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餓著肚子是不能干革命的,所以我們要吃,要可著勁兒,吃,變著法兒吃,想著名目吃。這種對吃的熱愛,在我的大學時代簡直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我的本科時代是在南開大學度過的。學三食堂,是離我們宿舍最近的食堂,也是當時全國高校里的優秀食堂之一。但吃來吃去,就是那些菜。好一點的,也就是兩毛錢一份的紅燒腔骨或者溜肝尖、糖醋魚塊,但去晚了是連湯渣都看不見的。最常見的菜,都是一毛錢一份的,如素三丁、炒油菜、醋溜土豆絲、肉片土豆、西紅柿炒雞蛋。要是不小心看書看過了頭,誤了飯點,常常就只剩下稀飯和饅頭了,運氣好的時候,能夠撞上剩下的一點兒水熬大白菜。
學生食堂的飯菜,總是不抵飽。早上喝了一大碗粥,再啃完兩個大饅頭,還沒上完第三節課,肚子就開始餓得咕咕叫了。因此,吃午飯的時候,一般都是風卷殘云般的迅速。要是掌勺的大師傅顛過來的那一勺紅燒腔骨上面多粘了一點肉,那心情立馬就快活起來,回宿舍爬樓梯的腳步頓時輕快了許多。下午下了課去食堂排隊打晚飯的時候,都還要伸長了脖子使勁張望,瞅瞅那個大師傅還在不在,要還在,就排到他在的那個窗口去。他要是晚餐還能夠給我多盛點菜,那該多好。
但大師傅舀菜的勺能夠帶來的驚喜畢竟是小概率事件,所以我們時刻都在期盼能夠有機會打打牙祭,補充補充肚子里虧空的油水。一旦有哪位同學得了獎學金或混上了個學生干部,我們就會起哄架秧子,讓他請客。對于任何一個吃請的機會,我們都異常珍惜。對于那些拿了獎學金的家伙,只要他有請客的意思,那意思立馬就會在教室里或宿舍樓里作為特大喜訊,以一傳十、十傳百的速度發布出去。聽到消息的人都急不可待地打探:去哪兒吃?幾點?一般都等不到飯點,一大撥人就喜氣洋洋、熱熱鬧鬧地殺將過去。
可惜那時拿獎學金的名額很少,我們一個年級只有三個名額,而且一年只評一次。所以,讓得了獎學金的人請客,也就只有那么寥寥可數的幾次機會。沒有吃請的機會,那就創造機會,自己請自己唄。
大二的那年,《光明日報》舉辦大學生征文,說選上的稿件可以稿費從優。我看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稿費換紅燒肉的場景在腦子里一下子勢不可擋地閃現出來。對我來說,寫點小文章,那是手到擒來的事情。但小文章能不能變成稿費,那還是沒有嘗試過的事情。
于是決定試一下。當晚寫了一篇千把字的小文章,寄給《光明日報》。文章寄出去的時候,就跟宿舍的各位兄弟們開出了遠期支票:等俺文章發表拿了稿費,俺請大伙撮一頓紅燒肉!眾位兄弟有了期盼,就盼星星盼月亮般地盼著俺的文章先變成鉛字,再變成鈔票,然后變成紅燒肉。全宿舍的弟兄們開始留意起宿舍樓下的閱報欄,看報欄里的《光明日報》登沒登俺的文章。大伙盯了兩三個星期的報欄,連俺名字的影子也沒瞧見,只好把對紅燒肉的思念一點點地咽回肚子里。就在大伙漸漸對這頓紅燒肉失去指望的一個中午,老六突然一路狂奔沖進宿舍,對準備午睡的各位弟兄大吼一聲:“咱的紅燒肉有了!”說罷,從書包里掏出一份《光明日報》,指著二版第二條下面的作者名字,“看!咱老五的文章發表了!”大伙睡意頓失,爭先恐后地搶著報紙看,開始盤算如何吃稿費。
稿費很快就到了,是三十塊錢!千把字的文章,能夠換來三十塊錢,大大超出我的期望,也超出宿舍里各位弟兄的預期。那時雙職工的家庭,每月的收入也就是百八十塊錢。對于我們來說,三十塊錢簡直就是一筆巨款,比我一個月的生活費還多。那時的一塊錢,在天津可以買十五斤西紅柿,或者買十套煎餅果子。
從八里臺郵局取了三十塊錢稿費后,我們宿舍一行八人徑直奔向天南街。天南街就是連接天大和南開兩所大學的那條水泥路。這里有好幾家飯館,最有名氣的是兩家:朝鮮餐廳和玉華臺。朝鮮餐廳,狗肉火鍋和冷面很好吃,價錢不貴,最好的狗肉火鍋也不超過三塊錢,夠三四個人吃的,是我們光顧過幾回的地方。玉華臺是有名的老字號,菜比較貴,不管誰請客,我們都不敢上這里來擺譜。每次經過的時候,我們都想等什么時候有了錢,一定來這里奢侈一回。有了三十塊錢巨款在手,那就直奔玉華臺!
