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官”之名,自司馬遷、班固開始使用,經劉知幾對其從理論上進行規范,而后歷代相沿。《周禮》中序官篇、宰夫篇、小史篇中“史”引鄭司農注,皆謂史官掌書起草,修史記事,這代表了秦后至今的傳統看法。
司馬遷把自己的祖先追引到南正重,火正黎,現在很多研究者把史官的源頭追溯到遠古那些掌管天文歷法絕地天通的人,如果照搬這些看法來考察殷代史官,我們認為妄疑不足取,但是其中想象的成分依然不可忽略。
在殷代甲骨文中,史、事、使、吏均做,王靜安初發史、事、吏諸字同源之說,后學者王力《同源字典》認為:
“史”“事”二字同源;《郭簡》作“事”
“事”“使”二字同源;《上簡》作“使”
實際上也是相同的看法,這些都已得到學界的普遍承認。
從字形上看,釋史一直是眾說紛紜,很多人通過甲骨文中的使用,認為史字從又執旗,或者執簡冊,或者禮器等,我們認為,甲骨文字的本來意義與商代刻辭中的實際意義以及用法相同步的看法是不實際的。依照殷代的使用情況或者后代(殷周以后)對史官的看法,來考證甲骨文的本義的方法也是值得懷疑的。
從字音上看,《切韻》中,“事”音zì,去寘,通“剚”;“史”亦通“事”。如《周禮·條狼氏》:“誓邦之大史曰殺。”《切韻》中“使”音也是去寘,“吏”亦音去寘,也發現了史與事、使、吏的音義聯系。(這里我們認為,雖然對《切韻》音系的性質,歷來爭議頗多,盲目以之反推商音固然不足取,但是正如文中所發現的,這種聯系絕非巧合。)
實際上,從思維與語言之間的相互關系來看,結構主義語言學也提供了解釋的空間。由于史、事、使、吏四個字在殷代是一個字,隨著殷周交替,周族新的語言特征和思維特征的入侵,使得“”字在使用上一析為四。
“史官之‘史’字的基本確定是在周代。這一時期,使、吏、事等字都有了固定的寫法,與‘史’基本區分開來,‘史’字也可以明確辨認。但‘史’在殷商甲骨文中與事、吏、使等字卻都可以寫成‘’”。
如果在殷代沒有析分,那么我們可以推定在殷人的思維觀念里面,并沒有史、事、使、吏四個字的區別特征。在語用上,他們把甲骨文中使用史某,某史之類職官統稱為“史官”。
本文把這一類職官稱為殷人的“史”系職官。我們認為,要弄清殷代的史職系統,只能從殷代“”的使用開始。進一步說,我們研究的殷代史官,只能從殷代刻辭中涉及到某史,史某的那些卜辭入手,以字為核心,推而涉及到“史”“事”“使”“吏”等通用字體現出來的官職,把它們納入到“”系的官職體系內。這是我們史系職官的橫向研究。
殷代職官從某種角度來說是很多職官的源頭,它不是處在一個孤立的時空交叉點上。在這之前,我們可以找到某種職能或職官的雛形;而在殷代之后,也能找到系職官的延伸和發展,我們以此互參互證。這是我們史系職官的縱向研究。
無論橫向研究還是縱向研究,我們都把交織點放在“”系職官的四系上,它們是:事系、史系、使系、吏系。
值得說明的是,由于殷代并不像周代那樣有詳細的職官記載,所以本文推出來的不同系的職官都是功能性的劃分,即某職官在卜辭中體現了什么樣的動作,我們依據他奉行的動作進行分類。
殷代“史”系職官分類:
一、事系 “史”系職官中,事系是指國家戰事,協王事,處理政務之官。事系是一個很龐大的系,在很多方面該系的職官也有可能隸屬他系。
1.御事其呼北御衛《甲》1636 三期;
2.三事 我三使人。 《乙》7747
后世《尚書·周書》中“御事”由此系發展而來?!读⒄贰叭稳?,準夫,牧,作三事”之三事,《詩經·雨無正》之“三事大夫”,皆承此系。師旗鼎銘文之中史、《周禮·春官·宗伯》之內史承此系?!吨芏Y·春官·宗伯》御史承此系,秦之御史大夫,后世御史臺亦承此系。
二、史系履天官之職。
1.卿史卿于燎北宗……大雨《前》4.21.7
2.史乙酉卜??冢憾『テ涓婺鲜摇逗霞?4940
3.大史 口口卜,出貞:……大其。告于血室。十月。 《六中》248
口令,其唯大寮令 《前》五·三九·八
卜辭表明,在商代后期,已經出現了大史和大史尞之職。大史在商王朝的祭祀、占卜等神事中起著重要的作用。他們可以參加殷王舉行的祭祀,并主持其中的某一祭祀。
4.御史其呼盧御某射又正《安明》2128 三期
《周禮·春官·宗伯》之大史,大史寮承此系發展而來?!抖Y記·玉藻》“動則左史書之,言則又史書之”之史屬此系。
三、使系 使者
1.使人乙丑卜扶,戠弜人某。乙丑卜扶,某呼來。
2.北史、東史,西史
貞在北獲羌《丙》32
貞東亡口來 《乙》3730+3950
貞我西無禍。《考古所藏姚華舊藏拓本》
3.帝史
于帝鳳二犬《卜通》398武丁卜辭
帝史鳳者,郭沫若《卜辭通纂》說“古人蓋以鳳為風神……一為天帝之使而祀之”。
西漢之刺史,唐之按察使,轉運使,安撫使 ,支度使,巡查使皆由此系發展而來。
四、吏系治人,官吏
1. 朕史、我史
口朕《續存》下336
貞勿令我步《鐵》250、1
2. 吏貞勿立《乙》6274
如唐之莊宅使,酒坊使,御廚使,宣慶使已近皇帝身邊之宦官;都知兵馬使,都教練使變成在皇帝身邊支使的武官,應亦承此系。
以上把殷代的“史”系職官分作四類,實際上,在殷代“士”亦應屬此系,這里我們沒有把它劃進來。后世的很多研究一談到殷代的史官,往往就說由巫而史,由史而如何,談到以前的史官地位是如何高貴,實際上,殷代的“史官”在殷代的應用上是不同于后代的。這是因為在殷人的觀念里,尚未形成我們后世的修史掌書之官的史官觀念,“史”字的本源考察以及商代的實際語用已經足以證明這一點。我們這里劃作四類四系,一方面是想厘清上古史官的誤解,另一方面也想找出史官的發展脈絡,比如為什么唐代使用“刺史”的“史”,我們通過殷代四系的劃分,就能解釋刺史之“史”屬于殷代“史”觀念中的“使系”,刺史并非記事修史之人,本原上屬于派出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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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 標,南開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