先我們從共時平面看一下“得”在現代漢語中的分布情況。“得”作為一個語言單位,在現代漢語中的使用頻率很高。“得”在現代漢語中有念輕聲de,陽平de,上聲dei這三種讀音,分別表示不同的語義,各自具有不同的句法功能。一種輕聲de“得”在現代漢語中的用法是作結構助詞,用于中心語和補語之間,充當補語的標志。另一種輕聲de“得”一般用在動詞后表示“可能、可以、允許”的意義。陽平de“得” 表示“得到、完成、適合” 以及“許可、可能”等意義。上聲dei“得”表示“需要、必須、必定”等意義。此外,“得”還作為一個語素構成許多合成詞。
以上是對“得”字在現代漢語中主要的分布情況的共時描寫。我們可以看到陽平de“得”意義較實,輕聲de“得”作語素時以及表可能的“得”意義較虛,作結構助詞的輕聲de“得”意義完全虛化。而對從古到今的一系列語料進行研究時就可以看到這一過程,下面嘗試從《樸事通》中得字句的歸納考察來尋找“得”字的歷時演變痕跡。從而為表義虛化的“得”的語法化過程提供一點意見。
一、作行為動詞的“得”
一般認為,動詞的句法演變是一個從作句子的主要動詞到作次要動詞,繼而作虛詞的發展過程。按照這種觀點,結合甲骨文和金文資料,我們可以認為:“得”最初是一個行為動詞,在句子里是核心動詞,為“獲得”義。下面是“得”在《樸事通》中作核心動詞的例句:
(1)小人也得了紥付。
(2)人不得橫財不富,馬不得夜草不肥。
(3)得十兩銀子。
(4)可知得這證候。
(5)故得人天之喜躍。
(6)尚有可得日。
(7)幾時得些閑?
(8)是大前日個衙門令史送的來了,得也得了。
(9)第一個走,得偌多賞賜。
(10)未見回書,不知得否?
(11)得了照會,待兩個月,衣錦還鄉。
(12)得了馬時,與他一半兒錢贖將來。
“得”具有作核心動詞和次要動詞兩種句法功能,這是“得”的句法功能發生變化的過渡期。此后,“得”在連動句里只作次要動詞。“得”在連動結構中的這種用法是“得”語法化的起點。這時的“得”義為“得到”,較之于“獲得”,這個意義有一定的概括性而趨于虛化。例如:
(13)覓得高麗錢,大快三十年。
(14)忽生得清歌細舞之心。
(15)某與鄰人等辨驗得賊人蹤跡約賊幾人。
由“獲得”到“得到”,就是“得”的語法化最初的發展階段。需要強調的是,在這一階段里,“得”的語法意義仍然在行為動詞的范圍內。
二、作助動詞的“得”
“得”的語法化過程在不斷推進,當發展到作助動詞、充當句子的狀語或補語時,“得”具有雙重句法功能,在這個發展階段中,“得”的語法意義經歷了表示行為、表示心理活動、表示抽象語義、表示能愿、表示情態等這樣一個過程。“得”作狀語的用法開始得也很早。《樸》中也有體現,例如:
(1)定體已后,不得改別。
(2)今日脫靴上炕,明日難保得穿。
(3)東走西走,不得捻指歇息。
(4)大發明得悟,拜他為師傅。
(5)拜他為師傅,得傳衣缽。
以表能愿的“得”為例:
(1)蚊子怎么得入來?
(2)去時怎么得入去的?
(3)東走西走,不得捻指歇息。
(4)今日脫靴上炕,明日難保得穿。
(5)你那里贏得我?
(6)會爬么?爬得。
(7)你謾不得我。
(8)久后你也得證果金身。
(9)怎么得入去?
(10)急且幾時又得除?
(11)大發明得悟,拜他為師傅。
(12)拜他為師傅,得傳衣缽。
(13)定體已后,不得改別。
上例中的“得”可表三種語義:一是客觀可能性,用于表明客觀條件是否容許某動作或變化的實現,相當于普通話的“會、能、可以”;二是主觀可能性,用于表明主觀能力做得到做不到或是否擅長做某事,即主觀能力是否容許某動作或變化的實現,相當于普通話的“會、能”;三是情理、事理許可性,用于表明情理、事理上是否容許某動作的實現,相當于普通話的“可以、必須、應該、允許”,否定式為“不得”。
三、結構助詞“得”
動補結構中的結構助詞“得”表示附加成分和中心語之間的結構關系,表示結果狀態或可能,已經失去了實在意義,至此“得”完成了它的語法化過程。主要結構為“V + 得+ C”,但它仍然是個歧義結構,既可以是帶可能補語的述補結構,又可以是帶狀態補語的述補結構。《樸事通》里面有不少C為單純形容詞的例子,其中有些可以憑借形式標記確認它們之為狀態補語的身份,如帶有表完成或實現的助詞“了”。
1.表結果(或狀態)的“得”
(1)南斗六星板兒做得忒圓了些。
(2)治得馬好時,多少不打緊。
(3)全做時只使得十九個錢。
(4)癢得當不得。
(5)身顫得當不的。
《樸事通》里的可能補語有以下幾種格式: “V + 得/ 不得”;“ V + 得/ 不+ C”。表可能的“V + 得/ 不得”是《樸事通》里面可能補語最常見的一種格式。其中的否定形式較多, 未見“不V 得”的用例,與之相對應的肯定形式不多。疑問句中也有出現,這種“得”有的已經虛化為構詞成分,如:“認得”“記得”等;“V + 得/ 不+ C”格式在《樸事通》里用例不多。
2.表可能的“得”
(6)那三臺板兒做得好。
(7)若廂得好時,也不打緊。
(8)這般要他文書打了時,五十年也倒不得。
(9)從前日個出來。癢的當不得。
(10)打的好刀子,著他打不得?
(11)半步也行不得。
(12)飯也好生吃不得。
(13)不得工夫,去不得。
三、固定詞內成分(詞綴)“得”
“得”作補語或作狀語,不是“得”語法化的終點。當“得”的所有實在意義消失、只表示結構關系時,它的語法化過程才進入最后階段。當“得”沉入詞內并作為詞內不可分析的成分時,其語法化的整個過程才結束。如:
(1)一個見性得道的高麗和尚,
(2)我夫主知道時了不得,
(3)得罪!得罪!
(4)正是難得之物。
(5)一個貓兒怎么直得一百個錢?
(6)唐僧得勝了
(7)不曾認得你,有何冤仇?
此時“得”表現出較強的構詞能力,如“難得、認得、值得、了得、了不得、得罪、得勝、得道、怪不得、獲得、覺得、記得、虧得”等。這些詞的前一個語素在古代漢語里都是單音節詞,它們與“得”或“不得”長期固定搭配,在漢語構詞雙音節化趨勢的作用下,這些帶“得”的詞語便應運而生,沉入詞的內部,作不可分析的成分,是“得”的另一種語法化或詞綴化。
由以上歸納可以看出,“得”的句法演變經歷了由核心動詞到次要動詞、助動詞(充當狀語或補語)、結構助詞、詞內不可分析的成分這樣一個異常復雜的過程。相應地,“得”的語法意義演變過程分為三個階段:由“獲得”到“得到”到表示行為、表示心理活動、表示抽象語義、表示能愿、表示情態等這樣一個過程。這么一個漫長而復雜的過程被基本濃縮在如《樸事通》一樣的語言資料中,使我們更有理由也更有必要去認識、研究這些寶貴的文獻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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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麗芳,蘇州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