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經》有一個“無頭巨人”刑天的神話傳說,大意是,炎帝的武臣是個巨人,炎黃大戰中,他去找黃帝決斗,被黃帝用計謀砍掉了頭顱。黃帝怕巨人摸著了頭顱接上,趕緊手起劍落,將常羊山一劈為二,那頭顱滾入山內,大山又合而為一,黃帝得勝回朝了。摸不著頭顱的巨人拾起斧、盾,復挺身直立,從此他有了一個新的名字,叫做刑天。他不甘心,不服氣,赤裸上身,把兩乳當作眼睛,把肚臍當作嘴巴,揮舞著盾牌,掄圓了戰斧,與看不見的敵人作殊死拼殺,在無物之陣中戰斗不息。后人也為他的精神所感動,于是有了“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陶潛《讀山海經》)的千古名句。刑天的“天”和我們現在常說的天空、天氣的“天”,字形、字音都一樣,字意卻有很大區別。
一、字形
甲金文字的“天”在寫法上都一樣,區別僅在于甲骨文是線條化的,金文則是填實的,甲骨文中的“天”有如下幾種不同的形體:癋、癎、癏、癐、癑、癒、癓、癕、癗、癘。金文中的“天”,天尊、盂鼎、齊侯壺、頌鼎、毛公鼎均有記載。小篆的“天”字有意拉長拉曲了某些線條,寫作:癈。上列字形共同具備的基本特征是有一個正面站立的人形,但與人形結合的其它線條卻不盡相同。可見,“天”字的構形是很復雜的。
《說文》:“天,顛也,至高無上。從一大。”《段注》:“此以同部疊韻為訓也。凡門,聞也;戶,護;尾,微也;髮;拔也,皆此例。顛者,人之頂也,以為凡高之稱。臣于君,子于父,妻于夫,民于食,皆曰天是也。”對于許說,于省吾先生早就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在《甲骨文釋林》(1979)中說道:“說文據已偽的小篆,而又割裂一與大為二字,其荒謬自不可待言,又《說文》既訓天為顛,又訓顛為頂,按顛頂雙聲,真耕通諧,但以聲為訓,也解決不了它的造字本義。”于先生首先指出了許慎據以求本義的小篆字形是靠不住的;接著否定了“天”的結構為會意之說,他認為天應是獨體象形字;最后對許慎以聲為訓的方法提出了質疑。筆者比較贊同于先生的觀點。遺憾的是于省吾先生也沒能解決“天”的造字本義問題。
有關“天”字構形的起源,到目前為止仍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后世說文學家和近年來古文字學家對天字的說法聚訟分歧,筆者認為他們分歧的根本原因在于對“天”字與“大”字兩者之間關系的認識不同。現將他們的觀點梳理一下,大致可以分為三類。
(一)“天”字與“大”字形相近義有別
持這種觀點的學者,有吳其昌、嚴一萍、姚孝遂、王襄等。
王襄:《說文解字》“天,顛也,至高無上,從一,大”,又大字“天大地大,人亦大焉,象人形”,又底字“至也,本也,從氏下著一,一,地也”,意天所從口,硊皆象天圓之形。又衍變從一者,亦為天之形,與從一之地同誼。至于癟,癹,疑是口形有闕筆,或是從古文上,有天在人之上之誼。
王襄先生認為“天”與“大”取象相同,認為天字的某些形體中的“—”是由“口”演變而來的,筆者比較贊同。但他說天所從的“口”像天圓之形,筆者認為不確。因為天的造義是頭頂,“口”形應是為著刻寫的方便而為之,同時也起著著其所像之處的作用。
吳其昌:“大乙”者,殷始有天下之先王成湯也。《史記·殷本紀》及三代世表作“天乙”,云:“主怨卒子天乙立,是為成湯”,《荀子·成相篇》亦云:“契,玄王……十有四世乃有天乙是成湯”,其源蓋似皆出于《世本·帝潔篇》也。《書·湯誓》辭文引卜辭作“大”。
而《世本·史記》作“天”者,羅振玉曰:“天與大形近而?……以大丁大甲諸名列之,知作‘大’者為是。”今按“天”與“大”在金文中本相近,皆狀正面之形,但“天”字較注重其“顛”,《釋名》:“天,顛也”,故繪首略圓耳,窮究其源,實出于一象。
“天”與“大”形相近這一點是毋庸質疑的,因此在傳世文獻中有訛誤也是有可能的。吳其昌先生認為“天”與“大”實出一象,極是。
嚴一萍:卜辭之天多作“癎”,其用與大字常相混,天邑商,即大邑商,天乙即大乙。羅振玉曰:《說文解字》“從一大”,卜辭中有從二者,二即上字,大象人形,人所戴為天,天在人上也,許書從一,猶帝示諸字從二亦從一也。
