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次貸危機出人意料的深入和擴大,籠罩在當前美國經濟上的衰退陰云似乎正變得日益濃重,而華爾街股市一次又一次的暴跌讓美聯儲和小布什政府的種種拯救措施顯得蒼白無力。許多媒體和市場分析人士都斷言,美國經濟這回在劫難逃,已經或即將步入衰退。反觀中國、印度等所謂新興市場經濟體的經濟表現,其增長都可用強勁來形容。于是,不少媒體都覺得“美國經濟的全球影響力在不斷下降”,極端些的如美國著名財經記者丹尼爾·格羅斯干脆將美國經濟送上了“斷頭臺”,斷定美國經濟已走上衰退之路,而這次美國經濟衰退將成為世界經濟格局的一個拐點,美國經濟引領全球的時代將結束,以中國、印度為代表的新型經濟體將有可能成為世界經濟的領頭羊。
“美國打噴嚏,全球得感冒”這句世界經濟格言不靈光了嗎?似半并非如此。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在其最新的世界經濟展望報告中表示,美國經濟增長的大幅度下滑將拖累全球經濟增長,沒有哪個經濟體能完全不受影響。2008年全球經濟增幅將從2007年的4.9%降至4.1%,比該組織2007年10月份的預測低0.3個百分點。美國經濟增幅將從2.2%降至1.5名,而歐元區將從2.6%降至1.6名。中、印等新興市場雖然將繼續成為“全球增長的引擎”,但“增幅也將減緩”,從去年的7.8%降至2008年的6.9%。在美國次貸危機沖擊下動蕩不安的全球股市為這種影響的存在提供了具體而生動的佐證,歐洲央行行長特里歇最近關于美國對全球經濟的影響力有所上升的評論因而也顯得不那么突兀。
那么,美國經濟的全球影響力究竟是在上升、下降還是穩定不變呢?僅因當前美國經濟可能陷入衰退便得出美國經濟全球影響力下降的結論顯然不合適,經濟增長周期性的短期起伏并不能全面反映經濟體本身健康與否。要回答這一問題,還是先要確定美國經濟本身在世界經濟中的地位的變化。而在這一方面最直接、最經常被人們援引的指標就是美國的國內總產出在世界總產出中所占份額的變化。眾所周知,盡管美國在1894年時已經是世界第一經濟大國,但它占全球總產出份額最大的時候是二戰剛結束時那幾年,所占份額一度高達46%。此后隨著德、日等國的經濟復興,美國所占份額迅速下降,但在1990年又有所上升,2000年之后再度開始下降。目前,按現行匯率計算,美國的GDP在全球GDP總額中所占份額約為27%左右,按購買力平價計算則為21%左右。相形之下,以中、印為代表的發展中經濟體增長迅速,在世界GDP總值中所占比重也不斷提高。如,中國在其中的份額已從3%升至15.7%,印度的份額則從3.5%升至6.3%。按購買力平價計算,所謂金磚四國即中、印、俄、巴的GDP總值在世界總值中所占比重已達23%,高于美、歐各自所占比重。顯然,美國國內總產出在世界總產出中所占份額呈下降趨勢。不過,在談論這種下降時,我們應當注意兩點:其一,美國所占份額的這種下降是相對的,并不是不可逆的直線下降。正如前文提到過的,上世紀90年代美國經濟繁榮時期美國所占份額是呈上升趨勢的。目前所占份額大致穩定,變化并不大。其二,近年來美國份額的這種下降是與其他發達經濟體一起出現的,主要反映出的是新興經濟體在世界經濟中地位的迅速提高,而不是美國經濟本身的問題。
另外一個經常被分析人士用于說明美國在世界經濟中地位的指標就是美元地位的演變。2002年以來,美元匯率總體來說一直處于不斷貶值的趨勢之中,目前對其他主要貨幣的平均貶值幅度已達20%以上。根據美國聯邦儲備委員會統計的貿易加權指數,2007年,美元兌一攬子26種貨幣的匯率下跌了7.5%。目前美元正處于其10年來從未有過的最低價位。美元兌歐元在2007全年下跌了9.6%,兌日圓下跌了6.4%。
美元大幅度貶值對其他國家的經濟產生了很大的調整壓力,尤其是持有美元資產較多的亞洲地區主要經濟體和石油出口國。伊朗公開號召OPEC改用歐元計價,海灣地區其他一些將貨幣與美元掛鉤的產油國現在似乎有可能放棄掛鉤。——科威特已經放棄了掛鉤。阿拉伯聯合酋長國中央銀行行長也曾表示,該國貨幣與美元掛鉤的匯率制度正處在轉向的“當口”。另外一些國家的央行實際上已經悄悄加快了外匯儲備多樣化的進程。雖然海灣六國峰會最后決定暫時維持匯率政策不變,但多種貨幣放棄盯住美元的苗頭對本已十分疲軟的美元無疑是雪上加霜。
