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字作為漢語的書寫符號系統,是漢族人的祖先在長期的社會實踐中創造出來的。因此它在記錄漢語的同時,也承載了中國文化的變遷。作為本文研究對象的“婦”字,我們從其產生和詞義變化等方面,便可窺見不同社會發展階段婦女社會地位的變化。
一、從字形上看,許慎在《說文解字》中對“婦”字是這樣注解的:“婦,服也,從女持帚灑掃也,房九切。”其甲骨文字形是:左上方是一把用黍穗扎制的笤帚,右邊是一個跪跽著的女人。兩形會意,表示手拿笤帚掃地的人就是“婦”。亦或直接用掃帚代表婦女,如同今人畫一工具代表一種職業。(商朝的“帚”即等于“婦”)小篆的“婦”字,為了偏旁規整,把“女”字移到了“帚”的左邊,后來便簡寫為今天我們所看到的字形“婦”。
二、從字音上看,《說文解字》以“服也”訓“婦”字,其訓釋方法為聲訓。《大戴禮記》亦用聲訓來釋“婦”,曰:“婦人,伏于人者也。”《白虎通》一文中有言:“婦者,服也,以禮屈服也。”“服于家事,事人者也。”這實際上揭示了“婦”與“服”、“伏”的同源關系。也就是說,在古人的觀念中“婦”必須是服人和伏于人的,所以才賦予“婦”與“服”、“伏”相近的讀音。(服、伏同音為并母“職”部,婦為并母“之”部,三字聲紐及主要元音相同,在古文中常有“職、之”對轉的情況)
三、從字義上看,“婦”字是一個會意字,構形上強調了女性以清掃家室為職的特點。準確地說,在殷商時期,只有女人才有真正意義上的家:由家族名義劃歸個人居住和使用的房屋,親生并歸個人撫養的小孩。這些構成了“家”的真正內涵,但卻與男人無緣。男孩小時在母親膝下,成年后便住在專為男子所建的集體宿舍“公宮”之中。男子無家,需要到女子那里做“賓”。女人有家則須清掃居室,操持家務,“婦”正是對這一場景的現實主義描述。所以,“婦”在上古時期本指有了個人居室,可以容留男子留宿的成年女子。父權制確立之后,“婦”則指已婚(嫁到男方之家)的女子。如古樂府《陌上桑》:“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這里的“自有婦”,就是說已經有了自己的妻子。“婦”字還可以當兒媳講,如《爾雅·釋親》:“子之妻為婦。”這里的“婦”即作“兒媳”講。后世,“婦”也用來指少女,如王昌齡《閨怨》中的“閨中少婦不知愁。”隨著詞義的擴大,“婦”也可用為婦女的通稱。但在古代,“婦”專指已婚女子,“女”指一般意義上的女性,兩者不能混用。只是在近代,“婦女”合稱,才成為女性的通稱。
四、“婦”字所承載的中國文化的變遷,主要是體現在婦女在社會中地位的變化上。許慎在界定這一字形意義時,取了“服”字,不論是取古漢語中“服”的“使用、服事”義,抑或取“順從”義,均對婦女群體的卑微地位作了潛意識的規定,表明女性在家庭和社會中獨立人格的喪失。然而,對婦女群體地位的確定,并非許慎的獨創。在《說文》問世前,就有當時所謂的“公論”。如《大戴禮記·本名》曰:“女者,如也(《說文》注解‘如’為:從,隨也。)。子者,孳也。女子者,言如男子之教,而長其義理者也。故謂之婦人。婦人,伏于人也。”再如《白虎通·三綱六紀》言:“夫婦者,何謂也?夫者,扶也,以道扶接也。婦者,服也,以禮屈服也。”又有《白虎通·嫁娶》言:“嫁娶婦者,服也,服于家事,事人者也。”而許慎之后,清人段玉裁在其《說文解字注》中也說:“婦人伏于人也,是故無專制之義,有三從之道。”可見在封建社會,女人處在社會的最底層,她們不但要忍辱,而且要背負著沉重的精神鎖鐐,即上文所提到的三從四德。所謂“三從”是指“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四德”是指“婦德、婦言、婦容、婦功。”這些正是當時女性的行為指南。顯然,當時女性與男性的地位是極為不平等的。女性沒有財產繼承權,沒有讀書做官參加社會活動的權利,而只能在家操持家務、侍奉公婆、生兒育女、傳宗接代、從一而終。例如:南宋詞人陸游的詞句“東風惡,歡情薄,一杯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正是對封建社會于婦女的不公平而發出的譴責與控訴。
五、近些年來,有學者研究發現:“帚”字造字之初,應該是一種武器,不是為了清潔屋子才出現的字。因為在荒古時代,不可能那么注意自家的環境衛生。這一解釋可以從“侵、歸”等字上得到佐證。“侵”字甲骨文字形左邊是“人”旁,右邊是上“帚”下“手”。可見該字是指武力侵犯的戰爭,而字形上手持的“帚”應該是武器,而不是掃地的笤帚。而且這種武器在當時應該很重要,所以才特別制造出這個字。再來看“歸”字,甲骨文字形左邊是“追”,右邊是“帚”,“追”字上面是“師”字,軍隊意。因此其最初義應是人拿著武器追殺失敗的敵人。此外,我們還可聯系到甲骨文中諸婦的身份,她們大多數是參與軍事的。而其中最著名的是商王武丁的后妃婦好, 她是我國最早的女軍事家。據甲骨卜辭記載,她多次受武丁派遣帶兵打仗,北討土方族,東南攻伐夷國,西南打敗巴軍,為商王朝拓展疆土立下汗馬功勞。
根據上述分析,我們不難推論出:在遠古社會里,“婦”字造形之初,其原始義應是具有發號施令,進行武力征伐,保衛族群生命安全的女性。而其手中的“帚”就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權杖,是她作為女酋長身份的象征。
我們回顧遠古母系社會時會發現:在母系社會里,不僅是在軍事上,女性在氏族大大小小的事務中均具有絕對的權威。例如上文所提到的婦好,仍據甲骨文記載,婦好還曾多次主持各種類型、名目的祭祀和占卜活動,利用神權為商王朝統治服務。另有《白虎通·號篇》云:“古之時未有三綱六紀,民但知其母不知其父”這一方面是母系社會群婚所致,但也反映了母系社會時期女性的崇高地位。此外,《說文·女部》所記載的11個古性均從“女”而得,如:“姜”是神農氏的母親居于姜水,因此而得姓;“姚”為虞舜的母親在姚墟生下舜而得姓;“姞”是黃帝的母親居住在姬水,因此而得姓等。而這些古性的存在,也是反映女性曾經有較高社會地位的佐證。
隨著生產力的發展及社會歷史進程的演變,進入父系社會以來,女性的社會地位開始有所下降。尤其是到了商周時期,如周滅商的一個重要的口號便是“惟婦言是用”。因此可以說,許慎等人對婦字的釋義及對其所蘊含的文化意蘊的探究,實際上是在解釋周朝以后的“婦”字。而“婦”字先前所被滲入的權利的文化內容,則就此消失,而鮮為人知了。
由此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出,中國古代的女性地位經歷了由盛到衰,由崇拜到受歧視的歷史過程,也由此映照出社會文化對于漢字所產生的巨大影響。然而,我們不能否認的是,在某些歷史階段包括當今社會,不同程度地存在著陰盛陽衰的局部反彈,書寫著文明改道之后中國女子試圖重返社會舞臺的悲壯努力,這是中國女性不甘于“他者”命運的積極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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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偉娜,廣西大學文化與傳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