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道先生的《修辭學發凡》一書奠定了現代修辭學的基礎,這是一部影響深遠的力作,他在書中把修辭格分為三十八種,其中就有“仿擬”這種修辭格。陳望道先生說“為了諷刺嘲弄而故意仿擬特種既成形式的,名叫仿擬格”。隨著對“仿擬”這種修辭格研究的不斷深入,一般修辭學家都傾向于把“仿擬”分為四個小類,即仿詞、仿語、仿句、仿篇。仿詞是比照現成的詞語通過順勢或反勢聯想,更換其中的某個詞語,臨時造出一個新的詞語。例如:
(1)讀者一定會覺得這是一條新聞,其實它是一條舊聞(毛澤東《質問國民黨》)
(2)一個闊人說要讀經,嗡的一陣一群狹人也說要讀經,豈但讀而已矣哉,據說還可以救國呢!(魯迅《這個與那個》
(3)作詩的人叫“詩人”,說作詩的話叫“詩話”,李有才作出來的歌不是“詩”明明叫做“快板,因此不能算是詩人,只能算板人,這本小書既然是說作快板的話,所以也叫做李有才板話。(趙樹理《李有才板話》)
(4)人民大眾一起來,香港就變成了臭港(《刑場上的婚禮》)
(5)希望大家積極支持文字改革工作,促進這一工作,而不是要促退這一工作。(周恩來《當前文字改革的任務》
“仿詞”有兩種含義,第一種是指的“仿擬”這種修辭手法中的一個小類。第二種含義指的是由“仿擬”這種修辭手法所造出的詞,我們稱之為仿詞,在本文中我們所要定義和區分的是第二種。因為隨著社會的發展,新生事物的出現,產生了大量類似于“仿詞”但又不同于“仿詞”的詞語。比如說以前有失明、失憶、失聰之類的詞,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人們對于思維科學認識程度的加深,現在又出現了“失思”這種說法,并且使用頻率越來越高,越來越被大眾所接受,有成為普通詞匯的趨向。這類現象不是孤立存在的,“失思”也不是“失去思維能力”的簡縮,那我們如何看待這種現象呢?我們把“失思”這類新產生的詞定義為“仿生詞”。那么“仿詞”與“仿生詞”究竟有什么聯系和區別呢?
我們先來看幾種對“仿擬格”的定義,因為定義和區分“仿詞”和“仿生詞”離不開對“仿擬”這種辭格的認識。
王福祥教授在《現代漢語辭格學概念》中說,“仿擬又稱翻造,在特定的語言環境中,為了表達的需要,模仿已有的語言形式,臨時新創出一種語言形式的修辭法,可使語言明快犀利或幽默風趣。由于構思巧妙有時能達到出奇制勝的效果。”王希杰教授在《漢語修辭學》中是這樣定義的:“仿擬,就是根據實際的需要,模仿現有的格式,臨時新創一種說法。”再比照陳望道先生給出的定義,我們可以發現,他們的定義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仿擬”只是一種臨時造出的用法,故用“仿擬”這種修辭格所產生的詞也注定只是臨時性的,只能在一時一地使用,甚至有的只能在特定的語境中或某一作家的作品中才能存在,離開了特定的環境,除了讓人不知所云外,不會起到其它任何作用。打個簡單的比方,“仿詞”僅是詞匯中的“化石”而已,它不具備任何活力,缺少能產性和穩定性,不能得到社會的公認,使用極少。如魯迅先生的作品中有這樣的話,他說人有人格,狗有狗格。“狗格”一詞我們除了在閱讀魯迅先生的作品外,在其它地方恐怕難以見到。
說起“仿生詞”,我們首先要談到“仿生”。這是一個生物學術語,在這里我們指的是一種構詞手法,即通過對“原詞”結構的模擬,生成與“原詞”結構相仿、語法功能相同的新詞,并且新詞與原詞之間必須有且只有一部分語素相同,出現位置一致。這種造詞方法我們稱為“仿生法”。簡而言之,這是一種詞匯結構復制與類推的方法。如“硅谷”指的是位于美國舊金山的高新技術產區,“光谷”指的是位于中國武漢的光電子高新技術產區,這是仿造“硅谷”這一名稱,利用“仿生法”造出的新詞。“麓谷”是湖南長沙高新技術產區,“藥谷”則是湖南瀏陽的生物制藥基地,它們的產生也是通過同樣的途徑。
