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在漢語中反語是一種常見的修辭方法,在文學作品及日常生活中都有大量的應用。所謂反語,即“故意使用與本來意思相反的詞語或句子來表達本意”的一種辭格。[1](P165)反語大致可分為正話反說和反話正說兩種,前者多用于揭露、批判及諷刺,后者則用于風趣、幽默、詼諧等,對反語傳統的研究一直是修辭學家們的“份內事”,然而修辭學關注的都是靜態的語言,是既成事實的反語的修辭效果。而真正的言語行為總是發生在特定的、具體的語境中的,因此,反語是否及如何被讀者和聽眾理解是修辭學家所未涉及的,這份缺失即是語用學家的用武之地了。按照反語的語用功能,可將其分為褒貶反語,諷刺反語,趣味反語,親熱反語和強調反語五類。
根據格萊斯的區分,語言表達的意義從本質上講有兩種:自然意義和非自然意義。“自然意義反映的是事物的內在特征;非自然意義則沒有自然地反映事物的本質屬性,而是帶有人為意圖的特點,指交際者在具體交際場合下意欲通過某些話語或行為傳達的意義,往往涉及交際者的意圖,并不同程度地參照具體的交際環境。”[2](P84)反語表達的都是言外之意,言在此而意在彼,那問題就隨之而來:如何保證反語被正確地理解?這個問題看似簡單,但真正給出一個令人滿意的答案卻并非易事。在西方語用學界,Grice的會話含義理論,Giora 的顯性等級假設,Searle 的言語行為理論,及Sperber 和 Wilson 的關聯理論等等都試圖從各個方面對反語作出解釋。
國內目前從語用角度對反語進行的研究大多是利用以上所提及的西方的語用學理論。但是由于中西方對反語定義和分類的不同及文化思維等方面的差異,我們不能盲目地照搬西方理論,應該認真研究漢語語用的特色,開發好本國資源。在這方面,錢冠連先生首屈一指,他的《漢語文化語用學》一書,填補了漢語語用原則研究的空白,真正以漢語語料為基礎,抽象概括出了一系列符合漢語實際的語用原則和策略。本文即采用錢先生書中提出的“三帶一”理論從語用角度對反語這一現象進行研究探索。
二、“三帶一”理論
錢冠連先生在《漢語文化語用學》一書中提出了極具創新性的“三帶一”理論,也就是他在書中給出的窄式語用學定義:“語用學是一種語言功能理論,它研究語言使用人是如何在附著于人的符號束、語境和智力的參與和干涉之下對多于話面(字面)的含義做出解釋的。”因此,“三”即指三個語言符號外因素的干涉,即附著于人的符號束、語境和智力對語用含義推理的干涉,“一”是指多于話面(字面)的隱含意義。所謂“三帶一”理論,就是由于這三個因素的分別或綜合的作用,某話語產生了一個多于話面的意義。這三大因素是“話語的補償,糾正,證實,澄清與無言而得意的手段,幫助聽話人找到多于話面的含義。”[3](P8-10)
三、“三帶一”理論與漢語反語
(一)附著符號束
“附著符號束是指語言符號之外一切伴隨著人,附著于人的符號,如聲氣息,面相符號,身勢符號,伴隨的物理符號(物體)。”[4](P10)
聲氣息、面部表情、身勢姿態及隨身攜帶的物件都可以幫助說話人更好地表達自己的真實意圖,從而也幫助聽話人正確地理解反語的“言外之意”。錢先生認為,言語具有生命意識,“言語的生命意識是和語言的物理、生理屬性緊密相關而又有區別的一種生命現象。”[5](P122)言語的生命意識可以從聽和視兩個方面感受出來或表現出來。
面相、身勢是最常見也最容易理解的附著符號束,也是言語生命意識的可視表現。錢冠連先生在書中提出了“面相身勢與話語協調和諧”的原則。這恰是理解反語之“反”的關鍵所在。一般認為,對于大腦正常的人來說,其外在感情流露方式包括面部表情、眼神及言語應是一致的,如有不一致,尤其是態度與話語出現分裂、不和諧的時候,就說明隱含著言外之意。這一點對于我們理解“親熱反語”尤為重要。戀愛中的男女朋友感情如膠似漆,如果男方故意逗女朋友開心,女方往往面露笑意,含情脈脈地來一句:“你壞透了!”男方決不會按字面意義來理解,相反可能會更加高興。再試想,如果是一對瀕臨分手的男女,女方邊哭邊喊:“你壞透了!” 男方則無論如何也不會再像熱戀中一樣視其為反語了。在這一正一反當中,關鍵的語用信息就是女方或喜或怒的面部表情。
“聲氣息是人的生命跡象,亦即言語的生命意識。”[6](P122)聲氣息即是言語的可聽表現。說話人原本無標記的話語中配以特定的聲氣息,就使得話語獲得不同于其話面(字面)的意義,這也是反語形成并被聽話人理解的一個重要輔助信息。
如上文所提,女友嬌聲嬌氣地對男友說“你壞透了”實際上等于說“你真好!”一類表示肯定的話語。
語調也是實現反語語用功能的一個重要工具,通過對音調、音強和音長的處理來表達與話面(字面)意義相反的意思。這在口語中應用得尤其廣泛,聽話人大多只借助說話人的“有標記”的語調就至少會察覺其話語表達的是非自然意義。像我們日常形容某人說話“酸溜溜”“怪腔怪調”等等都是說明了語調在表達反語中的應用。這里舉一個簡單的例子:
(1)你真聰明啊!
