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瑤雪并不反抗,只把目光望向大門口。她知道,李南輝已經走遠了,任她怎么大叫,他也聽不到了。“南輝,我知道你一定找了我許久,我知道你找我找得好辛苦。你不會再怕見我了吧?你等著我,等著我!我一定盡快出去,我一定去找你。你可要踏實地做事,希望我找到你的時候,你已經脫胎換骨了!”

第六章心路漫漫遺恨戚戚
李南輝忙道:“二十五歲。”又拿出以前辦的假身份證給范文杰看。
雖然在工地上摸爬打滾了差不多一年,人也黑瘦了不少,卻依然難讓范文杰相信他有二十五歲。范文杰又略顯不耐煩地道:“我看你最多二十歲,做水電幾年啦?”
“我不到十七歲高中就畢業了,一畢業就來了深圳,一直都是在從事建筑類水電安裝。”他知道此時此刻不吹不行,也不理范文杰,自個兒談開了。把葉姚橫、陳近坤做過的工程如數家珍地報出了一些,從投標談到中標,從預埋談到竣工,從規范談到技術,從預算談到驗收,從排水談到電氣,還順便扯到空調。
范文杰有些動心了,認真地聽他說完,又拿出幾份圖紙叫他好好地看兩個小時,找出存在的弊病,說馬上就要會審圖紙了。
李南輝認真地看了一個多小時,就順利交卷了。
范文杰心里暗喜,但還是覺得不放心,總覺得他年紀不大,不像是做了七八年水電安裝的人,又叫他畫電氣線路圖,問他許多儀器的使用和保管保養。
李南輝自是一一對答不誤。其實有一些儀器他還沒有見過,只是從書上了解到有那么一回事而已。
范文杰又一一問及施工工藝流程,考他實際操作的能力,還特地叫他表演一下氣割和電焊。當然更難不倒他。氣割、電焊他是足足練了半年的,陳近坤都說他已經能憑這門手藝找飯吃了,只是太傷身體,年紀小,不宜。
范文杰終于滿意了,點了點頭,欣慰地含笑道:“試用一個月,按三十塊一天算,合格就2000一個月,不合格就走人,你看怎樣?”
這時候當然不能表現出大喜過望,李南輝笑道:“我想,如試用過關了,能不能……”言下之意就是能否多給點錢。
范文杰正色道:“說實話,我也是在給人打工,一個月才兩千八。機緣湊巧,我接了這個工地,但還不知效益怎樣。如你真來幫我,效益怎樣,還得看你的。若效益好,我自不會虧待你。但就目前而言,我只敢開到這個價,已經比我最初想的多了300塊了。”
李南輝假裝老到想了想,說:“好,三天后我來報到,沒問題吧?”
范文杰點了點頭,又正色道:“馬上就要正式動工了,我自己又沒有太多的時間,希望你不要失信。如不能來,務必提前打個電話知會一聲。”
李南輝站起身道:“放心,一定會來的!”然后與范文杰禮貌地握了握手就告辭走了。
當李南輝提出走的時候,葉、陳二人都大感意外。
葉姚橫溫和地問道:“是因為目前沒事做嗎?”
