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過頭來想想,那天的事是有先兆的。若不是他回來取孫子的接送卡,老伴連最后的一個眼神也不會留給他了。
半下午時候,停了兩天的熱水突然來了,老伴說趁著熱水她想洗個澡。老李窩在沙發上看電視,其實他對電視沒有癮,可他總得找點事情做。下棋他也懂一點,只是招數太臭,小區樹蔭下下棋的看棋的人不少,都是退了休的老家伙,誰也不讓著誰,全憑技術吃飯。一招不慎,批評聲一大片。老頭們經常爭得臉紅脖子粗,動了肝火,怪傷腦筋。這些老家伙可不在乎你退休前任過啥職務,刻薄起人來一點面子不留。修自行車的老趙在那一堆兒里最有市場,他一輩子沒個正經工作,在路邊支個攤子等人上門,沒事時就抱個破棋盤琢磨,幾十年下來,還真出息了。風水輪流轉啊,聽說他養的那倆小子現在都挺能耐,一個做生意發了財,每次來看老子帶的東西足夠開個雜貨鋪子;一個在大學里做教授,三天兩頭上電視做訪談節目的嘉賓,成了名人。老趙早不修車了,專業研究象棋,前幾天在路邊還有個家長領著孩子打算拜師呢,他倒拿捏得像個大瓣蒜。老李也嘗試過打麻將,可他先前當領導習慣了,辦啥事都得前斟酌后思量,遲遲疑疑,猶猶豫豫,麻友們不喜歡他,嫌他不爽利。老伴也反對,他打麻將,出得多入得少,把錢丟在麻將桌上連個響兒都聽不到,還不如丟在菜市場上給孩子們改善生活呢。
老李越來越像個不敢離開老伴的孩子,老伴不光是個伴兒,還是個主心骨,早上買啥菜,中午吃啥飯,晚上餾饅頭還是包子,老家遠門侄子娶媳婦到底給多少禮金,都得人家拿主意。孩子們不在家時,老伴喜歡斜著眼睛逗他玩,說你不聽話,我下回上街不帶你。老李立馬就乖了,比幼兒園里的小孫子還聽話。人老不值錢嘍,沒有人再拿他當個局長看,他越來越沒脾氣,老伴說啥就是啥。好在老伴也護他,有時候在飯桌上吃著飯,孩子們說話搶白他,老伴可不瓤茬,像個護崽的老母雞,嗓門立馬就上去了:“你爸再怎么沒出息,你們一個個吃你爸的住你爸的,看不上他,你們分門另過去!”
兒子媳婦蔫頭耷腦啞了聲。老李是離休老干部,工資高,醫藥費全報銷,一家人都使著他一個人的醫療本。他自己能花幾個錢?全家的吃喝拉撒,水費電費,都是從他的離休費里出,孩子們掙了錢一分也不用交。老伴七十多了,還像個老保姆伺候一家老小。兒子媳婦理虧,不敢言聲。老李打心眼里佩服老伴,她嘴巴利,說話在理兒,他死心塌地愿意做人家的跟班。
正看電視呢。平時他不看,孩子們掌握著遙控器,人家看的都是年輕人,打扮得怪模怪樣,衣不蔽體,在舞臺上又蹦又跳,沒個正經,唱的歌他也聽不懂。半下午他們都上班去了,老李打開電視原本只是聽個響,一下子看到這部老電影。他喜歡這些拍攝粗糙、表演生硬的畫面,在這里,他好像找回了一點過去日子的記憶。當年的電影都是這樣的黑白片,電影院五分錢一張票,翻過來倒過去地看,電影的情節設置和人物對白他都爛熟于心。那時侯很多人要看他的臉色,孩子們怕他,老伴敬著他。黑白片對他來說是個記號,就像他出門走道得記著哪兒有座樓哪兒拐個彎,省得找不到回家的路。