在說話人意圖與話面一致時,這句話的音強通常在“真”“聰明”這兩個詞上,而且句末一般用降調,配置以贊揚、真誠的情緒;如果說話人本意與話面不一致,即為反語時,則說話人可能這樣處理:“你、真、聰明”這三個詞音強幾乎沒有什么變化,到了句末語氣詞“啊”則拖得很長,且加強音強,再配上諷刺的強調和鄙夷或仇恨的表情,那么這句話的反語意味就表露無疑了。
除了聲氣息和語調,在語音手段中,我們還常常利用一定的口氣來表達反語的意義。錢先生認為:“口氣得有合適的語調和聲、氣、息體現,記錄時可用諸如‘的’‘了’‘嗎’‘呢’‘吧’‘啊’‘罷了’這樣一類句末語氣詞表示。”[7](P129)漢語反語中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
(2)當三個女子從容地輾轉于文明人所發明的槍彈的攢射中的時候,這是怎樣的一個驚心動魄的偉大呵!中國軍人的屠戮婦嬰的偉績,八國聯軍的懲創學生的武功,不幸全被這幾縷血痕抹殺了。(魯迅《紀念劉和珍君》)
(3)哼,多有本事!你在這里哭吧,打吧,多偉大的男子漢!(賈平凹《小月前車》)
例(2)、(3)中語氣詞“呵”和“哼”都有助于表達反語的譏諷、挖苦的含意。
(二)語境干涉與反語
語境在語用學研究中毋庸置疑是重中之重,任何話語離開了語境就失去了語用價值。國內外不同的語言學家尤其是語用學家們對語境有不同的定義和分類。錢先生認為:語境是指言語行為賴以表現的物質和社會環境。并將語境系統分為如下兩類[8](P79):

因此所謂語境干涉就包括語言符號內因素即語言環境干涉和語言符號外因素即非語言環境干涉兩方面。福柯有句名言:“你以為自己在說話,其實是話在說你。”這里面就含有語境對說話人話語選擇的干涉因素。同樣,反語的運用和理解也必須在語境的這兩個層面上進行,缺少了語境,反語就可能不是“反”語了。眾所周知,魯迅的文章,尤其是他文筆犀利的雜文,大量運用反語,要理解這些反語,讀者就必須清楚魯迅所針對的對象,這一方面要借助于文章的上下文,最重要的是必須對當時的社會背景和歷史事件有所了解。例如要正確把握例(2)中作者的諷刺意味,就必須了解魯迅寫作本文的歷史背景:1926年3月18日,段祺瑞執政府的軍警在北京野蠻鎮壓學生運動,劉和珍、楊德群二人喋血街頭,張靜淑重傷,造成令世人震驚的3.18慘案。作者的這句話與下文的 “中國軍人……武功”并列在一起,都是揭露中外反動派屠殺中國人民的罪行,“偉績”“武功”“偉大”都是反語,表達了作者的諷刺鞭笞和憤慨。
再比如甲和乙原本是兩個關系親密的好朋友,兩人同在一家公司,都是部門經理,業務水平不相上下,公司董事會擬從兩人中提拔一位為總經理。甲為了得到提升不惜出賣友誼,向董事長透露了乙對其的負面評價。當乙得知這一事實后,當著公司其他人的面對甲說:“好朋友啊!”如果在場的人不知道上述事件可能會以為乙在夸甲,因為兩人是好朋友的事實人盡皆知;但是只有了解實情的人才會明白乙的話實際上是反語,充滿了憤怒、指責及被朋友出賣的痛苦等等復雜的情緒。
可見,非語言環境對于說話人的不同于話面(字面)的反語的理解同語言環境一樣是不可或缺的因素。
(三)智力干涉與反語
