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問句是按照句子的語氣分出來的一個類,它與陳述句、感嘆句、祈使句的最大區別就是它的疑問語氣。近年來,疑問句的研究逐漸成為了語法研究中的一個熱門課題,而有關疑問句的分類更是引起了眾多語言學者的極大關注,成了疑問句研究這個熱門課題中的一個熱點問題,因此,我們有必要對疑問句的分類這一小課題的研究進行簡要的回顧和展望。
分類的目的是為了對研究對象進行更深入和細致的研究,但涉及到分類的問題,標準不同、角度不同,分出來的結果往往就會有所不同。后人的研究大多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而逐漸走向深入和明晰的,疑問句的分類研究也是如此。為了敘述的方便,我們先從我國語法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的《馬氏文通》說起。
《馬氏文通》在繼承我國虛字研究優良傳統的基礎上,按照助字所傳語氣把句子分為傳信和傳疑兩大類。傳疑內部又分為“有疑而用以設問”、“無疑而用以擬議”和“不疑而用以詠嘆”三類。20世紀20年代,現代漢語語法研究的開山之作《新著國語文法》沿用了馬氏以助字為綱的做法,把疑問句放在“語氣——助詞細目”中去討論,分疑問句為“表然否的疑問”、“助抉擇或尋求的疑問”和“無疑而反詰語氣”三種。
《馬氏文通》和《新著國語文法》均處于我國系統語法體系的構建和探索時期,這一時期的語法著作著重點主要放在了體系的構擬上,普遍存在重詞法輕句法的傾向,所以對疑問句這樣的具體課題只是粗線條的勾勒,研究和分析都還不夠細致和深入。
直到20世紀40年代,以《中國文法要略》為代表,語言學界才真正開始對疑問句進行比較細致和深入的研究,對疑問句的分類研究也逐漸走向系統。呂叔湘對疑問句的分類也經歷了一個調整和修正的過程。在《要略》中,呂先生分疑問句為特指問和是非問兩個基本類,而把抉擇問句(也就是選擇問)和反復問看作是是非問的“一種特殊形式”。但在50年代初的《語法學習》中呂先生則將疑問句改分為三類:即特指問、是非問、選擇問,他把反復問和抉擇問并作了一個類,認為選擇問是“重疊或融合兩個是非問句造成的”。70年代《現代漢語語法提綱》(1985年以《疑問·否定·肯定》一文在《中國語文》發表)中則明確說:“問句有四種格式:1.特指問,2.是非問,3.正反問,4.選擇問。”盡管其中補充說“1和2是基本,3和4是從2派生出來的”,但畢竟分為并列的四類了。
20世紀50年代,黃伯榮在《陳述句、疑問句、祈使句、感嘆句》一書中把疑問句分為四類——是非問、特指問、選擇問、正反問,并分析比較了它們在結構上的特點,不過他還另外單獨分析了“表示猜想的疑問句”以及“表示反詰的疑問句(反問句)”。在分析反詰問句時,他指出是非、選擇、特指、正反四種形式都可以表示反詰。他這種對疑問句的分類基本上反映了當時語法學界的一般認識。
20世紀80年代,隨著大量國外語言理論的引進,語言學界的視野更加寬廣,視角也更加開闊,研究面貌更加活潑多元,對漢語語言現象的認識也更加深入。其中對疑問句的內部分類系統也有了新的認識,研究進一步走向細致和深入。這一時期的主要代表學者有范繼淹、陸儉明、袁毓林、邵敬敏等。
范繼淹(1982)從語言的交際功能(即從說話人的意圖和聽話人的回答)角度出發,認為現代漢語除了特指問句,其他疑問句都是一種選擇關系,疑問句系統就是選擇問句與特指問句的對立,而是非問句是選擇問句的一種特殊形式。
陸儉明(1982)據特指問句和選擇問句跟是非問句構成對立的兩項重要共同特點——由疑問形式構成和均能帶語氣詞“呢”,不能帶“嗎”,分疑問句為是非問和非是非問兩大類。他認為通常所說的三類疑問句(正反問句包括在選擇問句內)實際上不在同一平面上,特指問句與選擇問句是非是非問句的一類。