這一看就忘了時間。直到老伴在衛生間里喊他該接孫子了,他忙抬頭看鐘,時間已經過了,趕緊披了外套出門,怕去得晚了孫子不依。幼兒園就在小區里,平時也是他接的多,反正退了休沒有事情可做,老伴做飯,他接送孫子,兒子媳婦清靜做甩手掌柜。走到樓下才想起忘了帶接送卡。平時他很少忘,因為住在四樓,他這七十多歲的年紀,上下一回不容易,所以每次出門都要摸摸口袋,偏偏那天給忘了。
折回樓上,氣喘吁吁打開房門,剛想緩口氣,就聽見老伴在衛生間里喊:“老李,老李!”聲音很虛弱,他感到不對勁,急忙趕過去,看見老伴已經摔倒在衛生間地板上爬不起來了。
他想扶起她。可是老伴身形肥胖,又剛剛洗過澡,身體濕漉漉滑溜溜的,像一條剛剛出水的白胖的魚。他拉不動。老伴平時就血壓高,她不愛吃藥,說是反正不耽誤吃不耽誤喝的,再糟蹋錢也是抓瞎。她這幾天趕著拆洗被褥有些累著了,一洗澡,滿屋子都是水汽,氣壓低,熱,她的血壓一下子上去了,頭暈栽在地上。
老李慌了神,他拽不動老伴,哆哆嗦嗦撥120,給人家說了家里的地址,求人家趕快來。
人家說10分鐘內就派醫生到,可這10分鐘對他來說漫長得超過了半個世紀。他完全不知所措,慌慌張張給兒子給閨女打電話,他不會說話了,像找大人訴委屈的孩子,滿心的委屈堵在嗓子眼,爭先恐后地,不知道哪一句該先出來。他嗚嗚咽咽講不清,孩子們在電話那頭聽著著急。
他回到老伴身邊,還好,她還能說話,但是舌頭硬,說不清楚。她躺在地上安慰他:“老李,沒事,我沒事。你別耽誤了接亮亮。晚飯別忘了炒豆芽,小林愛吃?!绷亮潦菍O子。小林是他家兒媳婦,最喜歡婆婆生的綠豆芽,水靈靈鮮嫩嫩,比大街上買的好吃。
他聽到樓下救護車的聲音,趕緊打開房門,迎醫生護士進來。他們每個人臉上都沒有表情。他領他們來到衛生間,老伴嗚嗚啊啊地和醫生說著,醫生指揮護士們準備器械,開始抬人。老李扎煞著手不知如何是好,沒有人理他,只有老伴眼睛看著他,哇啦哇啦,似乎在安慰他。老李心里非常恐慌,他感到自己被遺棄了,老伴不能夠再保護他。
這時候,兒子來了,他是開著摩托車趕回來的。老李想跟著去,可醫生的視線總是從他身上繞過去,當他是空氣。他看著兒子,希望兒子能幫他向醫生求情。兒子不看他,不理他,嫌他添亂,要他好好呆在家里。兒子和醫生一起走了。他想自己真是沒用了,所有人都忽視他。只有老伴憐惜他,現在老伴也被他們帶走了。
天一下子塌了。老李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衛生間里彌漫的水汽鋪展開來,還有醫生護士抬人的雜沓的腳步聲。過了一會兒,女兒女婿兒媳亂哄哄地來了又走了,女兒哭著去醫院,女婿陪著女兒去了,兒媳去接亮亮,家里只剩下他一個。老伴剛才還在的,她胖乎乎的身影天天就在身邊,嘮嘮叨叨,羅里羅嗦,忙東忙西。到處都是她,滿屋子都是,一旦少了她,房子太空了。
兒媳接孫子回來了。兒媳在做飯,悄沒聲的。孫子不曉事,爬上他的膝蓋,扯他的衣領。他一動不動,沒有逗亮亮也懶得吵他。亮亮厭了,自己去玩機關槍,對著爺爺一通掃射。
晚上,女兒從醫院回來了,說媽媽已經神志不清,醫生說是腦出血,需要做手術清理淤血。
“清出來就能好?”
“說不準,醫生說沒準。媽七十多了,受這罪……媽最怕吃藥打針,連降壓藥都不愿意吃,會愿意做這個手術?”
