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即將到來的2008年北京奧運會,就像是中國告別過去160多年悲情歷史的一個轉折點和象征。在與世界缺乏廣泛聯系的情況下,中國曾經一直保持著超級大國的地位,從漢、唐一直到明帝國。但現在,北京奧運會將成為這個夢想著偉大復興的東方國度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加入全球頂級政治和經濟俱樂部的入場式。
中國正不遺余力地確保這場盛大的具有歷史意義的“開幕演出”臻向完美。它是一項測驗——測驗中國真實的上升實力;它又是一把鑰匙——任何一項被廣泛關注的事件,都成為西方人了解現代中國的最佳線索。同時,它還是一場氣勢恢宏的國家重塑過程:北京正掀起建國以來第二次大規模的城市改造浪潮,中國社會的政治、經濟、文化系統等正出現令人贊賞的變化……一切都在意味著,我們將親歷和見證一個屬于中國的重要歷史時刻的到來。
請看“再造中國”系列第一篇:《天空之城》。
被譽為“人類歷史上一次完成的最大單體建筑”的首都機場T3航站樓,在緩解北京航空港壓力的同時,又如何承擔起傳達中國新形象的使命。

在距離北京市區25公里的地方,一座建筑面積達98.6萬平方米的龐然大物已初具規模。北京10月的一天,一個20多歲小伙子正盤腿坐在地上,為面前的巨形廊柱刷著鮮紅的油漆,油漆桶的旁邊,放著吃了一半的飯菜——從早上八點開始,他就幾乎一直保持著這樣的姿勢。“這兒的活兒不錯,一天能掙一百三四十塊。但就是比較累,每天要開十個小時的工。”這位來自河南農村的小伙子說。到今年年底,在他手下裝飾一新的這座首都機場T3航站樓將全部竣工,明年2月投入試運行,到明年8月北京奧運會開幕時,這里將迎來成千上萬的各國運動員、游客。這座有著濃郁民族色彩、金頂紅柱的北京著力打造的“國門”建筑,將是西方人士了解中國的第一個大窗口,也許將為他們留下一個嶄新中國的強烈印象。
建成后的T3航站樓,將比有著5個航站樓、在面積上曾排名第一的英國倫敦希斯羅機場還要大16平方米,后者花費了50多年時間才達到現在的規模——而這只不過是正被奧運激發起巨大熱忱的中國所創造的其中一項新紀錄罷了。北京正在經歷巨大的新造城運動的洗禮,這也是全世界規模最大的建筑熱潮之一,起重機和巨型吊臂在城市中隨處可見。全北京市有1萬個左右的工地在施工,去年開工的總建筑面積高達1.58億平方米,如果把這些建筑面積平鋪開來,相當于三個紐約曼哈頓。
無疑,T3航站樓和正在施工的鳥巢、水立方一樣,是這其中最為耀眼的奧運工程項目。首都機場在1999年時進行第一次擴建,新的2號航站樓在當年11月投入使用,面積是舊的3倍,設計容量為旅客年吞吐量2700萬人次。但僅過3年,就再次面臨飽和。在中國,民航每起降三架飛機,就有一架起降在首都機場;每100名進出機場的旅客中,有超過25名進出的是首都機場。這使得建設一座新航站樓以滿足奧運會期間高峰人流的需求迫在眉睫。
T3航站樓有目前中國眾多機場中最為便捷的交通體系,連接城市軌道交通和多條高速路;有最先進的行李系統,線路長60公里,每小時可處理行李2萬件;有最高效的旅客自動捷運系統,每小時可運送旅客8200人;新增69座可供進出港共用的雙層登機橋,其中的18個登機橋可同時“接待”2架飛機。這個僅僅用了三年多時間就全部竣工的巨型建筑,破其設計者諾曼·福斯特贊譽為“人類歷史上一次完成的最大單體建筑”,世界也因此再次領略到了什么是“中國奇跡”。
在10月的這一天,當本刊記者到達這里時,T3航站樓正處于最后的室內裝修階段,任何一位施工工人都會熱情地為你指點如何參觀這座龐大而繁雜的建筑,然后打開一個個緊閉的門,告訴你未來這里將是什么場所。在介紹完,有時還會問你一聲: “裝修得怎么樣?”——在正式投人使用前,他們現在是這里的“豐人”。
“不可能的任務”
走進3號航站樓,視野一下開闊起來,沒有隔墻,沒有防火分區,由南往北一眼望穿。再加上屋頂采用紅白兩色的鋼管交織結構,無需照明,陽光便可以斜射進來,感覺十分通透與舒服。在主設計師福斯特看來,機場最好的標識就是不設標識,讓旅客能自己找到標識。而T3正是通過屋頂由金色到紅色的色彩變化,讓旅客有一種自然的方,立感,也減少了指示牌的數量。
