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蕙田(1702——1764),字樹峰,號味經,江蘇金匱人。乾隆時曾官至刑部尚書。其夙精三禮之學,按《周官》吉、兇、軍、賓、嘉之目,因循徐干學《讀禮通考》之體例,網羅眾說,撰《五禮通考》二百六十二卷。《五禮通考》詳考古代禮制源流,是研究我國古代禮制的重要著作。
《五禮通考》卷243記敘從漢代到明代皇帝田獵之禮,屬軍禮。其中所涉禮節及田獵之事,多出自二十四史(即《史記》《漢書》《后漢書》《三國志》《晉書》《宋書》《南齊書》《梁書》《陳書》《魏書》《北齊書》《周書》《隋書》《南史》《北史》《舊唐書》《新唐書》《舊五代史》《新五代史》《宋史》《遼史》《金史》《元史》《明史》)及三通(《文獻通考》《通典》《通志》)。今以中華書局點校版的二十四史和三通為底本,以文淵閣本《四庫全書》[1]中的《五禮通考》(以下稱四庫本)為校本,對其中的一些值得商榷之處提出自己的看法。凡是原文摘引,都在其后標明所在頁數與行數,以便復核。
元鼎中,天子行獵新秦中,以勒邊兵。而歸新秦中,或千里無亭徼,于是誅北地太守以下。(655頁)
校:中華本“新秦”作“新泰”。
按:新秦中,古地區名,又稱河南地。在今內蒙古河套及其以南地區。秦始皇三十二年(前215年),使蒙恬發兵三十萬北逐戎狄,收河南,因其地富饒,新得,又與故秦地相接,世稱新秦中。新秦縣,古縣名。唐天寶元年(公元742年)析連谷、銀城二縣地置,以在漢新秦中得名。新秦中至漢時亦稱此名。《漢書·食貨志》:“徙貧民于關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應邵曰:“秦始皇遣蒙恬攘卻匈奴,得其河南造陽之北千里地甚好,于是為筑城部,徙民充之,名曰新秦。”[2]《史記·平準書第八》:“尚不能相救,乃徙貧民于關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集解服虔曰:“地名,在北方千里。”如淳曰:“長安已北,朔方已南。”瓚曰:“秦逐匈奴以收河南地,徙民以實之,謂之新秦。今以地空,故復徙民以實之。”[3]
新泰縣,春秋魯平陽邑,漢置東平陽縣,后漢省。三國魏改置新泰縣,元省。后復置。清屬山東泰安府,今屬山東濟南道。后魏置,東魏改曰蒙陰,故治在今山東蒙陰縣東十里。
元鼎為漢武帝前116年至前111年的年號,故此地名應為漢之地名。漢時,無新泰名,故中華本“新泰”誤。
秋,命右扶風發民入南山,西自褒斜,東至宏農,南驅漢中,張羅罔罝罘,捕熊羆豪豬虎豹狖玃狐兔麋鹿。(655頁)
校:中華本“宏農”作“弘農”。
按:弘農縣,秦函關地,漢武帝徙關于新安,以故關置弘農縣,后漢獻帝時改恒農,尋復故。后魏避諱又改恒農,北周仍改恒為弘,唐又改弘為恒,尋復故。宋初避諱又改常農,后改曰虢略。元省,故城在今河南靈寶縣南四十里。今檢《中國古今地名大辭典》,只有“弘農”,而無“宏農”,故疑四庫本“宏農”誤。
元嘉二十五年閏二月,大搜于宣武場,主胄奉詔列奏申攝……(657頁)
校:中華本“主冑”作“主司”。
按:司,即主司。《國語·楚語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韋昭注曰:“司,主也。”[4]而“冑”,古之常用為后裔,如李白《九日登山》“自作英王冑,斯樂不可窺”;[5]后嗣,如《國語·周語上》“懷公無冑”,韋昭注曰:“冑,后也。”[6]由此看,冑無職官之意。而此處奉詔的應是一個職官名,因而四庫本“冑”誤。
……剋日校獵,百官備辨。(657頁)
校:中華本“剋”作“克”。
按:剋作克。《周禮·春官·大卜》:“其經兆之體”,鄭玄注:曰剋。孫詒讓正義:剋,偽孔本作克。”[7]《詩·鄭風·清人》:“高克好利而不顧其君。”陸德明釋文:“克,一本作剋。”[8]《說文·克部》段玉裁注:“克,俗作剋。”[9] 故二者皆不誤。
正直侍中負璽,通事令史帶龜印中書之印。上水五刻,皇帝出。(658頁)
校:中華本“侍中”作“侍郎”。
按:侍郎,古代官名。秦漢郎中令的屬官之一。《漢書·百官公卿表上》:“郎中令,秦官……掌守門戶,出充車騎,有議郎、中郎、侍郎、郎中,皆無定員,多至數十人。”[10] 漢制,郎官入臺省,三年后稱侍郎。隋唐以后,中書、門下及尚書省所屬各部分皆以侍郎為長官之副。至清雍正時,遞升至正二品,與尚書同為各部堂官。
侍中,古代職官名。秦始置,兩漢沿置,為正規官職外的加官之一。因侍從皇帝左右,與聞朝政,逐漸成為親信貴重之職。晉以后,曾相當于宰相。隋因避諱改稱納言,又稱侍內,唐復稱,為門下省長官,乃宰相之職,南宋廢。本文出自《宋書》,為南朝之宋,繼晉之后,因而很多官制沿襲晉制。晉職官制中,“侍中,案黃帝時風后為侍中,于周為常伯之任,秦取古名置侍中,漢因之。秦漢俱無定員,以功高者一人為仆射。魏晉以來置四人,另加官者則非數。掌儐贊威儀,大駕出則次直侍中護駕,正直侍中負璽陪乘。”[11]由此可推測南朝宋亦是此制,即“正直侍中負璽”。又檢《南朝宋會要》,其載“……正直侍中負璽……次直侍中、次直黃門侍郎護駕在前……又次直侍中佩信璽、行璽,與正直黃門侍郎從護駕在后。”[12]文中所指乃“負璽”人之官名,故應為“正直侍中”,四庫本是。
皇帝若親射禽,變御戎服……黃麾內外,從入圍里。(658頁)
校:中華本“內外”作“內官”。
