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問是一種無疑而問、只問不答或“往往要對方不作反對的回答”(于根元1984:422)的傳統修辭格。呂叔湘(1982[1942]:290)說:“反詰實在是一種否定的方式:反詰句里沒有否定詞,這句話的用意就在否定;反詰句里有否定詞,這句話的用意就在肯定。”自此,反問句“字面上是肯定的,意思是否定;字面上是否定的,意思是肯定”(胡裕樹1995:378~379)的觀點成為漢語語法學界的共識。這條規則很有解釋力,能解釋絕大多數的反問句。例如“大局長沒有專車,誰信呢?”“誰信呢?”相當于“誰都不信”或“沒有人信”。但對下面的語言現象,這條規則難以作出令人滿意的解釋:
(1)老方(困惑地)哎,你是不是也常怨你父母?
安妮(沉默片刻)不,我不怨。雖然他們打我,可誰叫他們是我爹媽!(《劇本》2000年第2期)
(2)秦仲義來看看,看看你這年輕小伙子會作生意不會!
王利發 唉,一邊作一邊學吧,指著這個吃飯嘛。誰叫我爸爸死得早,我不干不行啊!(老舍《茶館》)
(3)董志英管大哥,你何必單拿我們女孩子開玩笑呢?我求求你,放走小馬兒吧?
管一飛誰教你們女孩子容易受欺負呢?(老舍《誰先到了重慶》)
(4)“這么說倒是你疼我了?得得,我就當這死者,誰讓這頭兒是我挑的呢。”(王 朔《玩的就是心跳》)
上面劃線部分的句子形式上是問句,實際上說話人心中并沒有疑問,也都不用回答,也無法回答。按照前述反問句的定義,這些都屬于反問句。但這些反問句難以適應上述反問句的規則。例(1)“誰叫他們是我爹媽!”不能解釋為“誰都不叫他們是我爹媽”,或“沒有人叫他們是我爹媽”。例(2)“誰叫我爸爸死得早”也不能解釋為“誰都不叫我爸爸死得早”,或“沒有人叫我爸爸死得早”。其他幾例也都如此。我們尚未見到對這類反問句的專門研究,只有常玉忠(1992)分析過兩個例子。我們檢索了老舍、曹禺、王蒙、王朔等作家的作品,2000、2001年的《劇本》和北京大學漢語語言學研究中心現代漢語語料庫,得到此類反問句353個。我們對這353個例句進行分析,發現它們的基本意思一致,都是說明原因的。例(1)安妮的意思是:“雖然他們打我,可我不怨他們,因為他們是我的爹媽。”例(2)王利發的意思是:“因為我爸爸死得早,所以我不干不行啊!”例(3)的意思是:“單拿女孩子開玩笑,是因為你們女孩子容易受欺負。”例(4)是說“我就當這死者,因為這頭兒是我挑的”。鑒于此,我們將這類反問句稱作“歸因句”。
歸因句第一個謂詞性成分是“讓”或“叫”,個別作家,如老舍,有時用同義詞“教”代替“叫”。我們選“讓”為代表,將歸因句記作“誰讓+S”。下面談談歸因句的特點。
1.從句法上看,“誰讓+S”句來源于兼語式,但與一般兼語式已有所不同。
其一,在兼語式“X讓Y VP”格式中,“X”可以是表示人的名詞或代詞,是個開放的類。而在歸因句“誰讓+S”句中,句首只用疑問代詞“誰”,罕用“哪”,除這兩個之外,其他詞語均不能出現在這個位置。
其二,在兼語式“X讓Y VP”格式中,“讓”表示“指使、容許或聽任”的意思,用“指使、派、命令、容許”等動詞替換“讓”,句子仍然成立,如:
(5) 小王讓/指使/派/命令/容許小李去。
可見,“讓”的位置對使令動詞有開放性。而“誰讓+S”句中,“讓”的意思已經虛化,不表示“使、命令、容許”的意思;“讓”只能由同義詞“叫”“教”替換,其他的詞不可替換,這說明歸因句“誰讓+S”中“讓”的位置是封閉的。如:
(6)誰叫/讓/教他們是我爹媽。
*誰指使/*派/*命令/*容許他們是我爹媽。
其三,在兼語式“X讓Y VP”格式中,“讓”前面可以加副詞,如“不/沒有”,“X不/沒有讓Y VP”也是合格的句子。“讓Y VP”作為一個直接成分可以單說,如“讓你去”,而“X讓”不是直接成分,“X讓Y VP”應當分析為“[X][讓Y VP]”,是主謂關系。而歸因句“誰讓+S”句中,“誰”與“讓”結合緊密,中間不能插入別的成分,連否定詞“不/沒有”也放不上去。如:
(7) *誰不/沒有叫他們是我爹媽。
*誰不/沒有叫我爸爸死得早。
*誰不/沒有教你們女孩子容易受欺負。
*誰不/沒有讓這頭兒是我挑的。
353個歸因句句中沒有一例“誰讓”中間插入別的成分的。有些歸因句中的“讓+S”不能單說,如:
(8) *叫他們是我爹媽
*叫我爸爸死得早
*教你們女孩子容易受欺負
*讓這頭兒是我挑的。
這說明“誰讓+S”句不能分析為“[誰][讓+S]”。
2.“誰讓+S”句雖然來源于兼語式,但二者的焦點結構并不同。下面是一般兼語式的例子:
(9)誰派你來的?
