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60年代初期,“文化大革命”之前,全國的形勢可以說是百業興隆,國泰民安。
走上記者崗位之后,為了開闊視野,體驗各地風情,我曾到三晉大地、呼倫貝爾草原和大小興安嶺采訪,與當地的護林人、伐木工人、牧民促膝攀談。那些日子里的采訪見聞,就仿佛一幅幅風格迥異的風景畫,鐫刻在了我的記憶中。
1963年秋季的一天,我與新華社山西分社記者莎蔭一道,從太原出發,來到遼闊富饒的晉南平原。在聞喜縣東鎮公社,采訪了著名植棉能手吳吉昌。這次采訪,是我做記者以后,第一次到農村采訪,一路上所見所聞都覺得很新鮮。在田間地頭、在吳吉昌的樣板田里,聽這位身材修長的農民土專家,用山西話講述他和他的同伴們,為了提高棉花產品所做的種種不懈努力。
采訪中,人們說,1963年春天,春雨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一天又一天,人們眼巴巴地望著棉花田,焦急地等待著棉田里的棉籽發芽,黃燦燦的小苗兒頂著冰涼的土,好不容易掙扎著出來了,但是,棉苗出得很不全,晉南專署全專區70%的棉田缺苗斷垅,嚴重缺苗的就有30萬畝。
正當人們一籌莫展的時候,晉南專署在吳吉昌的家鄉召開了棉花保苗會議。會上,吳吉昌和山西省農科院運城棉花研究所的研究人員,給與會者傳授了一種非常簡便易行的新補苗辦法——芽苗移栽。人們只需要拿一把小鏟子,帶上一壺水,到棉花地里把那些該間掉的苗兒刨出來,抖凈了土,栽在缺苗斷垅的地方就行了。那年,晉南地區的棉農就是靠它戰勝了罕見的春季澇災,在缺苗的棉田里移栽了十幾億株的棉苗。
人們面對著解放后第二個豐收的好年景,當熱情的贊揚聲向吳吉昌飛來時,這位憨厚的農民卻說:“要不是棉花研究所同志們的扶持,我的經驗是推廣不開的!”
過后,我們又訪問了運城棉花研究所,聽科技人員講述了他們和吳吉昌相結合,創造芽苗移栽的全過程。
采訪過后,我心想,如果城里廣大的科技人員能走出深宅大院,到田間地頭來看看,聽聽農民對科學技術的呼聲,那么,在中國遼闊的大地上,就會出現千千萬萬個吳吉昌,那該多好。于是,我懷著一腔激情,寫下了長篇通訊《青出于藍》,1963年12月9日《光明日報》等中央報刊,在顯著位置刊出了新華社播發的這篇通訊。
在晉南地區的運城、臨汾采訪期間,我們除了住招待所外,還不時地住宿在農民的宅院里,和農民們吃住在一起。在飲食方面,使我至今難忘的是,在山西的農村和縣城里,吃飯時,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都必須頓頓飯吃辣椒,因為在稀飯、米飯、饅頭、包子中,可以說,辣椒無處不在。
采訪中,另一個發現是,這里的農民家中,幾乎每家都放著一口打好了的棺材。說起棺材,這種裝殮死人的器物,使我也有過不寒而栗的時候。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一天黃昏,我隨莎蔭走進了一個農民的院子,主人把我和莎蔭帶進不同的兩間屋子,一位全身穿著白色喪服的年輕婦女把我帶進了一間放著一口大棺材的房子里,她把我的行李放到炕上,講了幾句我沒有聽懂的話,便匆匆走了。
那是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的夜晚,窗臺上的一盞小油燈,發出豆粒般藍熒熒的光,院子里寂靜無聲,白天采訪雖然累得夠嗆,但是,我躺在炕上卻無論如何難以入睡,原因是身旁的那口棺材,使我想入非非。我猜想,那棺材里躺的死人可能是那位婦女的親人,但究竟是她的什么人呢?是公公?婆婆?丈夫?
就這樣在晉東南農村的這間小房子里,度過了一個難熬的、恐怖的不眠之夜。好不容易盼到雞叫天明了,主人喚我去吃早飯,我這才如釋重負。
吃飯時間,我婉轉地詢問那位大嫂,棺材里躺著的是她的什么人?經莎蔭翻譯后,她對我說,那口棺材里,并沒有人,是為她公公準備的,公公還健在呢!