“不全是。”
“那是嫌工資低嗎?”陳近坤也溫和地問道。
李南輝不做聲,也不知道如何解釋才好。
葉姚橫又道:“現在沒正式開工,大家都一樣。正式開工后,我會給你一千三的月薪的。”
李南輝心中感動,輕聲道:“我跟了你們一年多,學會了很多的東西。在我心里,你們就是我的恩師。但我想自己出去闖闖。”
陳近坤一怔,輕笑道:“我知道你很有心,很聰明。若再跟我們做一個工地,就更有經驗了。到時候,葉工還能給你介紹個滿意的工作。”
葉姚橫也馬上接口道:“是的,我是把你當人才在培養的。阿坤過了今年想回家自己做生意了,我還希望你好好幫我,我很相信你。”
李南輝更是感動,忙低聲道:“我已經找到工作了。”
二人一呆,三人都沉默了。
過了許久,葉姚橫才柔聲道:“那也好。記得,你可以隨時回來,有事就做事,沒事就和我們一起喝茶。”
陳近坤也跟著道:“記得,你說過,你是我的徒弟。在外面有需要了,盡管來找我,師傅會盡力幫你的。”
李南輝忍著激動,又輕聲道:“我常聽你們說腦很需要補,我老家附近一帶地區盛產天麻,我已經托大哥給你們每人買了兩斤野生天麻,這兩天可能就要寄過來了,寫的是這工地地址,你們查收一下。”然后轉過頭走了,不敢再回頭。
離家別校兩年多了,李南輝感受到的大多是相當灰暗的東西,但是,他從小小年紀的田瑤雪身上知道了什么是愛,從俠肝義膽的洪劍鵬身上懂得了什么是友情和義氣,從本來毫無干系的林康和陳近坤、葉姚橫身上體會到人世有溫暖!
新工作一切總算還順利。因為李南輝的謙虛、謹慎、勤苦,范文杰很是喜歡他,不時與他一起喝茶聊天,探討專業知識。因此,李南輝就學到了更多有用的與專業對口的東西,與上上下下也很合得來,一來二往,與負責土建施工的技術人員們也都混熟了,有了很好的口碑。但是,漸漸地,也有了些架子,心想自己短短的一年多點就能混成那樣,很是有些暗暗得意。
范文杰對此反而道:“這才對嘛,說是我請的大師傅,實際上是這個工地的水電安裝總負責,要有點派頭才對,這叫氣勢!”
但李南輝心里有些不安了,他怕自己會變得莫名其妙的驕狂。可是,總又在不知不覺間有了一些自己都覺得詫異的言行。
過了十月中旬,主體建筑基本結束,進入了精裝修期間。甲方一再強調要在春節前竣工,春節一完他們就要投入使用。于是各個專業施工隊紛紛進場,都在盡量擴充人手趕工期。
中央空調施工隊的隊長叫龍紹鐘,汕頭建安公司的,自稱是潮陽棉城人。這一天他突然來找李南輝。由于李南輝對安裝行業有特殊的感情,自消防、空調兩個施工隊進場后,就和兩邊的負責人混得特別熟。
見到龍紹鐘,李南輝一邊熱情地燒水沖“功夫茶”,一邊笑道:“龍工,好像每次都是我去看望你的喲。今天什么風,把你吹到我這兒來了?”
龍紹鐘馬上接口道:“工期緊得很,我們公司的人手實在忙不過來。我看你對中央空調也很熟,應該認識一些做工的人吧,不如幫我找幾個來吧。”
李南輝心里一動,笑道:“承包,行嗎?”
“行啦!”龍紹鐘應聲道,“主要是風機盤管等室內設備吊裝;電氣管線敷設及調試;風管水管保溫。”
李南輝大喜,忙道:“單價呢?”
“現在趕工期,單價低了沒人做。公司的意思,可以適當高一點。”
“好!就包給我吧。風機盤管吊裝,包括銅管、廢水管連接,控制開關安裝,電氣調試,每臺250元;風管保溫每平方米6元;水管保溫不分大小每米4元。你們是一類報價取費,又在非常時期,不高吧?”
龍紹鐘哈哈大笑道:“你小子人不大,心夠黑。我就直說了吧,在你的報價基礎上下浮八個點,另外,預我一份。”
“多少?”李南輝一聽還真成了,特別興奮,忙道,“龍工,我賺的是汗水錢喲!”
“我幫你心算了一下。”龍紹鐘似笑非笑地道,“你最少能賺兩萬五六左右,就給我這么多吧!”然后伸出大拇指和食指。
李南輝暗想:“8000,也值啊!”于是道,“好,一言為定!簽了合同拿到預付款先給你3000,然后你們公司給我一次進度款,我就按比例給你一份,竣工后,我收齊錢后就給你付清!”