你們是怎么進來的,誰讓你們進來的?
誰叫你們搬的?
這些句子作詢問句理解,“誰”指代人,意思實在,帶對比重音,是疑問焦點。可以在“誰”前面插入焦點標記詞“是”。如:
(10)是誰派你來的?
你們是怎么進來的,是誰讓你們進來的?
是誰叫你們搬的?
而“誰讓+S”句首疑問代詞“誰”不指代某個人,也不表示沒有一個人,意思十分虛靈,且不帶重音,不再成為焦點,“誰”的前面不能插入焦點標記詞“是”。如:
(11)*是誰叫他們是我爹媽。
*是誰叫我爸爸死得早。
*是誰教你們女孩子容易受欺負。
*是誰讓這頭兒是我挑的。
句子的表意重心移到句子的后部,句子后部的某個實詞語帶有正常重音,成為常規焦點。如:
(12)甭管好壞,對我還不是一回事?都得管我,教育我,還得賽著比著看誰管得好 ——我在誰家不都得挨管?誰讓我小呢?還不到年齡不配自個管自個呢?(王朔《我是你爸爸》)
(13)魯貴(望著大海)可是這怪誰?你把人家罵了,人家一氣,當然就把我們辭了。誰叫我是你的爸爸呢?(曹禺《雷雨》)
例(12)(13)歸因句中的“誰”既不實指某個人,也不表示沒有一個人,不能重讀。例(12)“我小”是句子的表意重點,“小”帶有自然重音,成為常規焦點。例(13)魯貴申明“因為我是你爸爸,所以受了你連累,被辭退了”,句子的表意重點是“爸爸”,重音在“爸爸”上,“爸爸”成為常規焦點。
上述現象說明,歸因句中“誰”和“讓”都已經虛化,中間不能插入別的詞語;有些歸因句中的“讓+S”單說不合格,因此,不能分析成“誰”是主語,“讓+S”是謂語;句子的焦點不再是疑問代詞“誰”。從這些特點來看,歸因句中“誰讓”已經語法化,凝固成一個詞語。歸因句是一個由表示反問的兼語句虛化來的說明原因的固定格式。
3.從語體色彩上看,歸因句具有鮮明的口語色彩。這表現在兩個方面:A.常見于人物對話中,獨白性的話語中較少見。B.常見于日常生活場景中,正式的場合較少見。如上面各例。又如:
(14)“她罵咱們呢,你沒聽出來?”石岜大聲跟那個男的說。
“罵唄,誰讓她有錢的,人窮志短。”(王朔《浮出海面》)
(15)“對!讓你身敗名裂。傻了吧?告訴你,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是訛上你了。”
“你嫁不出去了非嫁我?”
“沒錯,誰讓你不長眼睛的,你就認倒霉吧。”(王朔《劉慧芳》)
(16)“到底是你做我做?”
“你才吃幾碗干飯?知道什么好吃?”