老李也不想讓老伴受罪,可是不受罪能好嗎?他不知道老伴若是清醒會做出什么樣的決定。
閨女找了醫院里的熟人,人家說已經沒有開顱的價值了,做手術也是白受罪,醫院里暫時保守治療。
沒有價值是什么意思?老李很著急。老伴在醫院里呆了兩天,他一個人窩在家里,像個追著自己尾巴的貓一樣轉來轉去,沒著沒落。他很想去看看,可是沒有人肯帶他去。兒子媳婦女兒女婿進進出出都神秘兮兮的,他們老是背著他似的,什么都懶得跟他說。老李快要給憋瘋了,他一定要去,去看看他的老王。
他一個人走出門,找了出租車。好幾年了,他還是第一次一個人坐車,以前都是老伴在前邊,他跟著,老伴叫車,老伴付錢,他根本不用操心。現在沒有老伴,他得自己坐車去看她。他記得在口袋里裝了錢,戰戰兢兢下了樓,戰戰兢兢叫了車,他要去醫院。
他不知道老伴在什么地方住,顫顫巍巍地問年輕漂亮的女護士,漂亮護士皺著眉頭瞪他,不待見這個邋里邋遢的老頭。
他陪著小心說清了自己的意思,護士問老伴的名字。
“老王,王秀貞?!?/p>
“嗯,急救病房,17床?!?/p>
他哆哆嗦嗦地進去了,看見老伴眼睛緊閉,花白的頭發零亂地披在臉上,身軀松弛軟弱,一動不動地躺著,閨女坐在床邊嗑著瓜子看雜志。閨女從小嬌養慣了,啥時候都忘不了她的零食。閨女的心思被雜志和瓜子占據了,沒有看見他。他走到床邊,拉著老伴的手,她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沒有其它反應。
閨女總算抬頭了,吃了一驚,責怪他:“你咋來了!”人家嫌他添亂。
閨女給女婿打了電話,讓女婿送他回家。他不走,咧嘴想哭。閨女瞪他,他只好忍住了。
“我自己會走。”他使性子。
“走丟了咋辦?”閨女皺緊眉頭,忍著脾氣,臉上寫著不高興。
他不想走,他想陪著老伴,他想讓老伴坐起來和女兒爭辯,讓自己留下來,讓自己多呆一會兒。可是老伴無知無覺,一動不動地聽任液體流進她的身體,她保護不了自己了。他想挨著老伴,像小孩子想貼著媽媽,像小狗兒想在大人的腿上蹭蹭。他喜歡這樣的溫存,可這些女兒是無法理解的。她只覺得自己夠麻煩了,不想要父親再給她增加更多,她要趕他走。
病房里充溢著消毒液的味道,到處是冷冰冰的白色,沒有人顧念這個古稀老人的依戀和恐慌,沒有人知道失去了老伴的他是多么孤獨多么無助,他們只把他當作一個糊里糊涂制造麻煩的老頭。
他被女婿送走了,他像被押解回家的犯人,被大人抓到的離家出走的小孩。他徹底泄了氣。
他在老伴的治療方案上沒有發言權。他想也許會有希望的,醫生說腦子里有淤血,要是把淤血及時清除了,老伴沒準是有希望的??墒枪媚锏氖烊苏f這樣的手術成功率很低,就算手術成功,老伴已經七十多了,怕身體吃不消,很難康復的。
希望小并不是沒有希望,總不能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她走了呀!無論如何,他要老伴活著,他要她和他作伴。但是沒有人聽他的意見,一切都是孩子們作主,他被撂在一邊。
兩天后老伴走了,從抬進醫院到推進太平間,她再也沒有醒來過,她在醫院里越治越重,終于連最后一絲生息也被連根拔掉了。
站在殯儀館的悼念廳里,老李接受了太多熟悉和不熟悉者的安慰。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他只要他的老王活著。她會替自己料理一切,他什么心都不用操。以前出席的所有儀式典禮,都是她安排他穿什么衣服說什么話,他跟在老伴后面就可以了?,F在沒了老伴,沒有人告訴他該怎么做。