“好!爽快!”龍紹鐘豎起大拇指道,“是做大事的。等一下就跟我去公司簽合同,明天下午之前人手必須進場,進場正式開工一天后就支付預付款。”
簽了合同后李南輝馬上打電話給李斌。他知道他在皇崗承包了一單人工費八萬多的中央空調活,沒有做完就暫時停了工,所有的人都在工地上閑著。
李斌道:“借我的人,行啦!一直以來我的小工每天30塊,師傅每天60塊,你借我的人,得給我一點賺吧!小工35塊,師傅65塊,包吃包住,以后直接把錢算給我,由我發給他們!怎樣?”
李南輝笑道:“李斌哥,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我可是跟過你幾個月哦!你的小工18塊一天,師傅40塊一天,包吃。我給你小工25塊,師傅50塊,工資算給你。一句話,行就行,不行我就自己另找人!”
李斌趕忙道:“哎呀,我們表兄表弟的,就算幫你一回了,就這么定了。”
第二天一早,李斌就帶了他的大師傅宋明勇和彭上游等十多人來到李南輝所在的工地,擔心李南輝耍詐,又堅持一定要與李南輝白紙黑字寫好協議書,然后就正式開工。一連幾天,李斌都親自出馬,還經常去汕頭建安公司空調辦公室大吹他做過多少多少空調大工程,如何如何的內行,希望以后大家合作。
“南輝。”宋明勇和彭上游不時提醒李南輝道,“李斌想與你搶工程做哦!不能不防啊!”
李南輝笑道:“無論如何,這一單他是搶不了啦。你們可要好好幫我,不然的話,我以后可就說不起話了。”
宋明勇和彭上游異口同聲道:“放心吧!玩了快兩個月啦,一晃又要過年啦,我們正指望著掙點錢過年呢!這不,你就是救星,我們還要謝謝你才是。”
李南輝忙道:“可千萬別這么說!”

宋明勇又道:“南輝,你把錢算給李斌我們可是很不高興。”
“我知道,可是,你們是他的人啦!他要賺幾個錢,我也是沒辦法的事。”
“不是因為這個。”彭上游馬上接口道,“他這人一賺了幾個錢,就奢侈的不得了。出租屋里什么都添了,杜小梅全身都金燦燦的啦,就是要欠我們的工錢。三個多月啦,向他借,都借不到一分。”
李南輝一聽他提到杜小梅,奇道:“他什么時候與杜小梅結婚的?我記得第一次見到他時,他還是一個人過著呢!”
“結什么婚!”宋明勇“嗤”道,“他老婆嫌他家窮,離了婚快六年啦,還有個七歲的女兒,一直沒人肯再嫁給他。春節前他回家碰到在場上幫她姑媽看鋪子的杜小梅,就大吹深圳怎樣怎樣的好,他怎樣怎樣的會賺錢。也就有這么怪的小女孩,居然信了不說,還跟他偷偷地跑到深圳來了。一來知道上了當,又有什么辦法,生米都煮熟了,還不是三天兩頭又打又罵的。自接了皇崗那一單,李斌才對杜小梅好了一點。”
彭上游又道:“南輝,說實話,我是有家有眷的人,你嫂子廠里效益又差,家里有老有小。同來的幾個小伙子,明勇自己最清楚,他們都正在談朋友。一句話,都需要錢啦,你以后就直接把錢算給我們吧。多了的,我們也不敢奢望,算給李斌就行了。如你全算給他等他給我們發工資,我們今年的日子就難過啦!”
其他幾個也都紛紛道:“李工,直接把屬于我們的算給我們吧!”
“好!”李南輝也懶得去想怎么向李斌解釋了,大聲道,“就這樣說定。你們需要錢就向我借,借超了,算我自己借給你們的!不過別過分哦!我比你們說不定都要窮。晚上我先給你們每人預支一百塊作零花用。”
眾人哈哈大笑,心下更是感激,也就干得更賣勁。
有一天,宋明勇私下對李南輝說:“南輝,我們在李斌那里吊裝風機盤管,每天三人最多吊裝六臺,上午三臺,下午三臺。吊裝兩天,又要焊一天吊碼,三個人一人懶懶地焊,一人懶懶地油漆,一人玩。主要原因就是我們都對他不滿。現在我們幫你,流水工序,一天要吊裝十三四臺。就說上游哥帶人保溫,以前是一邊做一邊算,夠工資,夠飯錢,有一點兒給李斌賺就行了。你看現在,他們多賣命!哎,人就是這樣,誰對自己好,自己就對誰好。你現在剛開始包工,一定要記得,要對工友好才行啊!”