像這種人性化設計的亮點幾乎處處都有。經過嚴格計算的衛生間區位和數量,每個衛生間必備的母嬰室與殘疾人間,每層都有的殘疾人觀光梯以及設有網吧及郵局的商務中心……除了這些功能性設施外,T3真正的優點是其通過流程設計的合理性,方便旅客進出航站樓。
比如,將一些復雜的流程處理得盡量簡潔清晰,讓中轉的旅客提完行李后能夠迅速地找到值機柜臺辦理手續,而不致于迷失在航站樓巨大的空間中。而采用通視的大空間形式,也能使出發、到達、中轉的旅客可以相互看到,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幫助其達到放松的精神狀態。
可能今后坐飛機,你將不再因為需要繁瑣的中轉而厭煩,而會愛上這種體驗。雖然從辦理國內業務的T3A到國際業務的T3B總共有3公里距離,但通過國內首次采用的捷運系統,旅客可以乘坐小火車在2分鐘之內到達,而此時,耗資24億的行李系統也將把你的行李高速傳輸到目的地。
“很多高科技的運用,都是為了使這個超大型的機場,還能達到小機場那樣溫馨的氣氛和效率。”北京建筑設計研究院T3建筑工作室主任馬瀧告訴《環球企業家》。
北京建筑設計研究院在2003年11月時,和英國建筑設計大師諾曼·福斯特的公司一起中標了T3航站樓的設計方案,勝利還來不及慶祝,他們就發現,接下來將面臨的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按照慣例,要設計一個如此規模的機場,從最初的方案確定到之后解決結構和機電問題的技術設計,再到拿出完整圖紙的施工圖設計等,大約需要三到五年的時間,但是因為要趕在奧運前夕投入使用,規定的正式開工期限卻是第二年的3月28日。
最大的困難還并不僅僅是工期。由于北京機場毗鄰六環路,實際上就將東擴的范圍限制在一個線性的空間里。也正是這種獨特的場地要求,使T3航站樓兩側的跑道間距只有1525米,這也成為了國際上跑道間最近的距離。為了能自如地停靠更多的飛機,設計師們創造性地將航站樓設計為人字形。但是,這又提出了新的挑戰:因為采用三角形柱網設計后,在結構上會帶來很多不規整性,完全顛覆了內部設備電器的傳統布局模式。“我想我們這種做法不但是空前,而且是絕后的了,因為這(三角形柱網結構)實在是太難了!”馬瀧說。
在隨后的一年半的時間,馬瀧和福斯特的設計團隊不得不在機場賓館里不分晝夜的工作,同時走訪了全球有代表性的或剛剛落成的數個機場。最繁忙的時候,北京建筑設計研究院大約有110人在現場,加上福斯特公司的設計師,整個設計團隊接近150人。而施工工人更是不計其數,在最高潮的澆筑階段,人數達到了5萬。這對于以前習慣于“單兵作戰”的中國建筑師來說是一個很新鮮的體驗。“我們最大的收獲就是學會了如何調動幾十個甚至上百個人來高效地同時做一件事。”馬瀧說。
他們的做法是,把T3航站樓分成了十幾個系統,各系統有不同的負責人,然后整體融合成一張平面圖,隨后在每個系統里再做細分項目。從最開始的地下工程到土建、鋼結構以及裝修,整個工程每一步基本上都是以半年到一年為一個目標的速度向前推進。
新競技場
在某種程度上,T3航站樓也成為世界各個頂尖建筑機構和公司的新競技場。除了主體建筑設計由諾曼·福斯特建筑事務所擔綱外,其工程咨詢服務來自荷蘭機場顧問公司(NACO),捷運系統為加拿大龐巴迪公司中標,行李系統則由兩門子公司建造。
香港朗廷酒店集團則希望在這里打造中國內地機場的首家五星級酒店。“明年奧運會必將把北京變成世界目光聚集的耀眼舞臺,誰能榮幸地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黃金機會,都會為公司在世界打響品牌,并帶來更多的商業機會。”朗廷中國區業務拓展部副總裁關銘煊對《環球企業家》說。

考慮到新的中國國際展覽中心將建下首都機場附近,預期將會帶動該區商業及會展行業的發展,朗廷特別加強了酒店會議及宴會配套設施,以迎合將來不斷增加的商務客源。比如它把原先計劃的水上世界改為會展中心,這樣不但可以增加酒店收人來源,同時還減輕了將來的營運成本。
