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情人節,我獨自一人躺在床上,隨手拿起枕邊的一本《江門文藝》心不在焉地翻看著,突然,頁腳下的一句留言引起了我的注意:朋友,長發飄飄的我已經為你準備了回程郵票……
我尋思著:在這個浪漫的節日里,向一位遠方的陌生女孩寫信也是一件挺浪漫的事嘛!于是,鋪開信箋,致以問候和祝福,幾縷溫情幾許感慨躍然紙上,在寫完最后一個字時,數一數,連自己都被震住了:整整3800個字啊!我斟酌幾遍后頗為滿意,遂對著鏡子梳梳頭發,系好領帶,揣著這封信就上街去了,鄭重地把它連同一個交友夢想塞進郵局的信箱里,還意猶未盡地走進一家大排檔,叫了兩樣小菜一支啤酒,自斟自飲,浮想聯翩。

然而,一次次去門衛室查看來信時,我一次次無功而返。失落之余,自我嘲笑:混蛋!無聊!白癡!還妄想天上掉下個林妹妹呢!你瞧瞧,這干的是哪門子事嘛!
美麗的緣分總是在上天蓄意安排下姍姍來遲,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我幾乎淡忘了寫信交友那件事,卻很意外地收到了那個名叫虹的女孩的來信。更驚奇的是,娟秀而飄逸的字跡寫在粉紅色的信箋上,格外賞心悅目,而且居然也寫了8頁信紙。信中說,她已經收到六七十封信件,因為內容大同小異,無非是打工寂寞交個朋友云云,所以,她認為沒有一一回信的閑情逸致。但是,反復讀著我的那封長信,有一種“他鄉遇故知”之感,末了,虹說:如果你不介意我只是一個連初中都沒有畢業的平凡的打工妹,就讓我們用一顆真誠的心搭起一座友誼長橋吧!
初中未畢業又咋了?我當年因為偏科,中考時化學才得52分而沒有考上高中,不得已,我也早早地踏上了打工之路。沒有文憑我就去學技術,拼搏了五年,現已成為這家小廠的一名機械工程師。我沒有“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才華,更不是“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的翩翩少年,但因為興奮,很快,一封洋洋灑灑數千言的回信就寫好了。
爾后,鴻雁傳書,信鴿往來,綠衣使者頻頻往返在東莞和中山市之間,郵路拉近了我和虹心靈的距離。漸漸地,在無意或有意之中,我們捅破了那層窗戶紙,借用書信聯絡方式戀愛了。正因為兩人都只有初中文化,就不必刻意搜腸刮肚堆積一些連自己都一頭霧水的華麗詞藻,也不必鸚鵡學舌般去引用書本上一些膾炙人口的佳言妙語,我們偶爾就像田埂上閑聊的老農,信手拈來,侃侃而談,她講述著她的家鄉——華北平原上漢子姑娘們的豪爽、大方、熱情、友好;我描繪我的故里——湘江河畔那山清水秀、風光旖旎的江南美景,偶爾又像鄰家嚼舌的婦女噓寒問暖,嘮叨聒噪,天涼了記得多添衣服啦,受傷的手指好了嗎等等。偶爾,我們也對《江門文藝》評頭論足,對中國足球說三道四。盡管我等凡夫俗子與那些事兒八桿子也夠不著邊,卻把自己的人格、思想、涵養、理性都向對方表露得一覽無遺。當然,寫得最多的還是花前月下的海誓山盟:俺今生今世跟定了你,像砣不離秤;我會一輩子對你好,像老鼠愛大米。
人生最大的幸福莫過于兩個相愛的人同舟共濟白頭偕老。樸實的文字像澗溝的涓涓清泉從筆尖流淌,在一頁頁信箋上散發著芬芳的墨香。正是通過這些沒有溫度沒有表情但可以顯示靈魂輪廓的墨跡,我讀懂了虹那顆善解人意與人為善的美好心靈。儲存了多年的青春情感尤如火山爆發——我堅定地把她劃為生命中永恒的人生伴侶。
光陰荏苒,歲月匆匆,轉眼間從年頭就到了年尾。2002年2月1日,我所在的工廠放假了。打點好回家的行李,我坐上了開往中山市的班車。
第一次相約,關系著終身大事,我心里沒底兒,心怦怦跳著。但我固執地認為:我們的愛情一定經得起風雨的洗禮和現實的考驗。
下了車,一眼就看見一個長發飄飄的女孩站在靠墻的臺階上用右手舉著一本《江門文藝》揮動著。在這恰逢春運高峰期的車站,此約定并非多余。我使勁東穿西竄,往她站的方向擠過去,也把右手握著的一本《江門文藝》高高舉起。在她搜尋的目光和我專注的目光相遇的一刻,兩人愣怔了一下,幾乎同時喊出了對方的名字。虹朝我迎面而來,眼前的她比照片上更漂亮:一雙彎彎的笑眼,嫩如凝脂的臉蛋透著一股特別惹人憐愛的淑女氣息。剎那間,我有點自慚形穢,像做了錯事的學生站在老師面前,想說話又無從出口。
虹大方地伸出手挽住我的胳膊,說:“愣什么,傻瓜,還裝羞澀少年哪?走吧!”
