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走在街上的地區(qū)教育局副局長吳克明忽然感到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自己的左胳膊,隨即便有一個大嗓門兒在耳邊響起:混子,你咋不認識咱啦?咱是老二呀!
吳克明扭頭望去,見一個粗頭大臉的鄉(xiāng)下漢子正咧著焦黃的板牙沖自己憨憨地笑。
你是……你是……對了,你是二鍋嘛。吳克明終于想起這位穿開襠褲時的伙伴,于是,他便習慣性的伸出右手,欲握。這時,二鍋的大巴掌早已飛過來,打在吳克明伸過來的手上,咧開厚實的嘴唇說:你家住哪兒?操,逮著你可真不容易。
吳克明家住地委西邊,是個獨門獨戶的很幽靜的四合院兒,有兩扇黑色的小鐵門兒,門前還有兩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樹下有石桌石凳,是鄰居們中午晚上經(jīng)常乘涼的地方。
吳克明把兒子和女兒喊過來,讓他們叫二鍋叔。
他兒子和女兒在本市同一所大學(xué)就讀,今天星期六,在家歇禮拜。
他們分賓主落座,沙發(fā)很軟,坐上去很舒服;冰茶很涼,喝下去也很敗火。
吳克明問二鍋進城有何貴干,二鍋說:我跟著村里的施工隊來城里搞裝修,裝修的那座樓就在這附近,今天歇班,就出來隨便轉(zhuǎn)轉(zhuǎn),沒想到就轉(zhuǎn)到大局長家來了,哈哈。說罷,就揭起白襯衫的襟角擦黑腦門兒上的汗粒兒。
吳克明讓兒子打開空調(diào)。他對二鍋說:聽說你的木工手藝還挺不錯呢。
二鍋說:稀里糊涂地混唄,反正現(xiàn)在一天拿他七八十塊錢還是不費力的。二鍋說完就打量著老鄉(xiāng)屋里的擺設(shè),又說:咱老家也早不比以前了,家家戶戶住的用的比你這個局長也不差多遠,勤勞致富嘛。稍停片刻,二鍋又說:現(xiàn)如今,沒錢還真不行,一切朝錢看嘛。
吳局長坐在沙發(fā)上敷衍著點頭。
兒子和女兒很規(guī)矩地坐在客廳角落的沙發(fā)上,他們像瞧一只猴子似的審視這位陌生的來城里打工的二叔,兒子的嘴角明顯的掛著一絲訕笑。
二鍋說:混子,你如今混得也真不賴,瞧,空調(diào)冰箱丫頭小子全有了。二鍋邊說兩只手邊很張狂地在空中劃拉著。
吳克明的腦袋“嗡”的一下子大了許多,他發(fā)現(xiàn)一旁的兒子和女兒都在捂著嘴暗笑,他們這是頭一次聽到父親還有這么個“雅號”。此時的吳克明對面前這位半仰半坐大口喝冰茶的老鄉(xiāng)隱隱已有了一絲反感,但他仍然面帶微笑地站起來給老鄉(xiāng)續(xù)茶。
二鍋沉默片刻,又說:混子,你還記得咱哥倆小時侯的事吧?
吳局長皺了一下眉頭,說記得一些。
二鍋說:混子,你還記得咱哥倆去老壞叔家的大楊樹上掏家雀吧?
吳局長面色有些陰沉,說沒忘。
二鍋說:混子,你還記得你從樹上滑下來吧?
……
二鍋此時悠然地喝了一大口茶,用大手擦著笑得咧開的厚嘴唇,他并不等吳局長回答就又說:混子,你還記得那樹枝把你的蛋蛋劃了層皮,你還哭著讓我吹哩,后來落了個疤,有黑棗那么大,嘿嘿!
