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以往概念理論中,都或多或少地夾帶著概念與語詞關系的討論。在亞里士多德的范疇理論中,范疇、實體、屬性、屬、種等總是與名詞、詞項不作區分地混同使用,亞里士多德的邏輯也因此被稱之為“詞項邏輯”。后來的斯多葛學派只談命題中的記號、涵義和事物,[1]不談思維中的概念。中世紀的邏輯研究逐漸指向思維中的意象、觀念或概念,并發生了唯名論與唯實論、唯理論與經驗論的激烈論爭。唯實論者承認有“共相”,即“一般”的抽象概念;唯名論者否認“一般(共相)”的獨立存在,認為“一般(共相)”只不過是事物的名稱、符號。唯理論者認為人腦里存在所謂“天賦觀念”;經驗論者則證明任何知識都“不是天賦的”,而是從“感覺”和“反省”所獲得的觀念中來的,一個“字眼”就是一個“觀念的外面標記”[2]。現代邏輯學家大多反對心理主義,反對以具有“主觀性”“私人性”的意象、觀念或概念作為邏輯對象,發展出了“指稱”理論[3]。
綜觀前人的研究,概念與語詞的關系仍然缺乏明確的認識。本文以概念結構論的觀點為基礎[4],就概念與語詞的聯系問題提出自己的一些看法。
一、語詞與概念沒有必然聯系
歷來邏輯學家曾為“概念”下過不少的定義,這些定義不外乎從對象、屬性、反映等方面去界說。我國學者王源生先生對此作了較客觀的綜述[5],并提出了自己較有創見的定義:“概念就是以符號表達出來的觀念”。[5]這個定義與概念結構論的觀點的理解比較接近。概念結構論的觀點認為,概念是客觀事物以特有的形象形式反映到思維中的能夠相互區分并能獨立運用的信息單位。[4]這里所說的形象,就是客觀事物的信息通過媒介反映在思維中的意象或觀念。洛克雖然沒有直接肯定觀念就是概念,但是他確認了“觀念是思維的對象”[2]。美國學者魯道夫·阿恩海姆則直截了當地斷定:“概念是一種知覺意象,思維就是把握和處理這樣一些意象”[6]。概念作為思維的構成元素,同思維一樣是人的心理活動的產物,屬于人的心理現象。
這種理解與王源生先生的定義的不同之處就在于,避免了語詞符號的糾纏。就是說,思維中的觀念有語詞表達的固然是概念,沒有語詞表達的,同樣是概念。是否具有概念資格,不以語詞為轉移。因為語詞作為語言的組成元素,同語言一樣是社會的產物,屬于社會現象;它與作為心理現象的概念有著本質的不同。雖然在交際過程中,人們常常用語詞來稱說概念,但是語詞與概念沒有必然聯系。
馬克思曾經指出:“物的名稱,對于物的性質,全然是外在的。”[7]客觀事物以其信息反映到人的大腦,自然地表現為意象、觀念或概念;但是無論怎樣變化,也無法變出語詞來。語詞不是事物信息的自然產物,也不是概念的自然產物。一個概念不是與這個概念的名詞同時產生的。科學家是在發現并確認了“鍆”這一新元素之后,才公認以門捷列夫的名字給它命名的。人們心中產生了無數的概念,但并沒有為它們一一命名。他們不曾想以特殊的名稱來命名每一只羊,每一個烏鴉,每一樹葉,每一沙粒。這些未命名的東西恰恰是人的思維的基礎。人們只是很吝嗇地為那些交際所必需的概念命名。即使如此,已命名的概念與名稱也不是結合得那樣緊密。在語言中“詞不達意”“用詞不當”“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現象是司空見慣的。洛克指出:“語言所以能標記各種觀念,并非因為特殊的音節分明的聲音和一些觀念之間有一種自然的聯絡,因為若是如此,則一切人的語言應該只有一種。”[2]事實上,不同民族、不同地域、不同時代的人往往有不同的語言。同一個事物的同一個概念,往往有不同的語詞表達形式。中國人說“馬”、英國人說“horse”、俄國人說“лошадь”,這都說明,用什么語詞表達什么概念,是沒有必然性的。