李南輝點了點頭,正色道:“明勇,你放心,你們幫了我,我心里有數。只要真賺了,決不會虧待你們的!”
話音剛落,彭上游下來剛好聽到了他的話,接口道:“南輝,既然是在做包工頭,就肯定要賺錢。只是,大家講好了工錢,就得準時發,不要一拖再拖,只管自己,不管別人,就行了。”
李南輝又深深地點了點頭。從此把大家的生活改善了些,每天晚上總要加點菜、買酒請大家適當解解困。心中盤算,照這樣一來,自己的確能賺一筆,到時候也一定給他們適當再補一些工錢。
這天,李小冰廠里放了假,過來工地上玩,又帶來了家書。老媽媽一再強調,無論如何,李南輝一定要在她生前娶妻生子。否則,她不能安心!
李南輝慢慢地收起信,心里凄戚,又想起了田瑤雪,暗暗地道:“瑤雪,瑤雪,你究竟在哪里啊?往日如刀,常割著我的心!你真是孤身漂泊在天涯海角嗎?你還好嗎?現在,我多想不顧一切地和你在一起啊!塵封泣血的舊日!年輕的我,年輕的你,年輕的生命有年輕的路啊!瑤雪,能讓我找到你嗎?”
“哥。”李小冰奇怪地望著神情痛苦黯然的李南輝,“你就快滿二十歲的人啦,也真該談朋友啦,媽媽真的著急呀!你也知道,我們那里,沒讀書待在家里的有幾個到了十八九歲還沒結婚的?”頓了頓又輕聲道,“我一直很想問你,為什么會和瑤雪姐分手?能告訴我嗎?”
李南輝一呆,定了定神,強笑道:“都過去了,還提啥呢?我會寫信告訴媽媽,我會考慮這事。”
李小冰點了點頭,又道:“哥,前幾天,我差點被炒掉了哦!”
李南輝一驚,急問道:“為什么?你得罪人啦?”
“珠江村后靠龍珠大道的地方有一個收容教育所,里面全關的是女孩子,她們也在做我們廠里的貨。前兩天廠里主管安排我去指導她們做事,說我心靈手巧。聽拉長說,里面的女孩子都是很臟的,說不定還會傳染。我于是堅決不去,與主管吵了起來。主管說若我不去就馬上辭退我。但拉長說我年紀小,不懂事,另外推薦了人去,這事才算了了。”
李南輝心頭一震,他倒是第一次聽說珠江村后有收容教育所,馬上道:“小冰,等一下你回去的時候,我送你回去!”
送李小冰回廠后,李南輝就急急地趕往那收容教育所,也正好到了晚飯時間。但值勤的人員拿出大本子翻了一陣,確定的確沒有一個叫田瑤雪的。李南輝又請教是否還有別的收容教育所,那好心的值勤人員道:“在深圳,女子收容教育所只有這一所。”
他望了一陣大院里正在集合的女子們,心里暗想:“難道,瑤雪,你真的孤身在外嗎?你身染毒癮,你可怎么過啊?”黯然了一陣又想起洪劍鵬,他對田瑤雪是一往情深,對自己更是關愛有加,怎奈兄弟一場,相處時太多事端,別時匆匆,更有太多傷恨,竟未曾互告通信地址,不時想起,惟有望星月長空以寄懷念之情!想著,怔怔地落下淚來,又望了一陣大院里正在集合的女子們,步履沉重地轉聲走了。
但是,李南輝不知道,在那幾百雙眼睛中,有一雙在他剛在那門口出現時就已經珠淚滿眶了。她在每一個能看到大門口的日子,都會出神地望著,一年多了,她終于望到了!可是,因為她用了假名字,李南輝終于失望地轉身走了,她的心,頓時如撕似裂,也跟著去了!她清楚得很,這一錯過,或許,就真的是生離死別了!