二鍋說完就把大腦袋扭向一邊使勁地笑。
吳局長攏一攏花白的頭發(fā),又下意識的扶一扶近視眼鏡。他低下頭喝茶,不再吱聲。
兒子和女兒都識趣地站起身,走出客廳。
此時此刻,吳克明很后悔把這個老鄉(xiāng)領(lǐng)進家里來,為什么不帶他到別的地方?比如飯店,那樣就不會有這樣的尷尬局面。
二鍋忽然對寫字臺上的一尊銅質(zhì)的獎杯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他走過去,用大手抓起來看。
吳克明趕緊站起身,他怕二鍋把獎杯弄壞。這獎杯還是三年前他從省會領(lǐng)來的,他寫的征文《鄉(xiāng)村危陋校舍改造之我見》在省教育廳主辦的《教育戰(zhàn)線》雜志征文中榮獲一等獎。三年來,吳克明始終像珍惜自己的生命般珍惜這尊獎杯,把它擺在客廳很顯眼的位置,是希望有更多的人能看到這獎杯。
這時,吳克明的愛人王影提著盛有雞、魚和鮮菜的籃子進家來,她計劃過一個愉快、團圓、豐盛的星期天。
吳克明向王影介紹說:這是咱老家的二鍋弟,大名趙慶發(fā),進城打工來了。
二鍋也趕緊說:嫂子,買這么多菜,真叫你破費了。
王影客套地笑了笑,說你們坐著談,然后就轉(zhuǎn)身出去了。她與老家的人不熟,所以話就不多。
二鍋重新坐下來,手指獎杯說:這玩意兒真美氣,有點仿古。多少錢買的?沏過茶水喝么?我也想捎兩個回去。
吳克明苦笑了一下,說:那是獎杯,買不來的。
那誰還白白送你不成?二鍋不解地問。
也沒人白送,那是獎杯,就是一種榮譽的象征。
二鍋還是聽不懂,索性就轉(zhuǎn)了話題,問:混子,你現(xiàn)在一個月掙多少錢?
吳克明說:一千多塊吧。
二鍋說:不少,不少。說完就咧開嘴很響亮很粗放地笑了。
吳克明已有近三十年沒有聽到過這樣放縱的笑聲了,他記得自己小時候也是這么笑的,可如今,他不能這么笑了。他是副局長,要經(jīng)常主持會議,要經(jīng)常上電視鏡頭,一舉一動都有了一定的規(guī)矩和約束。
吳克明不解地問:二鍋你笑什么呀?
二鍋說:我笑你老兄出外混了幾十年,當了大官,可一個月的薪水還沒有我這個鄉(xiāng)下木匠掙的多。
吳克明聽了心里老大不高興,他心說,你趙二鍋算老幾?不就是一個進城來打工的么?沒修養(yǎng)沒知識,滿腦子只有錢錢錢。
此時,二鍋正低頭很熟練地卷一支大喇叭筒,卷好后遞給吳克明,說:抽口咱老家的黃葉子煙吧,再好的煙也不如咱山上種的這大黃葉!記得咱倆小時候還背著大人偷偷抽呢,嗆得你一個勁兒咳嗽流眼淚。
吳局長很有分寸地擺擺手,說:戒了。的確,他早在五年前就戒煙了。
二鍋點燃煙,把頭靠在沙發(fā)背上,像是在自己家一般安閑自在地吸著喇叭筒。
客廳里彌漫著一股嗆人的煙味兒。
吳局長去方便了一趟便出來了,兒子和女兒都拿白眼看他,王影也慢騰騰地在廚房里忙活,老鄉(xiāng)的到來叫吳克明在家人面前感到有一些尷尬。
吳克明回到客廳時,趙二鍋煙已吸盡,此刻正抱著杯子咕咚咕咚地喝冰茶,見吳克明進來,便站起身問:茅房在哪兒?
趙二鍋回來時,坐回沙發(fā),沙發(fā)巾滑落到座位上他都全然不知。
十一點半左右,王影和女兒把飯端上來了,一個韭菜炒雞蛋,一個清燉豆腐,還有雞蛋湯和饅頭。王影連連笑著說時間緊、弄的菜少之類的客套話。二鍋說:這就挺好,大家一起來吃吧。
吳克明問王影:酒呢?快拿來!
他還記得,二鍋嗜酒如命。
王影愣了一下,說讓兒子買去了。
于是兩人就等酒。
二鍋說:鄉(xiāng)親們聽說你在地區(qū)做了局長,心里都美氣著呢。
自從父母去世,吳克明已近二十年不回老家了,到現(xiàn)在他只能依稀記起幾個鄉(xiāng)親的面容來。
二鍋瞅著桌上的飯菜說:現(xiàn)在沒錢真辦不了事情。
又說到錢上去了,吳克明厭煩了。他想,兒子怎么還沒回來?莫非這小子在搞什么惡作劇?唉,這大半天,白白耽誤了。
你聽說沒有?咱村建那教學(xué)樓花了三十多萬呢。
吳克明精神一振,他深知生養(yǎng)自己的村莊深居山里,貧瘠而落后,校舍更是不堪目睹,他吳局長不就是從那泥房子土臺子里走出來的嗎?
