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言
“V得C”式動補結構在現代漢語語法中是研究的熱點。關于它的產生時代學術界尚存在爭論,較有代表性的意見有兩種:A 、南北朝時期(潘允忠1980、岳俊發1984)。B、唐代新出現(王力1958,楊建國1959,楊平1990,蔣紹愚1994)。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這種語法結構在元明時期已經得到了蓬勃發展,本文采用王季思根據明·凌濛初的刻本為主參照各家的刻本、奇本所校注的《西廂記》(上海古籍出版社),對其中的“V得C”結構進行了窮盡式考察,研究其在元明時期的特點以及其與現代漢語中這一句式的異同。
一、王《西廂記》中“V得C”式的補語面貌
1.動詞作補語
(1)紅娘,什么湯水吞得下
(2)我怎肯忘得有恩處?[五·4]
(3)我著你但去處行監坐守,誰著你迤逗的胡行亂走[四·2]
其中(1)例中的動詞為趨向動詞,趨向動詞作補語在王《西廂記》中出現兩例。而(2)例則是動賓短語作補語,此句中的“得”不是助詞,而是動詞,相當于“忘得得”,因為兩個“得”語音形式相同,所以把助詞“得”略去了。(3)例中是由兩個平行結構的動詞作補語。
2.形容詞作補語
在王《西廂記》中形容詞補語共出現26例(不包括重疊式的形容詞),其中單音節形容詞21例,絕大多數(18例)都是表狀態的,這是由形容詞的性質決定的,以下幾例都是表狀態的:
(4)是蓋造得好也呵![一、1]]
(5)因家中無人,來得遲了。[五·3]
(6)這小賤人道得也是。[四·2]
另外,還有5例雙音節形容詞做補語的例子如:
(7)比著你舊時肥瘦,出落得精神,別樣的風流。[四·2]
3.形容詞重疊式作補語
岳俊發(1984)認為形容詞重疊使用作狀語始見于宋代,不過用例較少,元代各類重疊式補語開始普遍使用。在王實甫《西廂記》中各種類型的形容詞重疊式作補語都已經出現。
A.AA(的)式
(8)姐姐情思不快,我將被兒薰得香香的,睡些兒。[二·1]
B.AAB式:
(9)烏紗帽擦得光掙掙的。[二·2]
(10)凍得來戰兢兢,說甚知音。[三·4]
(9)例中加“的”(10)沒加,加“的”去掉也不影響語義表達。
C.AABB式:
(11)打扮得整整齊齊的,只等做女婿。[五·4]
4.偏正短語作補語
在王《西廂記》里“V得C”句式中的偏正短語做補語,有以下三種情況:
A.修飾語加動詞
(12)腳踏得赤力力的軸搖,手板得忽喇喇無關撼。[第二卷·楔子]
B.修飾語加形容詞
(13)你看得好仔細著,若是夫人怎了?[三·3]
C.修飾語加名詞
(14)縱然酬得今生志,著甚支吾此夜長。[一·2]
5.主謂結構作補語
主謂結構作“V得C”句式中的補語,出現得很早,不過直至宋代它的特點仍是主謂結構中的主語,仍是全句動詞的受事。在王《西廂記》中共發現這樣的例句13例,占多數:
(15)光油油耀花人眼睛,酸溜溜螫得人牙疼。[二·2]
(16)顯得文章有用,足見天地無私。[三·1]
在很長時期內“V得C”句式中主謂結構做補語都保持了這樣的特點,不過在王《西廂記》中還是發現了不同于前期的一些特點。
A.主謂結構中的主語意念上為全句動詞的施事,如:
(17)唬得我倒躲倒躲!
(18)想著他臨上馬痛傷嗟,哭得我也似癡呆。[四·4]
由于主謂結構中的主語意念上是全句主要動詞的施事,所以它可以提到主要動詞前作全句的主語,(17)也可以說成“我唬得倒躲倒躲!”也可以被“把”字提前而脫離補語的范圍,比如可以說成“把我唬得倒躲倒躲!”