“南輝!”田瑤雪突地叫出了聲,并迅速沖出隊列沖向大門口。
值勤的幾個女干警大驚,其中兩個迅速躥過來緊緊地箍住了她。
田瑤雪并不反抗,只把目光望向大門口。她知道,李南輝已經走遠了,任她怎么大叫,他也聽不到了。“南輝,我知道你一定找了我許久,我知道你找我找得好辛苦。你不會再怕見我了吧?你等著我,等著我!我一定盡快出去,我一定去找你。你可要踏實地做事,希望我找到你的時候,你已經脫胎換骨了!”
元旦那天,整個工地都放假一天。范文杰給李南輝封了666元的紅包,祝愿他在新的一年里事事順利!李南輝自是也送了貴重禮物給龍紹鐘,希望他以后多多關照。同時,他給幫他的十多個工友也每人封了100元的紅包,感謝大家對他的熱情支持!大家自是也非常開心,彭上游更是一定要拉他去珠江村玩,說上次他聽到了李小冰的話,打算介紹一個叫李小蘭的同鄉女孩給他認識,若他滿意,一定幫他做媒。他自然暫時是沒有這份心思的,只想著能找到田瑤雪,但總該去陪李小冰過節日的,于是就去了。
晚上,在彭上游的住處,李南輝和李小冰認識了更多的同鄉,真正來自同一個鄉的。一大屋住了四家人,其中就有李小蘭的姐姐李小菊夫婦。大家都用木板、紙皮把自己的床位隔起來,只留一小門,用一布簾遮之。他本來以為在工地做事的工人們是最艱苦樸素的,沒想到在廠里上班的夫妻們在外租房住一樣也同樣那么艱苦樸素!從山里走出來的人們啊,盡管都能多少掙點錢,生活卻依然是那么苦!
由于是過節,大家都加了菜,買了酒水,圍在一起吃喝,倒也別有一番情趣和感受。
吃到中途時,來了一對少年男女就座,彭上游輕聲道:“正是李小蘭和他哥李小剛。”
李小蘭的確還算過得去,身材豐滿,蘋果臉,眉清目秀,顯得也很文靜,偶爾在大家要求下喝酒時,只略一沾唇,偶爾說一句話,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
李小冰輕聲道:“哥,挺好的哦!”
李南輝低頭閉上眼睛,暗道:“又怎及得瑤雪!”心里難過,笑了笑打了聲招呼站起身走了出去,直到心里好受些,才進屋回座。
快過年的時候,整個工程順利竣工了,范文杰也沒有再接到工程,于是就搬回珠江村租了房住。李南輝跟龍紹鐘回建安公司結了帳后,扣除百分之五的保用維修尾數,細算了一下,居然出他意料地賺了近四萬,不禁心中感慨,也深感得人心的重要。于是私下給所有參與施工的工友每天多發了六塊錢,又額外給出力最大的宋明勇、彭上游二人各封了600元的紅包。
但當和李斌算帳時,大吵了一架。原因是他沒有遵守承諾把所有的錢結算給李斌,由李斌自己去發工資。
李南輝笑道:“李斌哥,你講不講理啊!他們要跟我借,我能不給嗎?他們要他們自己應得的錢,我能不給嗎?”然后把屬于李斌的三千多塊錢放在桌上,“你自己點一點,一分不少。”
李斌一把抓過錢放進抽屜里,余怒未消地大聲道:“我知道你有本事,能賺大錢,可你也不該亂了行情啊!”