同樣,語詞與它所表達的意義也沒有必然聯系。例如,一個小鎮被命名為“達特河口”,是由于它位于達特河的入海口。但是“位于達特河入海口”并不就是“達特河口”這個名稱的固定意義,因為,達特河改了道,這個小鎮遠離了達特河入海口,它仍然以“達特河口”為名。洛克指出:“語言所以有表示作用,乃是由于人們隨意賦予它們一種意義,乃是由于人們隨便來把一個字當作一個觀念的標記。因此,字眼的功用就在于能明顯地標記出各種觀念,而且它們固有的、直接的意義,就在于它們所標記的那些觀念。”[2]關于這一問題,我國古代思想家荀子早在兩千多年前就有了很明確的認識,他說:“名無固宜,約之以命,約定俗成謂之宜,異于約謂之不宜。名無固實,約之以命實,約定俗成謂之名實。”荀子用最精練的語言指明了名稱與概念沒有必然聯系,也指明了名稱與意義沒有必然聯系,名稱同概念及意義的聯系完全是建立在社會約定俗成的基礎上的。
二、語詞沒有概括功能
唯名論者和指稱論者都主張語詞具有概括功能。休謨是這一觀點的典型代表。他說:“關于抽象觀念或一般觀念,……在這一方面一位大哲學家(貝克萊博士)已經辯論過在這個問題上的傳統見解,并且斷言,一切一般觀念都是一些附在某一名詞上的特殊觀念,這個名詞給予那些特殊觀念以一種比較廣泛的意義,使它們在需要時喚起那些和它們相似的其他觀念來。”[8]休謨進一步證實道:“一個特殊的觀念附在一個名詞上以后,就成為一般的了。這就是說,附在這樣的一個名詞上,這個名詞由于一種習慣的聯系,對其他許多的特殊觀念都有一種關系,并且很容易把那些觀念喚回到想象中來。”[8]在貝克萊、休謨等人看來,名詞附上了特殊的觀念,就概括了一般,并成為了一般。
休謨的論證其實是似是而非的。名詞作為語言符號其本身沒有任何意義,它們與所表示的觀念沒有必然聯系,“它們所表示的觀念在自然中并無聯系”[2],因此也就不可能存在所謂“習慣的聯系”,或對其他特殊觀念的“關系”;更不可能必然有把它所需要的其他觀念“喚回到想象中來”的魔力。例如,對一個不懂英文的人來說,一個英文單詞顯然喚不回他的任何一個觀念來。這就足以證明休謨的名詞魔力是根本不存在的。退一步說,即使名詞可以喚回它所需要的觀念,也不能證明它概括了一般,并成為了一般。語詞與概念沒有必然聯系的根本性質決定了語詞不存在這種概括功能
三、語詞與概念的“暫時聯系”
雖然如此,人們在創造了一定的語詞用來表達一定的概念之后,語詞與概念便密切地聯系起來。人們內心的概念常常用語詞表達出來,語詞也常常能喚起內心的概念。那么,作為外在社會現象的語詞與作為內在心理現象的概念是怎樣建立起聯系的呢?我們顯然無法把內在的概念拿到外界來與語詞符號建立聯系,而只能把外在的語詞符號反映到腦內與概念建立聯系。所以,這個答案只能從巴甫洛夫的兩種信號系統學說中去尋找。
巴甫洛夫告訴我們:“如果我們關于周圍世界的感覺與表象,對于我們來說,乃是現實的第一信號,具體的信號,那么言語,特別首先是那種從言語器官達到大腦皮質的動覺刺激物,乃是第二信號,即信號的信號。”[10]按照這一理論,兩種信號同時刺激人的大腦,于是在人腦皮質中按照條件反射規律建立起兩者的一種“暫時聯系”。例如,對于一只梅子,看到它的形狀、顏色,或嘗到它的酸味,與此同時,又聽到或看到“梅子”這個詞語,那么,就會在大腦皮質產生梅子實物和“梅子”這個詞的兩個興奮中心。經過幾次重復,在兩個興奮中心之間形成了較穩定的聯系。以后只要“梅子”這個詞出現,也能象梅子實物一樣引起分泌唾液的反應。這就是梅子實物和“梅子”這個詞反映到人腦里所建立的“暫時聯系”。羅素所說的“實指定義”的學習過程與這個過程十分相似。羅素設例說,一個乘船遇險的人,不懂法語,走進法國一家田舍,用手勢指著桌上的面包。那位法國主人說了一聲“pain”,那么就建立了法語“pain”與桌上面包的聯系。[11]