嚴先生認為“天”與“大”卜辭常相混,這是有可能的。但其所引羅振玉先生的觀點筆者不能贊同,因為羅先生闡釋自己觀點的前提是承認許說,而許慎的觀點我們認為是不正確的。
4.姚孝遂:甲骨文天字作“癎”,本象人之形體而突出其顛頂。其作“癐”者則從上從大會意,正如元字或作癉或作癈。
王國維以“癐”為指事,其說可商,甲骨文天、大二字形音義均相近,但二字之用還是有嚴格區分的。
固然“天邑商”或稱“大邑商”,但“大邑”決不稱“天邑”,“大戊”間或作“天戊”,但屬于特例,不是普遍的現象。其它如“大甲”“大乙”“大丁”“大示”“大牢”等等,從無作“天”者。或以為“天與大直始為一字”,這是有可能的。但在甲骨文已明顯分化,實際上當如陳柱所說:“大字本象人形,所重不在頂,故首形不顯,天字則所重在頂,故首形特大也。”自目前所能得見之古文字資料觀之,“天”與“大”有時雖可通用,但終究判然有別。
姚孝遂先生認為“天”字形體中有會意字,筆者不能贊同。因為我們認為“天”字形體雖然不只一個,但它們都是獨體象形字。姚先生認為“天”與“大”通用是特例,兩者是有嚴格區別的,筆者認為極是,因為“天”與“大”雖可能同出一源,但隨著人們認識能力的提高,隨著客觀事物的發展變化,兩者一定會各有分工,承擔不同的職能。
(二)“天”與“大”形相近義相同
持這種觀點的學者有孫海波、陳偉湛。
1.孫海波:癎,義與大同,天邑商即大邑商。癐,天戊即大戊。
2.陳偉湛:“天”之本義為“人之頂顛”,許、段、王所論極是。這在甲骨文中也可得到證明。“弗疾朕天?”朕即殷王自稱,天即頭頂之“顛”,此謂疾天,即疾顛乃頭頂之疾也,惜此類文例不多見。更多的文例說明,其時“天”已引申為高大,因而與“大”實同義。
孫海波和陳偉湛兩位先生都認為“天”與“大”是同義的,筆者不這么認為。“天”與“大”有時可通用,只是由于兩者形近而誤,并不能由此推導出兩者同義;陳先生認為“天”在卜辭中已引申高大,這也是筆者所不能贊同的,“天”與“大”之間是否存在引申關系,也是存有爭論的。我們認為兩者之間不存在引申關系,而應是同出一源而具有不同職能的兩個字。
(三)甲骨文中本無“天”字,只有“大”字
持這種觀點的學者是晁福林、陳復澄。
晁福林先生認為早期甲骨卜辭里的“大”字寫法是甲骨文的“上”字與習見的作正面人體形的“大”字的組合,或釋為天字,其實是“大”字之異,后世才變為“天”字。
陳復澄認為殷代卜辭中只有“大”字。甲骨文的“大”字有不同的形體,癘和癑是“大”字的初形。帚、癒、癏、癒、癎都是大字的變形和繁體,在西周由于“大”的字義孳乳分化而成為“大”“天”“夫”三個專字。“大”字是“大人”本義的引申義,而作為大小之大,字形是“大”的初形的省體——粥;“天”字是大的借字,作為天地之天,字形是“大”的初形——癘;以后“大”的初形的變體——癕又成了“天”的專字。“大”的初形便成了死字,“夫”字保留了“大”的本義,字形卻是“大”字的繁體——癒,以后“大”字又分化為“大”“太”二字。這樣,一個“大”字就分化成了四個字。
陳先生的觀點顯然是需要商榷的。他認為殷代卜辭中沒有“天”字,這與傳世文獻的記載是不相符的,因為在甲骨文中已有“弗疾朕天?”這樣的卜辭。至于“夫”字是否是由“大”字孳乳分化而來,目前也仍是一個存在爭論的問題,由于其與本文無太大關系,所以暫不作討論。
我們認為,要想研究“大”與“天”字的關系,應該從“人”字入手。甲骨文中有側身而立的人,也有正面而立的人。正面而立的人頂天立地,也就有了“大人”之義,遂引申為“大小”之“大”,這一點比較容易理解。那么“人”與“天”之間是什么關系呢?這就需要從對甲骨文的斷代中尋找答案。我們可以先提出假設:如果甲骨文中“天”、“人”和“王”可以互釋,也就是說,卜辭中凡是出現“人”的地方,釋“天”也可,釋“王”也通,那么,我們就可以推導出:在殷人的觀念中,自然神與人格神是合而為一的。事實上殷人也是最為迷信的,事無巨細,都要進行占卜,特別注重天人的溝通,所謂“國之大事,在祀與戎”。那么,殷人貞問的對象是什么呢?就是天 ,也就是上帝。而卜辭的“天”沒有作“上天”之義的,天之觀念是周人想出來的,殷王與上帝非父子關系,只是在帝左右敬天,由此可以進一步推導出:“天”字也是由人字分化出來的,天的本義應該是上帝。