李南輝一怔,奇道:“我亂了什么行情?”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整個珠江村的老鄉都在夸你呀!每天加六塊錢!每天加六塊錢!以后我找他們做工他們就會借此刁難我,你真以為包工那么好賺嗎?我告訴你,這次是你運氣好!你想一想,差不多三個月,你天天頓頓加菜,晚晚買酒,隔三差五還一人一包煙,過節還封紅包,犯得著嗎?若你把這些錢留下來,你能多賺多少?我幫你算過,一萬四五啊!小冰在廠里辛辛苦苦地干兩年一分不用,也掙不到啊!這下好了,有人夸你,可害了我,還不一樣害了你自己?如有下次,再沒這次好運,你招架得住嗎?”
李南輝只感到莫名其妙,不能理解他的高論,轉身走了。
李小冰也早早地放了假,說很想回家。李南輝當然更想,再過不到十天就是除夕了。
他先獨自出關去萬盛廠找李云義。李云義已經當上了搬運組的組長,現在一切都還不錯。李南輝又問他田瑤雪后來是否有去找過他。
李云義見李南輝居然向他打聽田瑤雪,十分奇怪,張了張嘴想了想也懶得多問,轉身就去找黃凝霜,一邊走一邊頭也不回地道:“你等著。我去找黃凝霜,她或許知道。”
李云義還沒有出來,黃凝霜倒先怒沖沖地出來了,劈頭就問道:“李南輝,你和瑤雪究竟怎么回事?我正找不著你,問李云義,他也不知道。你告訴我,究竟出了什么事?瑤雪呢?瑤雪呢?”
李南輝一聽,轉過身就飛快地往路口走。
黃凝霜一陣小跑,沖到他前面,一把抓住他,沖口道:“你他媽的要去哪里?告訴我,究竟怎么回事?”
李南輝早就淚流滿面了,出力地甩開她的手,輕聲道:“別攔住我,我也不知道。”然后就風一般地跑了。
沒有一個火車站不是人山人海。沒有一輛車不是擠得滿滿的。
回到家時已經是臘月二十八中午了。李南輝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叫李小冰帶他去了父親的墳前。
那只不過是一堆黃土,像放大了的人鼻子,“鼻頭”處用亂石砌了一下。墳上稀疏地長了些草,已經枯了。李南輝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他曾與李云義和歐陽路近一起睡過的墳山。那山上的墳,最差的也是山村的先人們去后不敢奢望的啊,能有一塊簡易的石碑就很不錯了!
擺上煙酒跪下,又點燃了冥紙,人已經泣不成聲了。一邊哭一邊心道:“爹,您生前我未能盡孝,您去時我們父子也未能見上最后一面。如今,就算我長跪于此,您也是見不到的了。但我向您鄭重承諾,您的輝兒一定不會負您所望,定當闖點名堂出來!”
小冰好容易才拉起他,哭道:“哥,爹能看見的。你好好的回來了,有出息了,他也會含笑地下的!”
見到老媽媽時,她正獨自坐在曬壩里曬著太陽,眼睛一直望著路口。當兩兄妹在身后叫她時,她轉過身沒有半點兒的驚奇,反而輕笑道:“我就知道你們今天會到家了。從早望到現在,你們怎么會在我背后出現呢?不是坐車到場上的嗎?”
李南輝的眼淚又流出來了,輕聲道:“媽,我們先去看望了一下爹。”
老媽媽慈祥地點了點頭,上上下下直盯著李南輝看了個遍,突地也流下淚來。
李南輝大驚,俯身扶著老媽媽急道:“媽,怎么啦?”
老媽媽伸出手撫摸了一陣他的臉,才戚然柔聲問道:“輝兒,你吃了很多苦嗎?咋這么黑這么瘦呢?我昨天晚上夢到你和小冰,還有瑤雪都回來了,我坐在這兒看到你們在我們趕場回來的路口出現,可都是長得白白嫩嫩的啊!”
李南輝心里頓時又痛起來了,呆了許久才輕聲道:“媽,我,我和瑤雪早就分開了。”
老媽媽一怔,好一陣才緩緩地道:“瑤雪長得像畫一樣,一定有很多人喜歡她。她找到了比你更好的,是嗎?”
李南輝心里更痛了,撒謊道:“她家里不同意。”
老媽媽點了點頭,嘆了口氣道:“輝兒,別的我都無所謂。冰兒還很小,我怕是等不住了。但是你,再過幾個月就滿整整二十歲了。我一定要看到你成家,不然,我不能甘心啊!”
