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態存在句表示存在主體以某種方式或者狀態存在于某空間位置,其結構特點如下:包括三個部分,句首是表示空間處所的詞語;句中是表示存在方式或狀態的動詞或者動詞性短語;句末是表示存在主體的名詞語。句子的格式為“NPL+V+著+NP”。
過去,語法學界對存在句的研究主要集中在語法結構和句型特點上。后來,隨著研究的深入,人們對存在句的分類以及每一類的特點有了更加清楚的認識。宋玉柱(1982)和聶文龍(1989)都把存在句分成了靜態存在句和動態存在句兩類。本文在他們分類的基礎之上,以“NPL+V+著+NP”為研究對象,從語義和語用兩個層面分析靜態存在句的特點。
一、語義分析
(一)“靜態存在句中動詞的語義特征
先看一組格式為“NPL+V+著+NP”的存在句:
(1)臺上坐著主席團。(2)地上蹲著一個人。
(3)床上躺著病人。(4)門上貼著對聯。
(5)桌上點著一盞煤油燈。(6)天上飛著一只鳥。
這些句子外在形式是相同的,但是在說明存在主體是怎樣存在的問題上,卻是不同的。我們可以通過句式變換來觀察,將上面的例句都變成“NP+V+在+ NPL”格式。如:
(1’)主席團坐在臺上。 (2’)一個人蹲在地上。
(3’)病人躺在床上。(4’)對聯貼在門上。
*(5’)煤油燈點在桌上。*(6’)一只鳥飛在天上。
同樣是“NPL+V+著+NP”句式,內部差異卻有這么大的差異,其原因是:變換關系往往取決于句式里動詞的語義特征。上述例句里的動詞可以概括為兩個對立的語義特征:[+附著]和[-附著]。具有[+附著]特征的動詞能構成靜態存在句,它在存在句中表示事物存在的方式和狀態。具有[-附著]特征的動詞表示動作行為,不能構成靜態存在句。
另外,我們查閱《現代漢語詞典》,發現上述例中動詞的釋義也很有特點:
坐:把臀部放在椅子、凳子或其他物體上,支持身體重量。
蹲:兩腿盡量彎曲,象坐的樣子,但是臀部不著地。
躺:身體倒在地上或其他物體上。
貼:把薄片狀的東西粘在另一個東西上。
點:引著火。*
飛:鳥、蟲等鼓動翅膀在空中活動。
例(1)~例(4)中的動詞具有某種共同的語義內涵,那就是“使(某一物體)附著(于某處)”,簡稱[+附著],象“坐”就是“使臀部附著于椅子之類的坐具上”。而例(5)、例(6)的動詞語義特征[-附著],表示句中的存在主體留存于空間跟動作無關。因此,[+附著]是靜態存在句動詞的語義特征。
靜態存在句中的動詞具有[+附著]的語義特征,實際上也就表示存在主體以某種方式或狀態存在某空間,而不是敘述動作過程,因此[-動作][+狀態]也是靜態存在句動詞的語義特征。由于動詞表示的是存在主體靜止的狀態,它的前面是不能出現表示動作正在進行的“正在、在”之類的副詞,而動態存在句就可以。我們把上面的例句變成“NPL+正+V+著+NP”的格式:
*(1”)臺上正在坐著主席團。
*(2”)地上正在蹲著一個人。
*(3”)床上正在躺著病人。
*(4”)門上正在貼著對聯。
(5”)桌上正在點著一盞煤油燈。
(6”)街上正在跑著一輛奔馳。
動態存在句的動詞表示動作,因此可以在它前面加上“正在、在”等副詞表示動作行為正在進行。有時在靜態句動詞前面可以出現“正”,但它不表示進行,而表示“恰巧、剛好、正好”的意思,例如:
(7)領導來檢查的時候,墻上正貼著一張破報紙。
(8)房間很擠,桌子旁邊正放著兩條板凳。
這里的“正”并不是表示進行,最明顯的證據就是:它們都不能改用“在”。
綜上所述,靜態句的動詞的語義特征是[+附著]、[-動作]、[+狀態]。
(二)“著”的語法意義
一般人認為,存在句中“著”字表示兩種語法意義:動作的進行和狀態的持續。據此有人將“著”二分,一個是“著1”,另一個是“著2”(宋玉柱1982),還有三分的(郭銳1993)。對此,我們認為不必二分、三分,“著”在不同的情狀下都表示一個語法意義“持續”。