許慎《說文解字》“天,顛也”,又“顛,頂也”,只是一種聲訓方法,其說不確。為了證明自己的假設,筆者翻閱了郭沫若先生主編的《甲骨文合集》。《甲骨文合集》共十三冊,采用先分期再分類的方法編成,共分為五期四大類二十二個小類。第一期:武丁時期,第二期:祖庚、祖甲時期,第三期:廩辛、康丁時期,第四期:武丁、文丁時期,第五期:帝乙、帝辛時期。四大類:階級和國家、社會生產、科學文化、其他。筆者參照《甲骨文合集·釋文》認真核對了載有“天”“人”“王”的甲骨文,結果發現它們之間是不能互釋的。這就推翻了自己的假設,對于“天”字構形起源問題的思考,又回到了原點。現在只能寄希望于考古工作者,希望他們在不久的將來能發掘更多的甲骨,以便為“天”字構形起源問題的解決提供材料支持。
二、字構
“天”字在六書歸屬問題上,也有指事、會意、象形的不同。
1.段玉裁《說文解字·注》:“至高無上是其大無有二也;故從一大,于六書為會意。”
2.徐灝《說文解字系傳》:“天者,謂在人上至高之處,故從一在大上,指事,大象人形。”
3.王國維《釋天》“天本謂人顛頂,故象人形。卜辭盂鼎之癎癘二字所以獨墳其首者,正特著其所象之處也。殷墟卜辭及齊侯壺又作癗,則別以一畫記其所象之處。”
“癎癓為象形字,癐為指事字,篆文之從一大者,為會意字,文字因其作法之不同而所屬之六書有異,知此可與言小學矣。”
4.于省吾《甲骨文釋林》(1979):“天本為獨體象形字,由于天體高廣,無以為象,故用人之巔頂以表示至上之義。”
我們比較贊同于省吾先生的觀點。甲骨文的“天”字應是獨體象形字,天字之所以會有不同的形體,我們認為其或是為著刻寫的方便,或是由于增添了飾筆而形成。王國維先生的說法自然要比段玉裁高明許多,但也不免給人一種主觀臆測之感。
三、字用
“天”字只有本用,沒有借用和兼用。自古及今,“天”所概括的對象、范圍不斷擴大、變更,“天”的字義也不斷引申、再引申。“天”的本義是頭頂、頭。《廣雅·釋言》:“天,顛也。”《說文》:“顛,頂也”。
1.由“頭”引申指古代一種在額頭上刺字的刑罰。《集韻·先韻》:“天,刑名,黥鑿其額曰天”;《周易·睽卦》:“其人天且劓。”后來稱頭蓋骨為天靈蓋,稱額上兩眉間的地方為天座。
2.因頭頂是人身最高部分,所以引申指天空。《爾雅·釋天》:“穹蒼,蒼天也”;酈道元《水經注·三峽》:“重巖疊嶂,隱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見曦月。”;王充《論衡·談天》:“察當今天去地甚高,古天與今天異”。現指“地面以上的高空”,如:天空;天有風云雷雨。
頂顛義與天空義是否是引申關系,也有不同的觀點。于省吾和張桂光先生認為天空義是顛頂義的引申,頂顛義與天空義具有相同的字形。于省吾先生在《甲骨文釋林》(1979)中說道:“天本為獨體象形字,由于天體高廣,無以為象,故用人之巔頂以表至上之義。” 張桂光認為:“天的本義是指人的頭頂,即所謂‘天靈蓋’,這向來是沒有多大分歧的。天字之引申為蒼穹之天,主要是因為天體圓,且居人體之至高無上處,與蒼穹之天的形象和崇高都是頗相類似的。”
何金松先生則認為甲骨文中有兩個“天”字。他在《漢字形義考源》(1997)中說道:“甲骨文中有兩個‘天’字,一個義為‘頭頂’,甲骨文作‘癎’;另一個義為‘天空’,甲骨文作‘癐’,或大字上部延伸至兩橫畫中間作‘癏’,從二、大,會意。二是甲骨文上字,人的上面是天,《合》22453:“辛酉卜天”,一切看觀物,無有大于天者。因此,甲骨刻辭中與大可通用。
周金文中,表示頭頂義的“天”,繼承了甲骨文從“大”或從“夫”的兩種形體,簡化作癓(頌鼎),表示天空的“天”作癗(齊侯壺)區別尚存。篆文規范時,選擇一個與頌鼎天字相同的最簡單的形體,從大二(上),這一表示天空義的形體被淘汰。《說文》訓為“顛”,指頭頂;訓為“至高無上”,指天空。字形合而為一,顯示不出兩個意義來了。這種不同字形的形體兼并是漢字形體演變過程中的一般規律。