按:“麾”,即旗幟。《墨子·號令》:“城上以麾指之。”[13]“黃麾”,即黃色的旗幟,此處指的是皇帝出行時所用的旗子。“黃麾內外”,可理解為黃旗內外的人,那么此句即言“黃旗內外的人都跟隨皇帝進入圍獵圈中”。筆者以為不妥。皇帝親自射獵,必應以其安全為要,其警衛措施應相當嚴密,不可能所有的人都跟隨皇帝從入圍獵圈內。檢《中國歷代職官辭典》,內官,警護之官為內官,其它官為外官。《左傳·宣公十二年》:“內官序黨其夜,以待不虞,不可謂無備。”[14]又稱宦官為內官,明代設內官監為十二監之一。《史記·李斯列傳》:“高固內官之廝役也。”[15]此句是說皇帝親自射獵,那么身邊應該有護衛的人,所以應是內官“從入圍里”。且《南朝宋會要》記載:“黃麾內官,從入圍里。”此句出自《宋書》,為南朝之宋,故四庫本“內外”誤。
武德……七年……十二月戊辰,獵于高林。(666頁)
校:中華本“高林”作“高陵”。
按:高陵,即高陵縣,秦時設置。昭王同母弟稱為高陵君,即因此。三國魏改稱高陸,故城在今陜西高陵縣西南一里。隋復稱高陵,唐亦然。明清皆屬山西西安府,今屬陜西關中道。武德為唐高祖的年號,在唐時,此地名高陵。又檢《中國古今地名大辭典》,無“高林”地,故筆者認為四庫本“高林”誤。
在昔元祖,厥訓孔彰:“馳騁田獵,俾心發狂。”(668頁)
校:中華本“田獵”作“畋獵”。
按: 田,打獵。《韓非子·難一》:“焚林而田,偷取多獸,后必無獸。”[16]畋,打獵。《晉書》:“文武悉同其畋獵”。[17]田,畋,佃,在打獵、耕種的意義上三字通用,但“田”有田地的意義,而“畋”、“佃”則沒有,“佃”后來指舊社會農民被迫租種官府或地主的土地或指佃戶,讀為diàn,“田”、“畋”則不具備這個意義。
附注:
[1]《四庫全書》,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文淵閣本,1987年6
月,《五禮通考》在第141冊。
[2]漢·班固撰 唐·顏師古注,《漢書》,中華書局,1960
年7月,第2冊第1162頁。
[3]漢·司馬遷著,《史記》,中華書局,1975年3月,第3冊
第1425頁。
[4]《國語》,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3月,第562頁。
[5]《全唐詩》,中華書局,1999年11月,第3冊1837頁。
[6]《國語》,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3月,第40頁。
[7]《十三經注疏》,浙江古籍出版社,1998年,第802頁。
[8]《十三經注疏》,浙江古籍出版社,1988年,第338頁。
[9]漢·許慎撰 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上海古籍
出版社,1981年6月,第320頁。
[10]漢·班固撰,《漢書》,中華書局,1960年,第1冊739頁。
[11]唐·房玄齡、褚遂良等撰,《晉書》,中華書局,1974年11月,第3冊732-733頁。
[12]清·朱銘盤撰,《南朝宋會要》,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4年8月,第140頁。
[13]墨翟著,《墨子》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3月,第129頁。
[14]郁賢皓、周福冒注譯 姚曼波、傅武光校閱,《新譯左傳讀本》(中),三民書局,2002年9月,第672頁。
[15]漢司馬遷著,《史記》,中華書局,1975年3月,第8冊2549頁。
[16]陳奇猷校注,《韓非子集解》,上海人民出版社(原中華書局版),1974年7月,第791頁。
[17]唐·房玄齡、褚遂良等撰,《晉書》,中華書局,1974年11月,第3冊第772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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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漢]班 固.漢書[M].北京:中華書局,19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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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臧勵龢.中國古今地名大辭典[M].北京:商務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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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漢語大詞典[M].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6.
[6]周祖謨.廣韻校本[M].北京:中華書局,1973.
[7][清]張玉書.佩文韻府[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3.
[8][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8.
[9][東漢]許 慎.說文解字[M].北京:中華書局,1979.
(康建筠,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