Comrie(1976)指出:“在一般情況下,靜態情狀無需外力作用,本身便能夠將現狀維持下去,而動態情狀只有在外力的持續作用下才能保持現狀”(轉引自吳卸耀2006)。根據這一觀點,靜態持續和動態持續在保持現狀上是一致的,差別在于有沒有外力作用。
在保持現狀這一點上靜態持續和動態持續是一致的,也就是說,兩者都具有持續性,它們在漢語中的標記形式都是“著”。比較:
(9)路邊坐著一個人。
(10)路上走著一個人。
這兩句中,前句反映了靜態持續,后句反映了動態的持續。兩者的共同點是“持續”,動詞后的標記都是“著”;區別點主要在動詞上,前句的動詞“坐”表示狀態,后句的動詞“走”表示動作。“著”的作用范圍是動詞,表示狀態或動作的持續。方梅(2000)曾指出:“‘著’是一個具有‘持續’語法意義的時體標記,它的作用就是把一個內部時間結構具有異質性的情狀,變為一個內部時間結構為均質性的情狀,把一個具有內部終結點的行為過程,變為一個不具備內部終結點的持續狀態。”方梅接著證明動詞后帶“著”的結構具有依存性特征,并且在語境中起背景作用。再比較:
(9’)A.路邊坐了一個人。B.路邊坐著一個人。
(10’)A?路上走了一個人。 B.路上走著一個人。
(9’)A、B句之間具有行為過程實現和狀態保持的關系,其中的A句表示行為過程實現,B句表示行為過程結束后狀態的保持。任鷹(2000)根據動詞所表示的不同階段,用“坐1”來標示“坐了”,用“坐2”標示“坐著”,其中“坐1”具有動態義,“坐2”具有靜態義。
(10’)A句和B句之間沒有行為過程實現和行為過程結束后狀態保持的關系,要保證動作“走著”持續,就必須不間斷地得到力的支持。因此,Comrie的話準確地解釋了靜態持續和動態持續之間的相同和不同點。
基于上述分析,用在靜態存在句中的“著”是表示動作實現完成之后狀態的持續,而動態存在句中的“著”表示動態的持續,“著”只表示一個語法意義,那就是“持續”。
(三)靜態存在句的語義分類
從語義的層面來分析靜態存在句,它也可以是一種動核結構。其中表示存在狀態的V就是動核,另一個和動核所聯系的語義成分就是NP──動元。根據動核和動元之間的語義關系,以及動詞本身的特征,我們可以將靜態存在句分成不同的小類。
先看一組靜態存在句:
(11)門口坐著一個人。
(12)地面落著一層厚厚的灰塵。
(13)墻上掛著一幅畫兒。
(14)梁上刻著一幅畫兒。
這四個例句的共同點是:都蘊涵著一個行為實現過程。“著”被替換為“了”,而意思基本不變。不同點是:動詞不同,“坐”和“落”是不及物動詞,“掛”和“刻”是及物動詞;動核和動元的關系不同。具體差異我們可以通過句式變換來觀察,把上述例句變為“把NP+V+到+NPL”的格式。
(11’)把一個人坐到臺上了。
(12’)把一層厚厚的灰塵落到地面。
(13’)把一幅畫兒掛到墻上。
(14’)把一幅畫兒刻到梁上。
從變換來看,后兩例可以進行同等轉換,而格式“把NP+V+到+NPL”本身具有處置義。因此,例(13)、(14)就是表示存在主體NP是由于受到動作V處置而遺留在空間NPL,動核與動元之間是動作與受事、成事的關系,并且動核結構中還有一個沒有出現的施事。不管是受事還是成事,在動核結構中都是動詞聯系的客體動元,所以我們稱這類句子為“客體靜態存在句”。例(11)、(12)不能轉換為處置式,動核和動元之間是施事、當事和動作的關系,施事和當事在動核結構中都是動核支配著的動作主體和參與體,所以我們稱這類句子為“主體靜態存在句”。
主體靜態存在句內部還有差異。例(11)動核和動元之間是動作和施事的關系,句子表示:存在主體“人”在“門口”發出“坐”的動作后仍然保持“坐”的狀態。與此相似的句子有:
右邊橫路旁伏著一只大狗。(周作人《雨天的書》)