分析這種聯系過程,可以得到許多新認識。首先可以肯定,梅子實物和“梅子”這個詞作為客觀外在物,都是以形象或觀念的形式反映到人腦里,才被意識到的。梅子實物反映到人腦里的是梅子的形狀、顏色、酸味的形象;“梅子”這個詞反映到人腦里的是語音或字形的形象,離開這些形象,人腦就什么也意識不到,也無從建立起聯系。所以在這個“暫時聯系”中,一端是實物所反映的形象,一端是詞所反映的形象(可以簡稱為形象與詞的聯系)。離開人腦中的“暫時聯系”,外在的詞與外在的事物是無法建立起直接聯系的。其次,在這個“暫時聯系”的建立過程中,“同時性”原則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梅子”這個詞與梅子實物兩種信號只有同時作用于人腦,才能建立起“暫時聯系”。羅素也強調“只能在二者同時出現的時候才能成立”。[12]第三,在這個“暫時聯系”中,實物的形象與詞的作用并不是等同的。梅子實物的形象刺激可以單獨直接地引起分泌唾液的反應,而不必通過詞的刺激興奮中心;詞的刺激則不能單獨直接地引起反應。對于沒有吃過梅子的人,“梅子”這個詞是無法引起反應的。因此,詞只有與實物所反映的形象密切聯系著,才能對人腦起作用,才能體現出意義;詞一旦失去了這個形象,它就沒有任何意義,對人腦也不能發生思考作用。所以,詞的意義就是與之建立“暫時聯系”的另一端——內在的形象、觀念或概念,而不是外在的客觀事物或所謂涵義。
詞對于形象的依附性就決定了詞對事物或事物的形象不可能具有所謂“概括”作用。人們想要知道,對于一類事物是詞在概括,還是形象本身在概括。假定把當初發現的第一只梅子叫做“梅子”,于是建立了“梅子”這個詞與這只梅子單個形象的聯系。那么,我們是怎樣將第二只梅子也叫做“梅子”的呢?顯而易見的是,人們在將兩只梅子反映到頭腦中的形象作了比較之后,認識到它們有很多共同特點,并將它們歸為一類,才將第二只梅子也叫“梅子”的。也就是說,在將第二只梅子叫做“梅子”之前,便在頭腦里將兩只梅子的形象作了抽象和概括,形成了抽象概括的形象、觀念或概念,才將兩只梅子都叫“梅子”的。“梅子”這個詞不是分別連接兩只梅子的單個形象,而是連接兩只梅子的經過抽象和概括后所得到的概括的形象。在這兩只梅子形成概念的過程中,不是詞的概括,而是形象本身在概括,形象本身的概括功能不以人們意志為轉移地起決定作用。離開形象特點的比較和歸類,人們是無法用詞來進行概括的。“杜鵑”這個語詞符號既指一種鳥,又指一種花,人們并不因此就把這種花歸入鳥類,也不把這種鳥歸入花類,而是仍然會根據各自的形象特點分別將它們概括到各自的類屬中去。列寧的“任何詞都是已經概括化了的”[13]的論斷也常常引起一些人的誤解。其實這句話并不是指詞本身具有概括功能,而是指人腦賦予了詞以抽象概括的意義而言的。
基金項目:湖南省教育廳課題(批準號:06C205)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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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列寧.哲學筆記[M].北京:人民出版社,1956.
(王春華,河南省衡陽師范學院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