對任何話語成功的理解都是說話人和聽話人合作的結果,如錢先生所言:“示意是說話人的事,推理是聽話人的事。”無論哪一方的合作不到位,都會導致交際的失敗。智力干涉是針對聽話人一方而言的。“智力干涉就是聽話人運用最基本的事理邏輯,對世界的知識與記憶及人際關系,推測出說話人詞語里的隱含之義的推理過程。”[9](P131)
聽話人對說話人隱含之義的推理過程當然要借助上文所提及的附著符號束及語境的干涉,但智力干涉指的是只發生在聽話人一方的語用推理過程。比如說話人借助附著符號束、語境等因素表達了與自己的意圖相反的話面意思,在說話人一方看來,示意過程已結束,剩下的就是聽話人的任務了。但往往有的時候,對某些聽話人來說很容易明白的反語,在同樣的條件下,有的聽話人卻很難搞清楚,甚至會誤將“反”話當“正”話聽,這就是不同的聽話人智力干涉的不同結果。成功的聽話人會充分利用說話人給出的語言和非語言信息,結合相關背景及頭腦中已有的知識結構或圖式來解讀說話人的言外之意,而失敗的聽話人的失敗則是由于對任何一個客觀信息的忽視或錯誤的處理,或者由于頭腦中知識結構或圖式缺失導致的事理邏輯推理的失敗。試看下例:
(4)有一位挨家挨戶上門推銷產品的新手,在路上遇到一位老前輩,就向他訴苦:“我做得很不好。我每到一個地方就受人侮辱。”面對這種訴苦,老前輩是深有感觸的,他覺得需要幫助這位年輕人,但他卻用了一種獨特的表達方式:“那太糟了,”老前輩深表同情,“我沒法了解那種情況。四十多年來我到處推銷,我拿出來的樣品曾經被人扔到窗外,我自己也曾經被人扔出去過,被人蹭下樓梯,被人一拳揍在鼻子上。但是我想我比較幸運些,我從來沒有被人侮辱過。”
對于這段話的理解主要是依賴聽話人的智力干涉。對老前輩的話的正確推理方式應是:天哪!這還不叫侮辱?這才是不折不扣的侮辱!他的話實際上是反語和自我解嘲,表達了對年輕人的關心、同情、安慰和鼓勵:遭遇不公平待遇對于推銷員來說是正常的,不要因此而失去信心。但是如果聽話人誤以為老前輩在幸災樂禍:“但是我想我比較幸運些,我從來沒有被人侮辱過。”那毫無疑問不但后者的一片好心將付諸東流,甚至可能招致年輕人的誤解和鄙夷:“被人如此對待都不算侮辱,還有沒有點尊嚴?”
所以說即使是說話人一方提供足夠的信息,要成功地實現反語的功能,還有賴于聽話人一方積極的智力干涉,后者的作用同樣是不可小覷的。
四、結語
錢冠連先生的“三帶一”理論對于漢語反語的語用功能具有極強的解釋力,與西方的語用學理論相比,更符合漢語實際。附著符號束、語境干涉與智力干涉是聽話人理解反語的必備因素,前兩者屬于客觀因素,后者乃主觀努力,缺少了客觀和主觀的一方面,都會給理解帶來困難,甚至導致理解的失敗。
注釋:
[1]黃伯榮 廖序東.現代漢語[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7.
[2]何自然 陳新仁.當代語用學[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2.
[3]——[9]錢冠連.漢語文化語用學[M].北京:清華出版社,1997.
(李 玲 李志嶺,山東農業大學外國語學院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