大禹廟外,跪著一群越國百姓。(田漢《膽劍篇》)
老遠就看見碼頭上站著一個軍人。(北大語料庫)
這些句子的動詞與“坐”相似,都是可控動詞,與此相聯系的實體動元生命度較高,與后面的賓語是動作和施事的關系。漢語中這類動詞還有:蹲、趴、躺、臥、站等。我們把這類動詞的語義特征歸納為[+可控][+生命][-及物],把這類句子稱為“可控類”。
例(12)動核和動元之間是動作和當事的關系,無法判斷出動作的發出者(往往是自然力)。句子表示:存在主體“灰塵”附著于“地面”的狀態。與此相似的句子有:
地上堆著一堆積雪。
棚頂上覆蓋著一層薄霜。
老北邊的天上懸著幾顆星星。(何大草《李將軍》)
“落”與“堆”“覆蓋”“懸”相似,都是不可控動詞,與此相聯系的動元的生命度較低,句子的施事不明。漢語中這種動詞還有“倒、積、結、長”等。據此,我們把這類動詞的語義特征歸為[-可控][-生命][-及物],把這類句子稱為“不可控類”。
客體靜態存在句內部也有差異。例(13)在客體靜態存在句中處置意味最強,句中的存在主體“一幅畫”原先不在“墻上”,由于施事施加動作而使之構成存在關系。與此相似的句子有:
瓶里插著松柏枝(《曹禺選集》《家》)
帷幕的后邊還掛著帷幕。(何大草《李將軍》)
竹簍里裝著一卷大紅色的紙。(賈平凹《庫麥榮》)
這些句子具有強烈的處置意味,動核和動元之間是動作和受事關系。我們稱之為“受事類”。出現在這類句子中的動詞還有:安、擺、貼、別、粘、堆、穿、戴、放、擱、系、扣、拉、埋、鋪、蓋等。
例(14)類的句子我們稱之為“成事類”。出現在其中的動詞還有“寫、畫、印、繡、搭、織、記、雕”等。這類句子表示存在體在空間位置上的存在是動作完成后的結果。成事句的存在體在動作之前并不存在,因為動詞的施行并完成才存在于空間位置。類似的句子:
衣服上繡著花。
那昆侖山石上刻著幾個大字。(金娜《可可西里》)
每個名字后面寫著一串阿拉伯數字。(楊少衡《黑名單》)
對靜態存在句的分類,我們列表如下:

二、語用分析
(一)主題
根據話語傳遞連續信息的功能布局,大部分句子可以在語用平面劃分為“主題”和“述題”兩個部分,主題一般位于述題之前,是句子述說的話題或對象,代表舊信息。述題一般在主題之后,是對主題進行述說的部分,即對主題作出說明或評論,代表新信息。“著”字句和它的變換句式都有自己的主題,例如:
(15)衣架上∥掛著一件大衣。
(16)一件大衣∥在衣架上掛著。
(17)一件大衣∥掛在衣架上。
符號“∥”左邊部分是主題,右邊部分是述題。
句子內部不同的詞語充當主題、述題會對應不同的語用功能。從語用意義上看,主題是句子被陳述的對象,主題的功能是確定句子的舊信息。述題是句子陳述主題的部分,述題的功能是主題所確定的舊信息的引導下,展開新信息,并對主題進行述說。從形式上看,主述結構一般是主題在前,述題在后,如“衣架上掛著一件大衣”中的“衣架上”是句子的主題。“一件大衣在衣架上掛著”、“一件大衣掛在衣架上”中的主題是“一件大衣”,這個主題確定了句子的述題,此句的后續信息必須圍繞“一件大衣”展開。
雖然這三個句子的詞語相同,語義成分相同,但由于各自的視點不同、新舊信息不同,表達的側重點、語用目的、語用效果都相應不同。
(二)靜態存在句中名詞性成分的指稱特征
指稱特征是句子中名詞性成分的特征,在存在句中空間主語和存在賓語就是名詞性成分。靜態存在句中,空間主語的指稱對象是某(些)空間,存在賓語的指稱對象是某(些)實體。按照王紅旗(2004)的系統,它們處在主賓語位置上,其重要性是無可置疑的,以此,應該是顯指成分。說話人通過空間主語來給存現賓語定位或定向,空間主語所指的空間是說話人估計受話人能識別的,因此,應該是定指成分;存在賓語所指的實體是說話人估計受話人不能識別的,因此,應該是不定指成分。
空間主語的定指性特征,在篇章中有很多種表現形式,例如:
(18)我抽出長刀,刀身光澤黯淡,鏤刻著花卉和淺槽,刀刃并不鋒利。(王朔《玩的就是心跳》)
“鏤刻著花卉和淺槽”前面沒有出現空間主語,但是從上下文我們可以發現,所陳述的話題恰恰是前面句子的“刀身”,這種現象吳卸耀(2006)稱為“零形式回指”。存在句處在下文中,說話人采用零形式空間主語回指臨近的上文中出現的地點。又如:
(19)“怎么啦?”回到原桌,董延平面前擺著吃得光光的碗盤,腆著肚子抽著煙問我。(王朔《橡皮人》)
空間主語“董延平面前”中出現了人名。通過上文的介紹,這應該已經成了聽話人或讀者的背景信息。因此,這個空間主語同樣有很強的定指傾向。
趙元任(1968)指出“有一種強烈的趨勢,主語所指的事物是有定的,賓語所指的事物是無定的。”存在賓語具有強烈的不定指傾向,這一看法得到了語法學家的廣泛認同,同時也符合漢語句子中賓語指稱的普遍特征。
從外在形式來看,能夠出現在靜態存在句賓語位置的名詞性成分有很多,例如:
(20)黑地里停著兩列敞車。
(21)車旁邊蹲著許多戰士。
(22)臺上坐著主席團。
(23)頭里橫著一張很長很長的桌案。
(24)綠油油的麥苗上掛著亮晶晶的露水。
(25)一條石板道伸進在河里,旁邊就泊著阿李的船。
(26)右邊的木板上躺著肥胖的女傭張嫂。
這種名詞性成分除了“主席團”之外,前面一般都會帶有各種形式的定語,象數量定語“兩列”“許多”;描寫性定語“很長很長的”“亮晶晶的”“肥胖的”;領屬性定語“阿李的”。這也使得“著”字句中的賓語的不定指性受到了影響。按照陳平的看法,帶指量定語的、領屬定語的名詞性成分是定指形式;帶描寫性定語的,定指性有強弱的區分;帶數量定語的和光桿形式則是不定指的。
從我們接觸的語料來看,這類存在賓語前面的定語以數量短語居多。為了說明問題,我們可以借用一個相關的統計,吳卸耀曾對王朔的小說,總共143.7萬字進行了統計,共發現動詞謂語句的存現句1649條,各類賓語的分布情況如下:

從統計頻率來看,帶數量定語的頻率最高,約占總數的45%,帶領屬性定語和帶指量定語的用例很少,各約占6%和3%。這雖然不是針對靜態存在句的統計,但也可以從一個側面看出,這種賓語有很強的不定指傾向。
(三)靜態存在句中的預設和焦點
在漢語中,自然焦點一般位于句子末尾的詞語上,人們常稱為尾焦原則。也就是說,句子尾部是被強調和凸顯的成分,是焦點。從信息傳遞的角度考察,一般說來,發話人傳遞信息傾向于由近及遠,由已知、穩定的舊信息到未知、多變的新信息,表現在語言的線性序列上就是越靠近句末,信息內容就越新,信息內容越新就越容易引起注意,也就越容易成為句子的焦點。這在“著”字句與它的變換句式對比中就可以看得很清楚。例如:
(27)墻上掛著一幅畫
(28)一幅畫掛在墻上
(29)一幅畫在墻上掛著
三句的真值意義相同,但由于發話人的主觀態度不同,信息的安排策略也就不一樣,發話人把要突出的部分放在句末,使之占據焦點的位置,以此來突出強調的新信息,例(27)突出“一幅畫”、例(28)突出“在墻上”、例(29)突出“掛著”。
根據尾焦原則,“著”字句的賓語作為自然焦點,實際上是傳遞了一個新的信息。由這個存在賓語引出信息以后,下文就可以以此為對象進一步進行描寫和敘述。例如:
(30)樓下樹旁停著一輛后開門的北京吉普,這輛車在這兒停了很久了,車里有人吸煙,時而亮起一顆紅紅的煙頭。盡管這輛車沒有標志,明眼人也能認出這是輛警車。(王朔《玩的就是心跳》)
例(30)開頭通過存在句將一個新對象“北京吉普”引進了篇章,而后,就對這輛車的狀態、車里的人以及車的性質進行了描寫和敘述。
焦點的不同將帶來預設的不同,我們把“著”字句與它的兩種變換式作一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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