不錯,閨女會照顧他,可她對父親的照顧是潦草的,她顧不了那么多,她得先照顧好自己。她臉上化著精致的淡妝,舉止得體地和參加追悼會的領導敷衍著。
老李遲鈍地在閨女的指揮下和這個人那個人握手,接受人家的慰問。他看得出來,閨女嫌他笨,怪他不體面,丟了人。是,他笨,可是他不在乎。沒了老伴,再也沒有了,他只記得這一件事。
從火葬場回來,他的背一下子駝了。他無法接受這一切,閨女在家陪了他幾天,可人家終究得上班。星期天,兒媳想把婆婆的東西收拾一下送回鄉下老家去,反正都是破衣爛衫,沒用的東西。他不同意,大發脾氣,要趕兒子媳婦走。兒子媳婦瞪大眼睛吃驚地看著暴怒的他,當他是怪物,皺著眉頭忍耐他。
他想老伴。老伴比他大了兩歲,是從小在家訂的親。當年為啥去當兵,他也說不清楚,大概是因為別人說部隊上能吃飽飯。他在部隊上干了幾年就解放了,他人機靈,又識得幾個字,在部隊提了職。家里老人著急,一心想要抱孫子,催著老伴隨了軍。孩子們是老伴到了部隊以后生的。又過了好多年,他轉業回來,安排到商業局做局長。那時候商業局多風光,買什么東西都得托后門找他。他每天挺胸腆肚地進進出出。老伴認不了幾個字,在掃盲班上過幾天學,跟他回來后在商業局下屬的一個單位里掛了個名,其實沒啥具體事,還是以做家務為主。好歹到50歲退了休,算是個公家人,有個單位領退休金報銷醫藥費。
剛退下來那幾年,他利用殘余的人脈資源幫一家私人公司做了幾年生意。那些年干啥生意都賺錢,他也分到不少紅利。后來身體不大好,老面子也消耗殆盡,他才徹底退且休了。
孩子們沒啥大出息,被他安排在商業系統,現在單位效益都不好。姑娘從小嬌養,先是在部隊入伍,后來到一個公司當會計,那年月會計是輕巧活,接觸領導多,可是她并不上進。好在女婿不錯,由著她。兩個人沒啥積蓄,吃干花凈,能從娘家劃拉幾個最好。兒子媳婦都長得漂亮,一對干凈爽利的主,沒吃過苦,慣會享福,三十好幾才要孩子。以前有老伴伺候著,一天三頓在家里吃,亮亮也不用他們管。
老伴才走了這些天,兒子媳婦就受不了了。雖然每天還是老李提著籃子割肉買菜,家里的開支也是他出,可他們到底得自己動手。兒子媳婦整天木著一張臉,好像誰欠了他們似的。孫子也不省心,上躥下跳根本不聽招呼。
“找個保姆吧。”閨女先提出來的。她心疼自己爹,也因為弟媳婦那難看的臉色。反正爹的離休費夠用。
第一個保姆是兒媳領來的。是兒媳同事老家的親戚。雖說拐了好多道彎,總算知道根底,放心,不至于引狼入室,把家給偷了。一個十六七的丫頭,啥也不會,在農村呆煩了,想進城玩。爹媽托親戚介紹找個事,正巧老李家要人,就過來了。一個星期下來,誰都受不了了。這丫頭大概以為到這兒還是走親戚,來了就是做客的,每天八九點鐘才起床,頭不梳臉不洗,先開電視,老李喊她買菜,她還戀戀不舍不愿丟下遙控器。這保姆一個星期住下來,都是老李一家在伺候她。
第二個是閨女請家政公司介紹的。一個五六十歲的老太太??瓷先ジ蓛衾?,聽說以前做過好多家,帶孩子,做家務,伺候老人,沒有干不了的。一試,果然不錯。到處拾掇得干干凈凈,做的飯菜也合口,抽空把亮亮換季的棉衣給拆洗得干干凈凈,邊做活還邊陪著老李嘮嘮家常。兒子媳婦女兒女婿加上老李都挺喜歡??墒且粋€月后,人家不干了,嫌他們家活多。老李慌了,表示愿意給人家加錢,以前說是五百,再加一百。兒媳不同意,她單位效益不好,一個月才六七百塊錢,可是她是正經受過教育的,總不成一個保姆拿的錢和她一樣多,莫非她的能力才頂了個保姆?那她多沒有面子。