我們比較贊同于省吾、張桂光兩位先生的觀點。因為古人對天空的“天”的認識要晚于對“頂顛”之義的“天”的認識,天之觀念是周人想出來的,也就是說兩者不可能在甲骨文中并存。并且,天體之“圓”與天靈蓋之“圓”是頗類似的,很容易通過聯想而引申。
3.由“天”的“天空”義引申指“自然界”。《荀子·天論》:“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4.由“天”的“自然界”引申為“自然生成的”。《三國志·魏書·邢巒傳》:“劍閣天險,古來所稱”。現有雙音詞:天險、天然、天災等。
5.由“天”的“自然界”義,又引申指“季節”、“氣候”。杜甫《佳人》語:“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現在用作指“季節”、“氣候”義的,如:春天、夏天、熱天、雨天、晴天、陰天等。
6.后來又將“天”的“季節”義縮小引申,用作指“日”“一晝夜”“晝間”或“一日之內的時間”,如:今天、昨天、白天。
7.古人認為“天”是有意志的神,是萬物的主宰。因而把“天”稱作“天神”、“上帝”。《論語·顏淵》:“死生有命,富貴在天。”這兩句是唯心主義的天命觀。《詩·大雅·大明》:“文王處載,天作之合。”
8.因“天”有“主宰萬物”義,于是人們把賴以生存的東西稱作“天”。《史記·酈食其傳》:“王者以民人為天,而民人以食為天。”現有熟語:民以食為天。
9.由“天空”義又引申指“天體”、“天象”義。《舊唐書·良吏傳下·姜師度》:“太史公傅孝忠善長于占星緯,時人為之語曰:‘傅孝忠兩眼看天’。”
10.因“天空”含有至高無上之義,因而古人又引申指“君王”,也指“人倫中的尊者”。《而雅·釋詁》:“天,君也。”,《禮記·喪服》:“夫者,妻之天也。”
統上可以有如下字義發展圖示

四、“天”字的文化
封建帝王都喜歡稱自己為“天子”或是“真命天子”,為什么呢?這就要上溯到遙遠的周代。在西周時期,自然神和人格神被分化。周人把尊崇的對象從王的身上移到了茫茫蒼穹,他們把靈魂寄托給了自然界浩浩蒼穹之上的神靈。周王為了維護自己的統治,便自稱為天子,也就是天神之子。周人敬天,必尊天子。天子在他們的心目中是受天命而配天的對象,這種觀念直到封建社會徹底崩潰和瓦解,才逐漸從人們的意識中消失。一個天字奴役人們思想竟然長達幾千年之久,這都是“天”字惹的禍嗎?非也,統治階級使然。
“天”字本身是一個很積極的字,它憑借自己的“字”格魅力,贏得了人們的崇敬,人們的依賴。茫茫蒼穹總能引起人們的無限遐思。古往今來人們總是試圖向天去探詢,去發問,以求得人生的真諦,揭示人生的奧秘,由此便形成了“與天地同道,與日月同輝”的文化思想。
天字,早期甲骨文下部作夫,夫與大古通用,為“大人”之義。人是頂天立地的,立在地上,站在天下,在人頭頂之上便是天,天空就是天。天,也指天體,宇宙間的日月星辰。天體的運行是有軌跡的,“道可道,非常道”,天德是“至而不宰,愫而不有”的德性,主宰他人,有恃無恐的持有他人的成果,是傷天害理的行為,天道是超越人情之上的非常道。
天只有供給,沒有禁令,沒有偏愛,以自己永不衰竭的能源,造就萬物。如《正字通》云;“厥造惟宏,其類廣也;厥勛惟宏,其功極也。”這就是天的道德,天的力量,天的精神,天的氣派。老子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人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人要效法天的道德和精神,與天同道,順應自然。這便是天字的文化。
人要推天道以明人事,效天德以化萬民。君子遵天道,健運不息。獨立自主,自力更生,自強不息,永不沉淪。人也要法刑天之精神,永遠舞動巨斧,永不失昂揚之斗志。
注釋:
①諸古文字學家的觀點,如不作特殊標注,則皆轉引自于省吾先生主編的《甲骨文詁林》(中華書局,1996年),謹此致謝。
參考文獻:
[1]于省吾.甲骨文詁林[M].北京:中華書局,1996.
(蘇天運,齊齊哈爾大學人文學院中文系教師,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在讀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