“得,依你,誰叫我得管你叫爸爸呢。”(王朔《頑主》)
(17)本來是25只,本來有兩只公雞,天天你啄我我啄你,啄得冠子上全是血,只好把戰敗的那個宰掉了,誰讓你沒本事。(王蒙《蝴蝶》)
這些都是活生生的口語,鮮明生動。(14)~(16)都是人物對話。例(17)“誰”之前是敘述性的獨白,到歸因句時卻換了口氣,模仿當時面對那只戰敗了的公雞的情景說話,“誰讓你沒本事”,用“你”,好象那只公雞就在眼前,這說明歸因句很適宜用于面對面的對話。從使用場合看,例(14)是幾個朋友喝酒的場合,例(15)是談戀愛的場合,例(16)是日常生活中父子之間的對話,都是較為隨便的場合。王朔擅長用當代北京口語創作,他作品中歸因句比其他作家作品中的歸因句要多。
4.從話語上看,歸因句從不用于談話的開始:在對話中,歸因句通常用在接話者的話語中;如果是獨白,歸因句總是用在后續句中,從不用作首發句。如上面各例。這顯然是由歸因句的語法意義造成的。歸因句是解釋原因的,當然只能出現在需要對其原因作出解釋的話語之后。從實際用例來看,有的歸因句自成一個話段,如例(3);有的用在一個話段的中間,如(2)(12)(14)(15);更經常的是位于一個話段的末尾,如(1)(4)(13)(16)(17)。有的帶語氣詞“呢”,句末有問號,語調上揚,如(3)(12)(13);有的帶了語氣詞“呢”,但句末不用問號,而用逗號、句號或嘆號;有的既沒有用問號,也不帶語氣詞“呢”,語調可以上揚,也可以下抑,如(17)“誰讓你沒本事”。
5.從語用含義上看,歸因句在表示原因這個基本的意義之外,有的帶有委婉的責怪之意。如:
(18)“別人瞧不起咱們也就算了。”劉會元激動地對我說,“咱們不怨命,怪咱自個,誰讓咱小時候沒好好念書呢,現在當作家也是活該!……”(王朔《一點兒正經沒有》)
(19)警官站起來,和白度握手告別,送她出門:“這次就寬恕你們,下次,唐元豹再出這種事,我就連你一起追究,誰讓你是他的作者。”(王朔《千萬別把我當人》)
例(18)歸因句主要意思是“因為咱小時候沒好好念書,所以現在別人瞧不起咱們”,帶著輕微的自責,“怪咱自個”點明了這個意思。例(19)警官的話在說明原因的同時,也輕微地批評了白度,“你不該作他的作者”,批評得很委婉,“握手”“送她”說明整個氣氛是很輕松和諧的。
有的歸因句在說明原因的同時,帶有輕微的自嘲、無可奈何的感嘆和調侃的意味。如:
(20)“立刻向劉老師道歉,誠懇地道歉,請求原諒!”他指著馬銳喝令道。
“我已經道過歉了,”馬銳仰臉看著墻,低聲說。
“其實,我倒不需要他給我道歉。作為老師,受點氣受點委屈沒什么,慣了,誰讓我是老師的。”(王朔《我是你爸爸》)
(21)審判員贊成地點點頭,“我都這么大了,我爸還把我當小孩呢,跟老人沒法講理。忍著吧,誰讓咱是人家生的呢?”審判員拍拍馬銳的肩膀……(同上)
(22)在抨擊帝國主義猙獰嘴臉時她使用了“恬不知恥”這個成語,但她把“恬”字念成了“刮”——刮不知恥。其實這也沒什么,每個人都有口誤的可能,翻開《新華字典》的任何一頁都有叫多數人不認識念不出來的生字,誰叫我們民族語匯豐富的?……(同上)
例(20)“誰讓我是老師的”意思是說“因為我是老師,所以受點氣受點委屈是應該的。老師總歸是老師,學生終究是學生,哪能讓學生受委屈?”話中帶有自我解嘲的意味。例(21)“誰讓咱是人家生的呢?”帶有自嘲的意味,還有輕微的無可奈何的感嘆。例(22)在解釋原因的同時又不無調侃的意味。
歸因句是解釋原因的,而我們語言中已經有表示原因的“因為”句,兩者并存,其中的原因可能是:一方面,歸因句具有鮮明的口語色彩,而“因為”句在書面語中更常見。另一方面,歸因句帶有輕微的責備、自我解嘲、調侃等意味,語氣輕松活潑;而“因為”句是中性的,只是客觀地解說原因,沒有這些語用含義。如果將歸因句換為“因為”句,表示原因的意思仍然保持,但上述的這些色彩意義便消失殆盡。以(22)為例,將“誰叫我們民族語匯豐富的?”說成“因為我們民族語匯豐富”,這就成了客觀說明了,調侃的意味便蕩然無存。這正是歸因句存在并發展的原因。
附注:
①也可以作為反問句理解。作為反問句理解時,“誰” 開始虛化為疑問代詞的非疑問用法,不確指某個人,表示沒有一個人。“誰”前面不能插入焦點標記詞“是”,但重音仍在“誰”上,“誰”還是焦點。
參考文獻:
[1] 常玉鐘.試析反問句的語用含義[J].漢語學習, 1992,(5):12-16.
[2] 胡裕樹.現代漢語(重訂本)[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95.
[3] 呂叔湘.中國文法要略[M].北京:商務印書館, 1982[1942].
[4] 于根元.反問句的性質和作用[J].中國語文, 1984,(6) :419-425.
(胡德明,安徽師范大學文學院/上海師范大學對外漢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