“要不,我辭職做保姆算了?!眱合眿D賭著氣。
老李心里話,你若真的當保姆,還真是做不好呢??衫侠畈桓艺f,反正兒子是聽媳婦的。閨女出了門,不好對娘家的事插嘴太多。
那位老太太倒是爽快,結了工錢,一句話沒說,頭也不回就走了。
沒有保姆總歸不行。才幾天,家里就亂得一團糟。兒子媳婦的臉一個比一個拉得長。
第三個是老李自己從勞務市場找來的。他心里沒有底,一個人到勞務市場上轉悠,馬路牙子上那些男男女女都眼巴巴地盯著他,盼著被他選中了。他心里慌慌的,低頭拐進路邊的一家勞務經紀公司。
“有呢,啥樣的都有?!苯哟呐藷崆榈煤?,惟恐他跑了似的。
“一個月一千塊,干啥都中?!蹦桥嘶钕窭l的,曖昧地上上下下打量他,順手抓過來一大把女人的照片,一個個豐乳肥臀,穿的衣服也少,讓老李的眼睛不知道該放哪里好。那女人繼續推薦說:“不光是干家務,做啥都行。”
老李聽明白了,他臉漲得通紅,惟恐給熟人看見了,解釋不清。一輩子清白,臨老了可別給人戳脊梁骨,他慌里慌張逃了出來。
老李很泄氣,恨自己沒出息,連找個保姆都不會。
他又回到馬路市場,一個三四十歲的女人迎了上來,神情怯怯地招呼道:“大叔,您是要找個干活的吧?”聲音里帶著鄉下的泥土氣,但在老李聽來卻覺得親切。他自小在鄉下長大,老家來了人,他總要拉著人家多說會兒閑話,不像兒子媳婦那樣嫌棄農村人。
她叫麗娥,當天就帶著行李跟老李回家了。
麗娥學得挺快,一個星期后就能夠熟練操作家里的所有電器,也漸漸了解一家人的口味。她手腳勤快麻利,家里總算又恢復了以前的干凈整齊。
這一回,兒子媳婦都沒好意思過分挑毛病。保姆走了,還是得他們自己受累。一個多月過去了,一家人相安無事。
麗娥很喜歡這種悠閑清凈的城市生活。她在鄉下有家,可她不愿意向別人提起。她看不上自己的老公,他懶,賺不到錢,他死活不肯出去打工,只好她出去。她能干啥?沒有技術,也沒有能到飯店里端盤子的年齡和相貌。她看過很多招工廣告,人家都要求18到22歲。她18歲的時候正在娘家等待媒人上門,對未來的幸福生活滿懷憧憬和期待,22歲的時候已經是孩子媽媽,每天在丈夫的呵斥聲中操持家務,偶爾站在門口一邊看過路的一邊奶孩子。她沒有停止對城市的向往,當她看到村里進城打工的女孩子回鄉時炫耀她們漂亮的衣服,看到她們描眉畫眼,聽著她們雜著鄉音的城里話時,她很委屈,感到自己虧了。終于在又一次因為捉襟見肘的日子和丈夫大吵一通后,她負氣走了。臨出門時候,她是有畏懼的——對未知的恐懼。但是這恐懼里有期待,有不甘心,有希望。她要趁著自己還未老,努力掙扎一把,去尋找她渴望的嶄新生活。
還不錯,她剛進城就遇到了老李,總算安定下來了。
畢竟是媽媽,她放不下家里的孩子。電話里婆婆告訴她,兒子還是不聽話,像他爹不爭氣,上學隔三岔五的,她寄回家的錢大多給老公拿出去打麻將輸掉了。她恨老公,又心念兒子,她把省下來的錢買成東西寄給兒子。兒子很喜歡她買的衣服,穿臟了還舍不得脫,說是城里買的衣服在村子里顯得很時尚。
背人的時候,她顧影自憐,感嘆自己命不好。要是自己也生在城里,像老李的閨女或者媳婦,她們從來不用為吃穿發愁,按月領工資,買衣服買化妝品,一小瓶一小瓶的,動不動幾十幾百,她們一點都不心疼錢。不幸因為對比而放大,眼前這種可以觸摸但無法得到的幸福像切開的洋蔥一樣刺激著她的淚腺。