咱村蓋了教學(xué)樓?吳克明好像不相信地問。
蓋了。鄉(xiāng)親們都說,咱混子當了管教育的官兒,咱老家人可不能拉他的后腿兒,再說,這也是百年大計的好事情啊!
那錢從哪里來?吳局長問。
縣里出一點,鄉(xiāng)里出一點,再下來就是鄉(xiāng)親們集資啦。二鍋停頓了一下又炫耀地說,別看我那倆小子早早不上學(xué)了,也跟著我出來搞裝修,可咱還拿出五千塊哩,為了孩子們嘛,光榮,你說是唄?
望著眼前這位粗拉拉的紅臉漢子,吳克明被感動了。此時,他想起流著汗水在山坡上勞作的鄉(xiāng)親,想起了黑木桌上的窩頭和咸菜疙瘩,想起了黃昏時回響在山梁間那粗野的戳人心的山歌……是的,自己是地區(qū)教育局的副局長,文章曾獲過一等獎,每天都做著實際而有益的工作,可是,竟然忘記了生養(yǎng)自己深居山里的那個小村莊,并且還是在自己管轄的范圍之內(nèi),莫非這也叫大公無私嗎?自己是主抓鄉(xiāng)村教育的副局長,可這么些年又親自進過幾次深山?下過幾次鄉(xiāng)?難道一尊閃光的獎杯就能代表一切嗎?
此時,吳克明的心中感到隱隱的陣痛。
菜涼了,酒還沒有買回來。剛才還有說有笑的老鄉(xiāng)趙二鍋沉默了,他狠勁地吸著黃葉子煙,眼睛盯著桌子上的飯菜。他本想在混子哥這兒大吃大喝一通的,他也的確是餓了。然而,事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簡單。他是個粗人,但并不傻。他呆呆的愣在沙發(fā)上,用一種陌生的眼光望著吳克明。
一向沉著冷靜的吳局長有點心慌了,他站起身,說:二鍋你坐著,我去去就回來。
二鍋沒吱聲,低著頭認真地在卷喇叭筒。
吳克明走進廚房,著急地問王影:兒子上哪買酒去了,還不回來?咱家里不是還有兩瓶汾酒嗎?
王影說:早讓兒子送人了。
吳克明生氣道:你們真耽誤事啊!
王影面帶不悅,道:不就是一個打工的老鄉(xiāng)嗎?
老鄉(xiāng)就是貴賓,快叫雅琴去買酒,你們呀!吳克明此時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覺得自己今天愧對走進自家門兒來的二鍋兄弟,更對不起生養(yǎng)自己的那個小山村,他心中有一種莫名的負罪感。剛才他給了女兒三百塊錢,讓她去買兩瓶好酒,并吩咐愛人把雞燉好,把魚燜上,他今天一定要和老鄉(xiāng)喝個一醉方休!他現(xiàn)在有好多話要跟二鍋說,給家鄉(xiāng)的父老鄉(xiāng)親們說。他已想好了,今天讓二鍋在家住一夜,晚上嘮他一宿,明天再讓二鍋走。
吳克明這么想著便走回了客廳。
飯菜冷冷清清地放在桌子上,桌角放著一支卷好的喇叭筒,滑落的沙發(fā)巾已經(jīng)擺得妥妥貼貼,客廳里還彌漫著一股刺鼻的黃葉子煙那辛辣的氣味兒。
趙二鍋卻不見了。
吳克明跑出屋子,來到門外,他看見了老鄉(xiāng)二鍋那敦實的背影。他想喊,可他張不開嘴;他想追,可他邁不動腿。他在門口愣了一會兒,然后慢慢地走回客廳。
坐在沙發(fā)上,吳克明此刻有了一種吸煙的欲望。于是,他拿起那支喇叭筒黃葉子煙,叼在嘴上,點燃,貪婪地猛吸一口。
責 編:雪月
題 圖:石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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