第一次被女孩挽著手并肩同行,聞著一股淡淡的醉人心扉的少女清香,我慌亂地問:“你說我們真的可以永遠在一起嗎?”她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笑著說:“怎么了?你想反悔?好哇!還來得及呢。”她的親切隨和使我平靜了許多:“不,我非常愿意一生一世呵護你疼愛你珍惜你!”“甭耍貧嘴,俺只相信自己的眼光。”她緊挨著我,一邊走一邊聊。我們一起去餐廳吃飯,去公園小憩。
虹在一家大型外資鞋廠工作,春節只有3天假期。當她告訴我說請了半個月假時,我緊緊地抓著他的兩只胳膊:“謝謝!我一定努力去證明你今天的選擇不是一種錯誤。”
“既然上了你的賊船,俺就嫁雞隨雞啥都依你!”虹撒嬌地湊近我的耳朵。
傍晚,我們才趕上一趟還有空座的回我家鄉的長途汽車。次日早上就到家了,全家人都特別高興,圍繞著虹噓長問短,封利是遞水果。鄰居也紛紛過來聊上幾句。這些年村里人與外地人多有接觸,方言上沒有太大障礙。不幾日,虹就融入到這個陌生的環境中,跟著父親招待客人,端茶倒酒;幫母親料理家務,洗碗喂豬;陪年近七旬的奶奶聊天。她顯然很得奶奶歡心,一向威嚴有加的奶奶多次告誡我:“這丫頭很乖巧,蠻懂事,你得好好對待人家。”我不由感慨萬千。
隨著過年的喜慶熱鬧,又迎來了一年一度的情人節,我領著虹去城里逛街。經過一家珠寶店時,我扯扯虹的衣角,說:“進去看看吧!我想在結婚之前先為你戴上一枚戒指。”
虹搖搖頭岔開話題:“明天咱們就要返回廣東了,看奶奶很愛喝酒,去買幾瓶好酒吧!弟弟上大學的費用多,留些錢減輕爸媽的負擔嘛!”
那一瞬間,我的眼睛濕潤了,抬頭望望天空,記得杜魯門總統的母親說過:上天對每一個人都是公平的,不公平的是那些世俗的眼光。想想自己其貌不揚,憨厚老實,周圍的女生都退避三舍,原來上天在眷顧我,給我一個最善良的女子。有虹為伴,夫復何求!
第二天,我和虹就各自回到工作崗位上,只是陡增了幾多相思之情。出于經濟上的考慮,我們依然用書信聯絡而很少打電話。記得我第一次打電話給她花了35元,虹很心疼:“如果不加班,那是我兩天的工資啊!”儼然一個善于理財的家庭主婦。我不禁竊喜:在農村,要想日子過得殷實,除了男人的勤勞還得靠女人的操持。半個月的朝夕相處,虹深有感觸地說:“在這物欲橫流的社會,只有真心相愛的人才能走在一起,只有坦誠相待的人才可以長相廝守。憑心而論,我就是被你的真摯所俘虜了。現在,我更清楚地意識到你就是我人生之帆最安全可靠的停泊港灣!”
我忽然感到一種莫大的使命感,責任感。
由于虹的父母一直強烈反對,所以,我們誰也未提結婚之事,即使帶虹去我家過年,兩人也沒有越雷池半步。來自農村的我們,有些傳統觀念是難以改變的。直到2002年8月中旬,虹的父母才稍微緩和了態度,提出幾個嚴格而并不苛刻的條件,我懷著一種感恩之心全都答應了,于是,虹如愿以償穿上婚紗,我們走上了紅地毯。
隨著兒子出生,我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頑皮的兒子帶來的歡聲笑語,在這個小小的出租屋里彌漫著溫馨而幸福的氣氛。
如今,我和虹依然時常翻看我們戀愛時寫下的208封信,這40多萬字是我們的愛情的最好見證。我撫摸著虹的秀發說:“等過了半個世紀,咱們再來重讀這些文字時,我會說,感謝上帝,他賜給我一個世界上最美麗最可愛只是沒有了牙齒的老太婆!”
“你少臭美哩!若不是《江門文藝》,說不定……”不等她說完,我順手接過兒子手里一個剛剛剝完皮的桔子囫圇地塞進她嘴里。
看著她滑稽的表情,我和兒子拍手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