除了做家務,她就是看電視,電視教給她很多。這天,她站在客廳的入口,即將跨越門檻時,慢慢地側身,低低地喊了一聲:“叔!”從肩膀上斜斜地飛過來一個眼風。這是麗娥剛剛從電視上學來的本事。電視上說女人別浪費了自己的美貌,應當使盡手腕,讓男人拿錢來給她使,否則人老珠黃,老了也是白老了。當然這需要技巧,她不能硬從男人口袋里掏錢出來,她要使出一些手腕。她沒有別的施展的舞臺,只有把心思都用在這個喪偶的老頭身上,費盡心機哄他多拿出一點來貼補自己。
老李的心臟在她的眼風中活潑地跳動著,脈搏加快了。那眼神是含嬌帶嗔的,是女人味十足的。他拿麗娥和老伴比,老伴也年輕過嬌嗔過,老伴的嬌嗔和麗娥相似,但不完全相同,相似中有差異。他沒有更多的事情需要做,有足夠的時間去品味和揣摩其中的差異。他因為麗娥的到來面色紅潤起來。在麗娥面前,他是被當作一個男人看待的,而不僅僅是雇主或者老而無用的長輩。
他看得出,麗娥的討好里有企圖。她的撒嬌、發嗔、佯怒,還有肩膀上飛來的媚眼,都是為了多從他口袋里得到一點工資之外的小費。他不可能給她太多,不過是他的離休費刨除一家人吃喝消耗之后的節余。他有意在給她的菜金里多出一點余量,在街邊的小店里給她買一點女人家喜歡的小玩意兒,當她在地攤上給兒子買迷彩服或者冒牌的耐克球鞋時替她付了帳。他是過慣了儉省日子的,雖說一次不過幾塊幾十塊錢的開支,多少還是有些心疼。可是只要她那么溫言軟語地一聲:“叔,您對我真好!”就把他所有的不愉快都抵消了。
他不反對她的誘惑,他喜歡有個女人把自己看作還有正常欲望的男人,他愿意以一點小錢做代價哄她使出狐媚子的表情手段來。城里的好日子撐飽了她的身體,白皙了她的皮膚。天熱了,單薄的棉綢裙包裹著她健康的身體,她有意在他面前走來走去,顯擺她圓滾滾的腰身,肉乎乎的胳膊腿。她比老伴年輕時胖些,老伴是老了之后才胖的。老伴胖得虛,麗娥的胖是瓷實的,飽滿圓漲,緊繃繃的,仿佛要撐破了皮膚。他看著她,好像回到了許多年前的黑白電影時代,那時候有不少女人在他面前賣弄過類似的風情。
這天下午,電話響了,麻友們找他:“老李,快來,三缺一。”他已經很久沒有和他們玩了,不知他們怎么突然想起了他。
麻友們是從兩人相跟著上街買菜的親昵里看出苗頭的,關于他們的閑話填補著麻友們手忙時嘴上的空虛。哼!老李有桃花運呢!瞧那個小保姆,一副狐貍精相。他們整天呆在一塊,能沒有點什么?說來也是,老李頭這段時間精神多了,衣服干凈了,背也直了。聽說有人看見,保姆買男孩子的衣服也是老李出的錢吶。
“真的?”聽的人瞪大了眼睛。
“老王才走幾天,他就耐不住了?老王待他多好!”這樣生氣的多是和老伴約莫年紀的女人。她們最恨花心的男人,死了老伴也不行。
大家覺得還是當面驗證一下好。于是電話打過去,老李踟躇著,老伴在世時是不許他打牌的。
“叔,玩一會兒吧。天天關在家里,多沒意思!”麗娥的建議起了作用。
他們去了。老李走在前邊,麗娥跟在后邊,手里拿著他的水杯。
老李打牌還是老毛病,猶猶豫豫,遲遲疑疑。老伙計們急了,吵他。老李讓麗娥替他,麗娥忸怩著不肯。
“輸了算我的,贏了算你的?!崩侠詈芎罋獾卮蟀髷?,麗娥這才坐了。
一上場,果然不同,白胖的手指機巧靈活,腦子也好使,劈劈啪啪,一幫子老頭老太太都跟不上她。幾圈下來,老頭老太太們紛紛吵著要回家做飯,麗娥還意猶未盡。一結帳,麗娥贏得最多。
老李領著喜孜孜的麗娥走了。背后這幫子老伙計擠眉弄眼,確認他們猜得沒錯。輸了錢的尤其惱火,罵這老頭子昏了頭,這不是弄個禍害養在家里嗎?真搞不明白是她伺候老李還是老李伺候她。