袁毓林(1993)注意到結構方式和語義表達的不同,首先將疑問句分為特指問句與非特指問句兩類;然后在非特指問句中,又分離出是非問和非是非問。依次類推,層層二分,非是非問句分為正反問句與非正反問句,非正反問句分為反復問句與選擇問句,選擇問句分為正反選擇與并列選擇。在他建立的這個“兼顧歷史和方言的泛時性漢語疑問句系統”中,不同層級上的問句還可以從不同的角度作不同的歸并。比如他把反復問句和選擇問句歸并為廣義選擇問句;正反問句、反復問句、正反選擇問句合并為泛義正反問句;泛義正反問句和是非問句合稱為廣義是非問句。
邵敬敏(1996)則認為,所有的疑問句都可以看作是一種選擇,而選擇又可以分為是非選擇和特指選擇,前者要求作肯定和否定回答,后者則要求作針對性的回答。是非選擇問又可以分為單項是非選擇問(是非問)與雙項選擇問(正反問),特指選擇問可分為有定特指選擇問(選擇問)與無定特指選擇問(特指問)。
另有一種按照疑問程度,即疑問句中疑問信息的有無、高低,信與疑之間的消長,對疑問句進行的分類。這樣,疑問句通常被分為有疑而問、半信半疑、無疑而問三個具有梯度的類別。具體而言,有疑而問就是提問者因疑而發問,期待從對方的回答中獲取未知信息,是真性疑問句。半信半疑的疑問句也就是測度問句,提問者對所提問題其實已經掌握了部分信息,具有一定的傾向,但還是不太確定,提問的目的或者是需要對方的回答予以證實,或者只是謹慎地表達自己的意見。無疑而問的疑問句就是反詰問句,提問者對某一問題已經掌握了全部的信息,有了確定的見解,用疑問語氣表達出來,只是為了增強表達效果,并不需要對方給予回答。反問句并不傳達疑問內容,屬于假性疑問句。
徐杰、張林林(1985)提出以100%、80%、60%、40%四級參數對疑問程度進行量化,詳細考察論證了現代漢語特指問、反復問、選擇問、是非問以及“非疑問形式+呢”問五種句式與疑問程度的關系。
邵敬敏(1996)認為:信與疑是兩種互為消長的因素,信增一分,疑就減一分;反之,疑增一分,信就減一分;對疑問程度起決定作用的是疑問句類型,其次是疑問語氣詞。他將各類疑問句的疑問程度用疑信值表示為:特指問:信0疑1,正反問與選擇問:疑1/2信1/2,反詰問:信1疑0,“嗎”字是非問:信1/4疑3/4,“吧”字是非問:信3/4疑1/4。
徐、張兩位先生和邵先生的觀點基本上沒有問題,但我們應該指出的是,結構上分出來的特指、反復、選擇、是非問和疑問程度之間的關系是復雜的,并沒有確定的信疑對應關系。特指問的形式也可能有信1疑0的情況,正反問與選擇問也可能有疑0信1的情況,因此,有關特指問、正反問與選擇問的信疑值問題還有一定的商榷余地。
疑問句是一個跟疑問詞語、疑問格式和疑問語氣密切相關的句類,疑問詞語和疑問格式在結構形式上為它提供了外在的顯性標記,而疑問語氣除了涉及到語氣詞外,還關涉到疑問句的疑問功能這一隱性標記,這種雙重的標記以及疑問句之間多向交叉的聯系給疑問句的研究帶來了錯綜復雜的糾纏,也給疑問句的分類帶來了一定的影響。有的語法論著將特指問、選擇問、反復問和正反問作為同一個語法平面等而視之;有的通過它們之間的分析比較,又提出了一些不同的結構分類層次;有的對特指問、選擇問、反復問和正反問的疑問程度進行量化。他們的研究給了疑問句的研究很多有益的啟示,也給今后疑問句的研究留下了進一步發展的空間。盡管目前對疑問句四分取得了較大的認同,但四分法并不能囊括現代漢語中諸如嘆詞疑問句、附加疑問句等所有的疑問句,對那些詢問與反問同形以及測度問與反問同形的句子也缺乏足夠的區別。建立一個既能囊括所有疑問句又能有效區分同構形式疑問句的分類系統,是我們今后疑問句分類研究的重要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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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 惠,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