“那你——”我的意思是,她為何身穿喪服?她聽了,笑笑說,是為她的娘家爹爹穿的,她爹去世不久,她剛從鄰近村子里的娘家吊喪回來。
我聽了,心想:原來虛驚一場。
出于自尊心,談話時,我未把昨夜的經歷,以及自己嚇自己的虛驚對在場的人們談及。但也不免有些怨氣,這怨氣又不好意思明說,那就是這家主人為何把我這個異鄉客安排在這么一個陰森森的、恐怖的房子里,而又不說明緣由呢?繼而一想,當記者是要經歷種種艱難險阻的,采訪中,并不總是被人待若上賓,要有適應各種各樣意想不到的環境的精神準備,這也是對自己意志的磨煉。
在山西采訪期間,我還到唐太宗李世民的點將臺、崔鶯鶯與張君瑞熱戀的普救寺參觀訪問,一路的所見所聞令我真切地感到:山西不愧是我們中華民族的搖籃。
從山西采訪回到北京不久,我又乘火車從北京出發,到達哈爾濱。
當時,北京正值夏末秋初,天氣仍然炎熱,而隨著火車的向東北行進,涼意漸濃。到達哈爾濱時,天氣十分涼爽,精神也振奮起來。然后我和新華社內蒙古分社記者秦繼倫一起,走進了大興安嶺的森林里。一天,我們經海拉爾(吃了鮮美的手扒羊肉)從伊春出發,乘坐森林小火車邊走邊聽向導講述他們和“黑瞎子”(狗熊)周旋的故事。人在浩瀚的大森林里行走,就仿佛在海底行走一樣,奇妙無比。遠處不斷傳來伐木的電鋸聲、“順山倒——!”的呼喊聲。
伊春林業局的陪同人員告訴我們說,在這之前,劉少奇同志曾來林區視察過。他們說,森林里盛產松子,土豆也是主食之一。夜晚,我們被安排在有一面火墻的房子里歇息。白天,主人用拔絲土豆——白糖熬稀后,再放上削皮土豆塊翻炒而成,以及森林里獨有的各種美味款待我們。夜幕降臨以后,聽人們講述伐木者的甘苦。采訪時,炒松子首先端來供大家品嘗。
一天,我們登上護林的小飛機,從林區空地騰空而起,跟隨護林人巡視森林。頃刻間,飛機起飛以后,我從空中向下一看,大小興安嶺仿佛五顏六色的織錦地毯,紅一片、白一片、紫一片、綠一片地鑲嵌在起伏的山巒間,甚是美麗。我大概只顧了欣賞森林的美景,而忘卻了身處險境——不停顛簸的小飛機,被陣陣氣流打得忽上忽下,那位年輕的駕駛員是從空軍轉業來的,他一面開飛機,一面安慰我們說,不必驚慌,他們年復一年就生活、工作在這樣的環境里,有時,夏天電閃雷鳴時也要立刻起飛,到森林的上空查看有無雷擊火出現,以便及時撲滅。
秦繼倫同志上了飛機就嘔吐不止,在空中他已經顧不得俯視森林的美景,而是緊閉雙目縮在座位上盼著快點降落。下飛機時,他面色蠟黃,疲憊不堪,幾乎是被人攙扶著才走出了機艙,他一再聲明,再也不坐飛機了。
這次難忘的經歷過后,我寫了通訊《空中護林人》,經新華社播發后,被報紙采用。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是我還在中學讀書時讀過的詩句,然而,只有到了大草原,置身于蒼茫的環境里,身臨其境,才能真正領略詩中的意境。
一天,我們乘坐吉普車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奔馳,藍天白云下,但見一座座的蒙古包,就像一朵朵的大磨菇點綴在碧綠的草地上。吉普車在無垠的大草原上飛快地奔跑著,我從汽車里向外眺望,偶見一兩個牧羊人騎著高頭大馬在放牧,也許是這里的水草肥美,也許是周圍沒有任何障礙物,這里的羊跑起來,飛快,比在內地見到的圈養的羊強壯多了。
不一會兒,吉普車停在了一座蒙古包前,一位50多歲的蒙古族老婦人和她的膀大腰圓的兒子、孫子熱情地接待了我們,當他們聽說我們是專程從北京來到呼倫貝爾采訪時,老婦人用蒙古語說道:“噢,你們是從毛主席住的地方來的!”
談話間,他們用各種各樣的奶制品款待我們,我們喝著主人剛從帳篷——蒙古包外的奶牛身上擠下來的新鮮牛奶,邊聽他們講述放牧生活。隨后,她的兒孫們帶我們來到草原上,給我們做了跨馬表演,她那個8歲的孫兒,上馬下馬如履平地,他騎上大馬,揚鞭奔馳,不一會兒,他那矯健的身影便消失在茫茫的草原上。
自那時以來,40多年過去了,我在新聞記者的崗位上,忙忙碌碌地奔波著,足跡可以說是遍布歐美亞澳各大洲,采訪的著名人物不計其數,可是,三晉大地那些中華民族發祥地的遺跡,富饒的晉東南農村靜靜的夜晚,散發著花香、濕潤如海洋的東北大森林,還有那蒼茫遼闊的蒙古大草原,始終滯留在我的記憶中,揮之不去。
現在回過頭來看,一個涉事不深的年輕記者,要做好本職工作,開闊視野,深入到各種各樣的環境里去采訪,去體驗生活,是完全必要的,只有這樣,才能使自己打下深厚的生活經歷的基礎,才能豐富自己的想像力。
年復一年,每當我的腦海里出現農村、森林和草原的畫面時,祖國地大物博的自豪感便涌上心頭,激勵我奮進,甚至在海外采訪,有人勸我留下來時,它都使我義無反顧地歸來了。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