B.主謂結構中的主語同全句的主語、謂語動詞沒有關系,只是同主謂結構中的謂語動詞發生關系,如:
(19)休拜,你是奉旨的女婿,我怎么消受得你拜?[五·4]
(20)若共他多情的小姐同鴛帳,怎舍得他疊被鋪床?[一·2]
C.主謂結構中的主語是全句主語所屬的一部分,如:
(21)小生害得眼花,摟得慌了些兒,不只是誰,望乞恕罪![三·3]
D.主謂結構中的主語可以用“把”字提前,出現了“得”“把” 結合的句子。如:
(22)你哄著誰哩,你把這餓鬼弄得他七死八活,卻要怎么?
(23)我將被兒薰得香香的,睡些兒。[二·1]
6.其他短語結構作補語
A.并列短語作補語
(24)都只為一官半職,阻隔得千山萬水![四·4]
(25)雖然廝守得一時半刻,也合著俺夫妻每共桌而食。[四·3]
B.介賓結構作補語
(26)今夜甚睡得到我眼里來![四·4]
C.代詞作補語
(27)因甚得便病得這般了。[三·4]
三、從王《西廂記》看“V得C”句式中補語的發展狀況
首先,形容詞重疊式作補語開始普遍使用,并發展成為現代漢語中的主要補語成分。元代以前,形容詞重疊式作補語還不是那么普遍,而在王《西廂記》中我們發現了各種類型的形容詞重疊式作補語,并一直延用至今。在現代漢語中形容詞重疊式作補語同單音節形容詞作補語在語法功能上有以下幾點不同:第一,可以受“早就、已經、連忙,馬上”一類時間副詞修飾,單音節形容詞不能。第二,可以跟“把、被、給”等介詞連用,單音節形容詞不可以。第三,重疊式形容詞可以作狀語,單音節形容詞不可以。
其次,“V得C”句式中“C”表趨向,表結果明顯減少直至消失。在王《西廂記》中“V得C”句式中“C”表趨向的用例僅出現2例,見前(1)、(2)。在現代漢語中這種由趨向動詞充任的補語叫趨向補語,現代漢語中的趨向動詞直接跟在動詞后面作補語,不用“得”字連接。用“得”連接趨向動詞作補語表示大概是近代漢語的一個特點。這種帶“得”表趨向的“V得C”在現代漢語中已經消失了,蔣紹愚認為這一格式消失的原因是因為它與趨向補語“VC”表達的意思太接近了,以致多余直至消失。同樣“V得C”表結果出現的用例也很少,也是因為它與表結果的“VC”比較接近,因此逐漸歸化為“VC”,“V得C”的消失又為結果補語結構“VC”增添了一個新的來源。
第三,“V得C”句式中的修飾語的位置及表比況的結構。
在王《西廂記》中,我們發現幾個例句值得研究:
(1)好應酬得快也呵![一·3]
(2)小姐,你性兒太慣得嬌了。[三·2]
(3)你看得好仔細著,若是夫人怎了。[三·3]
例(1)、(2)這種將修飾語放在動詞前修飾“V 的C”句式的結構現代漢語中已經不用,現代漢語通常要說成(3)式結構,修飾語不修飾主要動詞而是修飾“V得C”中的補語,而在王《西廂記》中這兩種格式是并存的。再看下面兩個例子:
(4)莫不是步搖得寶髻玲瓏?莫不是裙托得環佩叮咚[ 二·4]
(5)折倒得鬢似愁盤,腰如病沈。[三·4]
漢語中曾經存在一種補語式,這種補語式由“如……”“似……”等結構緊置于動詞或形容詞之后,按它所表達的意義來說可以稱為“比況”補語式。例:
余霞散成綺,澄江靜如鏈。(謝眺)
皎如玉樹臨風前。(杜甫《飲中八仙歌》 )
隨著表狀態的補語的盛行,比況式就在口語中逐漸消亡了。在王《西廂記》中這種比況式已經開始用表狀態的“ V得C”結構替代了,例(4)中雖然沒有比喻詞,但所表達的意義卻和“比況式”相同,而在現代漢語口語中,動詞同形容詞后面已不再緊跟“如……”“似……” 等結構,而需要結構助詞“得”來作中介。也就是今天表狀態的“V得C”結構已經完全替代了“比況式”的功能了。如:
她沒有門路,急得像掉進了黑窟窿。(康濯)
青云閣里黑得象一座古廟似的。(張天翼)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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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 琇康 健,西華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