麗娥到底沒有多少見識,她的得意無遮無攔,全寫在臉上。尤其是對著老李的孩子們,她心里想,你們不也吃著老頭子嘛,說起來,我還和老頭子更親近些呢。她想身體是自個兒的,她喜歡給誰看就給誰看。她給他看裙子未包裹上的胳膊腿,還有她低頭彎腰時露出的一抹風光。他不會白看的,她把從老李那里得來的錢盡數買了東西寄給兒子。
最近,閨女心緒敗壞。因為弟弟弟媳已經或明或暗地許多次告訴她,父親和那個麗娥之間好像有些不大清楚,她也看到了那女人表情里溢出來的輕狂。她不是不心疼爹,可她覺得爹做得不對。
閨女從話費單里發現了端倪。平時家里多是市內通話,這幾個月的長途話費突然增加了。閨女找電信部門打印了通話清單,看到那個反復出現的號碼。她照著這個號碼打過去問了,果然是麗娥家。那邊還真老實,把她的情況一五一十都說了。
閨女在電話里告訴麗娥老公,要他帶走自己的老婆。
麗娥走了。一起走的還有她鮮活的身體和柔媚旖旎的眼神。
老李徹底地萎頓了,一句話也不肯說。這個世界不屬于他,他的榮耀和神采都已經很遠了,他不再留戀誰,他想自己該追著老伴去了。他知道如果她在,她會心疼他,責罵他,逼著他吃飯喝藥鍛煉身體,讓他好好的。把身體養好了,陪著她上街去。曬太陽,逛公園,接孫子,替她提著菜籃子。但是,現在沒有了,她永遠不會再來看他。
他坐在沙發上,想她還在衛生間的地板上,她剛剛洗了澡,滑溜溜的地板讓她摔了跤,手里拿著一把梳子。她是個愛干凈的人,梳子掉了,她想低頭揀起來,這一低頭害了她,滑倒了她,要了她的命。她躺在地板上,地板多涼啊,可是他拉不動她,他老了,沒用了。年輕時,他多壯啊,她那么瘦小,成親的時候,她單薄得像個孩子,肩膀窄窄,胳膊細細,他可以輕輕巧巧地抱起她,還擔心會不會碰壞了她。那時候糧食不夠,她苦著自己的嘴。后來生活好了,她舍不得糟蹋東西,剩了飯,她都倒進自己嘴里。她一天天胖了,別人都夸她富態,說她跟著老李享了福,她高興。她跟著他一輩子,忙碌了一輩子,維護他一輩子。臨走的時候,別人都不理他,只有她記掛他。她是他的,一輩子都是。可她到底還是走了,沒了她,他就成了沒人疼愛的孩子,他笨拙、邋遢、遲鈍,他是討人厭的糟老頭,是別人的拖累。
他一個人枯坐著。屋子里空蕩蕩的,電視開著,他看不見電視里的內容,他的心沒有在這里。屋子里好像重新氤氳著水汽,像那天老伴在洗澡,摔倒了,躺在衛生間里,他扎煞著手不知如何是好,他急得掉了淚,他團團轉,等著120派醫生過來。老伴心疼他,怕他著急怕他心焦,躺在地上和他說話,老伴是他的保護神。醫生來了,護士來了,他們抬走了老伴,他想跟著去,但是人家不耐煩,沒有人當他還有用。兒子來了,他跟著他們去了,咚咚下樓的聲音,凄凄惶惶。老伴臨出門的時候眼睛看著他,是不放心他吧,可是她已經說不出話來,嘴里嗚嗚啦啦。她是不甘心就這么走吧,她的眼神停留在門框邊上,留戀地望著他。他要追過去,他想讓她等等,他要一起去,他手忙腳亂地站起身,踉蹌著去追她,“等等我,別不帶我,別把我一個人丟下?!?/p>
兒媳婦那天提前回來了,她越來越不放心公公去接亮亮。兒子已經有意見了,因為爺爺總是遲,他爭不到第一個走出幼兒園,他很不滿意。她今天在單位里事情辦完得早,提前下了班,回家拿兒子的接送卡。進門的一剎那,心一下子抽緊了,她看見公公栽倒在沙發旁的地板上。她很害怕,用手試了試,已經沒有呼吸了。她趕緊打電話,來的還是上次那個醫生。他冷冰冰地說:“送火葬場吧?!?/p>
(責任編輯 伊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