保守地估計,外國人持有的美元總數也占流通中美元總數的60%。以美元為中心的國際貨幣體系是美國經濟全球影響力的重要支柱,美元匯率如此幅度的下跌損害了國際市場對美元的信心,引發了“美國與美元一起貶值”的擔憂。不過,至少到目前為止,這還只是擔憂。從國際儲備和國際結算功能來看,能對美元現有國際地位真正構成挑戰的國際貨幣只有歐元。但是,雖然歐元在國際儲備中的比重不斷上升,但各國央行大量拋售美元增持歐元的可能性幾乎為零,當前美元在各國國際儲備所占比重仍在65%以上。
在國際貿易結算方面,美元在國際貿易結算中所占比重雖然不斷降低,但仍占主要地位,包括石油在內的主要大宗商品國際結算仍以美元計價。歐元誕生前,國際貿易的60%采用美元結算,而在歐盟成立后,歐盟各成員國之間的貿易主要采用歐元結算,美國的國際貿易只占到全球的16%左右,但美國的國際結算仍占全球的50%以上,超過歐元的比重。顯然,如果從以上這些證據出發,我們很難得出美國經濟的全球影響力必然上升或者下降的結論。實際上,在現在這樣一個全球經濟一體化程度不斷加深的時代,一國的國內產出中其實含有越來越多的國際內容,單純討論美國經濟的起伏對其他經濟體是否有影響、有多大影響其實并沒有太大的意義。“經濟影響力”本身也應當包含更多、更豐富的內容。借用《哈佛國際評論》關于“經濟力量”的定義,本文以為“經濟影響力”的外延和內涵都應有所拓展,從而包含以下幾層意義:一是以國家經濟資源實現對外政策目標的能力;二是確立有利于本國企業和消費者的國際經濟交往規則的能力;三是在戰略性、關鍵性產業和研發上保持領先地位的能力;四是經濟“軟實力”,即本國經濟發展模式的國際示范力和吸引力。
第一層意義上的美國經濟影響力大多體現在美國的對外經濟援助和經濟制裁方面。美國曾經非常頻繁地運用這種影響力,而二戰后的馬歇爾計劃可以算是成功的范例。但目前美國聯邦財政和貿易赤字都很龐大,而在經濟全球化的背景下單獨制裁很難奏效,這些因素在客觀上已經大大制約了這種影響力的發揮。
第二層意義上的影響力美國至今仍很強。無論是制定國際貿易、國際金融規則還是國際技術標準,美國龐大的經濟和市場規模使它實際上擁有否決權。不過,美國的這種經濟影響力不是無邊無際的。盡管事先它可以力爭對自己最有利的規則,但一旦制定它自己也就需要成為服從和合作方,無法隨意更改。
第三層意義上的影響力本身包含兩方面內容。一方面是在當前戰略性國際主導產業上居于領先地位,并且能迅速進行產業結構調整布局;另一方面則是能吸引相關戰略產業的科研、技術、管理和資本到美國市場。從第一個方面來說,美國曾經在鋼鐵、汽車時代獨領風騷,三大汽車巨頭稱霸國際市場多年,后來又成為信息技術和通訊技術產業的開拓者,至今在信息和通訊技術(ICT)企業領域占據主導地位。在代表未來產業發展趨向的大多數新技術、新能源、新材料產業領域,美國都居于領先地位。能在當前高附加值主導產業中占據上游有利位置,同時又能在產業結構調整中迅速布局,正是美國經濟影響力的體現。至于吸引相關產業的外來人才、技術和資本,更是美國的強項。從資本的角度來說,美國一直是世界最主要的引資大國之一,其龐大的貿易赤字反映出的國內儲蓄缺口實際上主要靠外來資本彌補。美國的次貸危機并未對美國吸引外資產生大的負面影響,反而因美元以及資本市場的大跌而吸引了更多來自新興市場的投資,2007年全年美國FDI增長了10%,多年保持全球最大FDI接受國的地位。在國際人才競爭舞臺上,美國是世界上受益于人才資本流動最為突出的國家。它憑借自身發展優勢,提供國際一流的科研條件、高薪待遇,吸引各國高層次人才移居或者受聘于美國。成為最大的人才流入國、移民受惠國。美國的高科技產業一直受惠于來自外國的優秀人才。自80年代以來,加州硅谷所創建的約3000家高科技公司,有30%是由印度與中國裔的移民創建的。在物理及化學領域贏得諾貝爾獎的人中,有一半的美國人是外來移民。
第四層意義上的影響力曾經是美國經濟影響力最強的部分之一。“美國夢”很大程度上是經濟意義上的,二戰后的美國也一度是繁榮富足的同義詞。冷戰結束后美國倡導的經濟模式也被許多轉型國家奉為圭臬,90年代經濟繁榮更使得歐洲一度發出全球化就是美國化的抱怨。這些時期美國模式的吸引力無須質疑,美國經濟的影響力也無可比擬。不過,幾年前的美國大公司會計丑聞已經使美國的公司治理結構受到懷疑,次貸危機暴露出來的問題又讓美國經濟中最引以為傲的部分即金融服務業的治理受到質疑。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種質疑才是對美國經濟全球影響力更具長期性、更有破壞力的損害。次貸危機如果導致對美國經濟模式尤其是治理結構的疑慮,美國經濟的全球影響力便可能要面對真正的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