“仿詞”的產生同樣離不開“仿生法”。如從前文所舉的例子來看,舊聞、狹人、促退、板人、板話、臭港是分別仿照于新聞、闊人、促進、詩人、詩話、香港造出來的。兩者的區別究竟在哪里呢?為什么我們一看到“仿詞”馬上就認為它是臨時性的呢?原來兩者產生的目的不同,“仿詞”運用于特定的語境中,必然是為了達到一種特定的修辭效果,或是為了增加語言的情趣性、新鮮感和幽默感,或是為了達到一種辛辣的諷刺效果,或是為了造成鮮明的對比,或是為了使語言新鮮活潑。總之,通過“仿生法”產生的新詞必然是不合常規、出人意料的,只有這樣才能達到出奇制勝的效果。也正是因為這樣,大部分“仿詞”注定只是臨時性的,極難進入普通詞匯中。而“仿生詞”則是為了得到社會公認并能夠長期運用,如果不合常規就很難在社會中推廣開來,難以取得進入普通詞匯的身分。“仿生詞”是語言的“動態單位”,能單獨使用,極具能產性。這是兩者最大的區別。但是我們同時也能看到,有一部分“仿詞”由于時間的推移,或是其它的一些因素使得其使用范圍逐漸廣泛,開始被社會接受,最終進入到了普通詞匯中,也就轉變成了“仿生詞”。它脫離了特定的語言環境,不再具備原來的修辭功能,由非常規詞變成了常規詞。
由上文可知“仿生詞”是通過“仿生”的方法所形成的,是語言的“動態”單位,它必須具有穩定性、能產性、常規性,并要不具備修辭功能,而“仿詞”是語言的“化石”單位,它只是臨時性的,非常規性的,帶有修辭功能。有的“仿詞”一旦離開原來的使用環境,被社會接受之后是能夠轉變為“仿生詞” 的。“仿生詞”的產生是以結構的相似為前提的,這是一種新的構詞手法,是新詞產生的一個重要途徑。有關科技術語方面的“仿生詞”的出現是有條件的,它們以相關學科的發展為前提。例如“失思”是在對思維科學的更深層次的認識之上,依照“失明”“失憶”之類詞而仿造出來的,人們原有的詞不足以表達,或難以簡潔地表達人們對事物新的認識,因此“仿生詞”一般具有高度濃縮的信息量,或者具有特別的含義。
“仿詞”和“仿生詞”是有原型詞存在的,如“狗格”和“國格”都是仿照“人格”而形成,“人格”一詞是它們的原型詞。所不同的是“狗格”最終成了語言中的“化石”,而“國格”則由“仿生詞”進入了普通詞匯,轉變成了“仿生詞”。有的詞是能夠很準確地找到“原型詞”的,如“科盲”“法盲”“電話門”“轎的”等。有的則難以確定究竟哪一個是原型詞,雖然原型詞是肯定存在的。“仿生詞”可以分為如下兩個大的類別,但我們不能錯誤地認為下列分類排在最前頭的就一定是原型詞。
(一)偏正結構
(1)中心成分相同
可口可樂-非常可樂-汾湟可樂
面的-轎的—板的—驢的—摩的
戰機-商機 鐵飯碗-瓷飯碗-泥飯碗
熱飲-冷飲 緊迫感-壓抑感-幸福感
情商-智商-財商 書壇、畫壇、排壇、雪壇
白領-藍領-灰領 硅谷-光谷-麓谷-藥谷
文盲-法盲-科盲 春城-花城-綠城-蓉城
水門-電話門-拉鏈門-間諜門—虐囚門
酒吧-陶吧-網吧-氧吧-水吧-布吧
脫口秀-單人秀-雙人秀-模仿秀-舞蹈秀
學齡-黨齡-琴齡-畫齡-煙齡-酒齡-棋齡-婚齡
(2)修飾成分相同
空姐-空嫂 責任田-責任山-責任樹
主婦-主夫 商品糧—商品魚—商品羊
打工仔-打工妹 方便面-方便菜-方便粥
富翁-富婆-富姐 國手-國腳-國粹-國格
(二)動賓結構
航空-航天 掛冠-掛拍-掛鞋
露面-露臉 失明-失憶-失聰-失思