李南輝心里再次血淚如雨了,趕忙柔聲道:“好!媽,在你明年冬天生日的時候,我一定找個合適的女孩結婚!你,會活到九十九歲的!”
老媽媽欣慰地點了點頭,笑道:“活到九十九就沒必要了,若也能看到冰兒嫁個好人家就最好了,到了下面,我也好向你爹交代啊!”
李小冰再也忍不住了,大聲哭喊道:“媽!”
老媽媽撫摸著她的頭發笑道:“哭啥呢?快去叫你哥哥姐姐們全家人都回來,大家好好團年!”
由于李小冰初八就要開工,所以必須早點走。
正月初二,李南輝就去約了最近的李康一起去王越騰家。兩人當年在西水中學都沒考上大學,轉校復習了一年總算都考上了較理想的重點本科院校,李康攻讀歷史,王越騰迷戀藝術。
李南輝談起幾年的經歷,二人都唏噓感慨不已。談起前途,李南輝也覺甚是茫然。
李康輕聲道:“人茫茫,心茫茫,路也茫茫!現在到處都癡迷出外打工,可是我們的家園,很多人家因為有兒女在外奔波,生活看似好過了,其實是荒蕪一片啦!”
王越騰也接口道:“從學校回家沒幾天,就聽到了許多不敢想象的事,許多青少年把江湖伎倆帶回了家鄉啦!需要改變啦!落后貧窮是根源啊!”
李康又道:“南輝,無論如何,我們,我們要在適當的時候,能做多少就做多少!思想、教育、經濟,我們……”說到這里,深深地嘆了口氣。
王越騰又正色道:“治病救人要找到根源,找到根源了還得有本錢!治一人不夠須治千萬人才行!光靠宣傳呼吁,沒有實際有效的行動,是不行的!”
李南輝很嚴肅認真地輕聲道:“只望先走上了社會的我,能弄到本錢!”
三人相對沉重地點了點頭,緊緊地握住了手。
媽媽的話,不能不聽,老人的心愿未了,難安享殘年啊!那更是他李南輝的不孝!
李南輝決定再去找田瑤雪,一定要找到她!
陪李小冰回到深圳后也不回住處就馬上踏上去湘西的路。問了一個又一個人,找了一處又一處,總算找到了田瑤雪的家。
兩位老人依然怒氣沖沖,說他們早就不認她了,更堅決不提及關于田瑤雪的一切。最后好心的田大嫂才對他用很難懂的普通話說:“瑤雪走后,人家找了我們家許多麻煩,爸爸媽媽也對外說不認她了。以前瑤雪還每個月寄錢回來,但已經有近兩年多沒有她的消息了,聽凝霜表妹回來說,她,不知去向,說是、說是……瑤雪加入了什么黑幫,已經死了。我沒敢對爸爸媽媽說。”
李南輝大驚,呆了好久,才回過神來,馬上就去找也回了家的黃凝霜。
黃凝霜冷冷地盯著他,一字一頓地道:“李南輝,你老實告訴我,瑤雪是不是你害死的?”
李南輝強逼自己鎮靜下來,輕聲問道:“誰說她已經死了?啊?”
黃凝霜依然冷冷地直盯著他,淚也盈滿了眼眶,凄然道:“年前你來找我的第三天,廠里幾個女孩去寶安玩,看到了一張認尸公告,是三個女孩的頭像,雖然不是很清楚,但其中一個就是瑤雪!我也去看了!”
李南輝只覺像是遭了雷擊,呆住了,直到黃凝霜狠狠地打了他一下才回過神來,然后轉身就趕往車站。
真的在寶安城里見到了幾張認尸告示,三個女孩頭像的其中一個,雖然模糊,可那臉型輪廓,那眉宇,的確就是田瑤雪啊!
(未完待續。敬請關注第七章:愛果青澀恨不單行)
責任編輯:宋世安
題圖插圖:蘇于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