我們點了滿滿一桌菜,除了紅燒肉,還有宮爆雞丁、紅燒帶魚等平常在學校食堂難以吃到的美食。結賬時一算,還不到18塊錢。
有稿費吃真好!打那以后,我寫稿的熱情如野草般蓬勃。從《中國青年報》、《天津日報》、《天津青年報》、《追求》雜志、《山西青年》雜志等多家媒體換回很多稿費,幾乎每個月都入賬,少則二三十塊,多則上百元。到后來,就很少從家里拿錢了。稿費,成了我大學期間主要的生活來源。
拿的稿費多了,與同學老鄉一起吃稿費的機會就更多。那時的錢真值錢,稿費也經吃。如今我還時常應邀寫點東西,經常能從各種媒體那里拿到已經是“從優”的稿費。除了極其個別的媒體支付千字千元,大部分媒體支付的稿酬,都在千字兩三百元。據約稿的編輯講,他們對其他普通的稿件,一般都不超過干字一百五的標準。這樣的稿酬標準,比起大學期間,自然是上漲了許多??上Ц遒M漲得再高,也漲不過肉價,更漲不過房價。
魯迅先生當年開始寫稿的時候,《晨報》的稿費標準是千字兩元,徐志摩主辦《晨報》副刊和孫伏園主辦《京報》副刊時,把普通稿子的稿費漲到了干字三四元。商務印書館給魯迅先生開的稿費,則是干字三到五元不等。商務印書館給郭沫若是千字四元、胡適干字三元,而梁啟超則是千字二十元那時,北平城里的大米,是三分錢一斤,一斤肉只要一角二。老舍先生說那時一毛五就可以吃一頓很好的飯:一份炒肉絲,三個火燒,一碗餛飩帶兩個雞蛋,外加一壺老白干。難怪那時一個月薪三、四元的普通巡警,不僅能夠養活老婆(那時的老婆一般不上班)和孩子,租得起市內三間大瓦房,還能夠偶爾和朋友喝點小酒。
在大學里一起吃稿費的時候,常常招來同學、老鄉羨慕的眼神。他們當時老跟我念叨:像父輩那樣上班多累,一個月干到頭,就幾十塊錢工資,哪里趕得上你寫文章賺錢,又省事又來錢。你將來干脆專門寫作得了。昨天帶著老婆和兒子去川菜館吃稿費的時候,我暗自慶幸,幸虧當初沒有頭腦發熱,專門去從事寫作。即使按照時下從優的稿費標準,如果靠寫作賺錢,只怕是到了猴年馬月,也買不起房子,買不起車子。但我在為自己慶幸的同時也疑惑不已:文章這么不值錢,誰還愿意沉下心來專心寫作呢?什么時候才能再出一個魯迅、胡適或者梁啟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