“仿生詞”的能產性差別較大,像以“齡”為中心成分的詞,在詞典里我們一下了能找到學齡、黨齡、琴齡、畫齡、煙齡、酒齡、棋齡、婚齡等幾十個詞。而“主婦”與“主夫”這兩個則是相對產生的,雖然現在也有“主男”這種說法,但還沒有進入到全民詞匯中。“可口可樂”本來是音譯過來的,但在長期的使用過程中,我們錯誤地把“可”樂當成了一個語素,由此而產生了像“汾湟可樂”、“非常可樂”之類的詞。“面的”來自英語中的taxi,翻譯過來之后,我們把“的”當成了一個語素,按照漢語詞匯的結構而大量加以“仿生”,把與車沾邊的詞后頭都加上一個“的”。“板的”不過是在農村使用的一種人力車,與現代化的車相距甚遠,也毫無例外地給它加了一個“的”。“吧”和“秀”分別來自英語的bar和show,這幾個語素有虛化的趨勢,快接近于一種后綴成分了。最明顯的莫過于“門”,眾所周知,美國總統尼克松正是因為“水門”事件而下臺,所以“水門”便烙上了嚴重政治事件的烙印,但是隨著各種“門”的出現,它的這種意義逐漸淡化,所指的事件嚴重程度也越來越輕,甚至于現在一般的小的事件也隨意可以給它安上一個“門”字。動賓結構的“仿生詞”比較少,人們更趨向于替換偏正結構的一個成分而“仿生”出大量的新詞。
我們可以注意到一個有趣的現象,“仿生詞”發展的程度不一,如以“壇”作為中心成分的詞為例,有的已進入到全民詞匯當中,如“書壇”“畫壇”“排壇”“雪壇”等,而有的使用范圍不是特別廣泛,有待社會的進一步認可,如“舉壇”“乒壇”“謎壇”,有的則在徘徊等待社會的接受和時間的檢驗,如“手壇”(手球)“麻壇”“辨壇”“郵壇”等。如何看待這種現象呢?王希杰在《漢語修辭學中》區分了詞的“顯義”(一個語言符號已經具有的意義,人們公認的意義,詞典上記載著的意義)和“潛義”(一個語言符號本身可能具有的但是卻沒有被使用的意義,可以叫潛性意義),如“東坡肉”指一種食品時,是作為“顯義”出現的,而指蘇東坡身上的肉時則是作為“潛義”出現的。利用“顯性詞義手段”可以造出“顯詞”,而用“潛性詞義手段”則可以造出“潛詞”。如“面的”“轎的”“板的”“摩的”這些都是顯詞,有一些潛詞還有待我們的開發如“吧”,我們可以開發出“菜吧”(菜館)“游戲吧”等。但這些“潛詞”能否成為“顯詞”要取決于社會的發展和認可度。20世紀90年代,“吧”還只是一個等待出現的“潛詞”,目前,大街小巷各種“吧”已如雨后春筍。
索緒爾曾經說過,“一切都不能論證的語言是不存在的。”仿生詞的大量產生是可以解釋的,這主要是由于語言的類推規律在起作用。類化是語言創新的原則,類化形式是以一個或幾個其他形式為模型,按照一定規則構成的形式。而所有“仿生詞”的產生都是以原型詞為“參照物”,經過類化而產生的,它們與原型詞的結構相同,功能一致,可以說“仿生法”是類化的直接體現形式之一。
“仿生詞”的產生與社會心理以及人們的思維方式有著密切的聯系。求新、求異的大眾心理是“仿生詞”產生的直接動因。由于社會的發展,新生事物層出不窮,人們在給事物命名時,喜歡從全新的視角,使用新穎的表達方式,講究與眾不同,最大限度地吸引別人的關注。“水門”事件賦予了“門”這個語素一層特別的涵義,即表示重大的政治事件,這層涵義已被社會廣泛接受。在表達重大的事件時,為了最大限度地吸引人們的注意力,往往把事件冠以某某門。雖然“門”用來表達重大事件的這層涵義被不斷削弱,但由于漢民族思維“不計形式,注重意合”的特點,強調表意明確性與生動性,使得各種“門”依然層出不窮,使得“門”具有了強大的能產性,也使得這一類“仿生詞”大量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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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衛賢 趙 晶,廣西大學文化與傳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