同朗廷集團一樣,正是因為看到了這個世界級工程帶來的巨大好處,T3項目很早就進入到丹麥制冷設備制造商丹佛斯(Danfoss)公司的視野當中。2004年,在首都機場擴建工程剛剛開工時,得知此信息的丹佛斯中國區傳動與控制部北方區銷售經理楊文通就開始主動和機場方面聯系。雖然丹佛斯提供的制冷變頻器事實上不是一個“必需品”,而是能夠幫助T3航站樓的制冷系統滿足環保和節能的要求,但按照國際先進水準建造的T3項目,仍為像丹佛斯這樣的公司參與其中提供了機會。
因為丹佛斯在北京地鐵、國家大劇院、國家會議中心等奧運公共建筑項目上都有參與先例,楊一開始認為,拿下這份合同應該并不是什么難事。但讓他意外的是,此項目的復雜程度遠遠超過他的想象。由于T3A、T3B以及為奧運、殘奧包機專用的T3C各成體系又相互連通,使得丹佛斯必須為其提供新的全套解決方案。
更為艱難的是,由于機場采用集成方式招標,決定了丹佛斯并沒有單獨投標的權利。大到空調箱、水泵、自控等集成商,小到一家放置變頻器柜子的廠商,楊文通都需要各個突破,勸說他們和自己聯合競標。而丹佛斯提供的制冷變頻器本身是一個很敏感的部件,稍不注意就會自動保護而停止工作,所以一些沒有與丹佛斯合作過的公司對此疑慮重重,這讓楊大費了一番口舌。
困難還不止于此。T3在招標中明確規定,在同等條件下最低價中標。這意味著,在這個領域居于龍頭地位、定位于高端市場的丹佛斯不得不在價格上做出很大讓步,而這又帶來了公司內部溝通的問題。“由于這個項目的示范作用,我說服了各級老板,有些問題還反映到了部門的全球最高層。”楊文通對《環球企業家》說,“畢竟,丹佛斯不是一個擅長打價格戰的公司。”
中標T3項目后的溢出效應正在顯現出來。現在,丹佛斯正在以此“樣板工程”游說上海浦東機場。“經歷過這樣一個比較大的項目后,再操作其他項目從信心上來講就是一個很大的保證。”楊說。
北京首都機場已經是亞洲最繁忙的機場,根據國際機場協會(Airports Council International)的排名,它已躋身為世界九大最繁忙機場之列。中國民航總局提供的數字顯示,首都機場最高峰時的旅客日流量為17萬人次。而在奧運會期間該機場的旅客日流量預計會超過20萬人次。
T3航站樓總共投資270億元人民幣,不僅能夠應對奧運會期間的進出港旅客高峰,而且是以到2015年滿足6000萬人次以上的客流量而設計的。“所以有些錢該花就得花,這是為了達到更高的標準,這并不僅僅是為了奧運,而是為了以后幾十年里整個中國的形象。”馬瀧說。
但是私下里,馬瀧也提到T3設計和施工過程中的一些遺憾。“時間一緊,難免就會犧牲一些要求,該有的設計深度也會降低”。除了工期,在真正施工過程中業主的意愿、造價等因素也影響到了設計師預想的整體效果。比如航站樓頂棚的雨罩,原先的設想是將其從玻璃頂向外挑出51米的寬度,這將是前所未有的大膽想象,但是業主出于光線的角度并不同意。現在挑出的寬度只有36米,“雖然還是很震撼,但是達不到世界級的效果了。”馬瀧說。
馬瀧承認,這可能是作為建筑師的他與生俱來的“藝術家氣質”在作祟,更看重一種“虛擬建筑”的美好。所以,當看到一些商鋪的裝修破壞了建筑原始的生態時,甚至會感到“傷心”,“我們總是希望一個建筑能依循自己的思路被建造,并以此載入史冊。”馬說,這種沖動促使他們對每個細節都控制得非常仔細。
在10月的那一天,當本刊記者到達還在裝修中的T3航站樓時,這里一切正安靜異常,幾個戴著安全帽的工人“肆無忌憚”地在通向航站樓的公路中央騎著自行車,有的晃著身子哼著小曲,有的甩著裝有飯盒的布兜。在這個巨大的新夢幻城堡外,有一處被綠地包圍著的人工湖,在下雨天它將起到蓄水環保的作用,不過現在,它儼然成了工,人們最好的娛樂場所,或是在湖邊漫步,或是躺在草坪上養神。一位承接了裝修工程的來自福建的楊姓老板說,雖然這個項目沒有賺到多少錢,因為趕工期還有些虧損,但“能夠參與到這樣一個國家工程,我很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