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超越法律”的企業社會責任,是企業負擔的那些超出法律強制性義務規定且符合社會價值和期望的責任,確認這種責任的法律規范實為“軟法”,它主要通過責任目標內化于企業的商業行為和治理結構之中,以實現企業的“自我管制”;通過保護利益相關者的實質性和程序性權利,提高利益相關者的談判抗衡力量以實現市場的自發對抗;并以聲譽機制和非政府組織的作用作為責任的實施機制的補充。
關鍵詞:企業社會責任;軟法;自我管制
中圖分類號:DF411.91
文獻標識碼:A
引言
企業社會責任作為一個多學科交叉兼容的研究領域,匯集著來自經濟學、管理學、法學、社會學、倫理學等多學科研究視野的投射。無論是經濟學的“利益相關者理論”的發展,還是管理學所探討的如何將社會價值責任內化于企業的管理決策,抑或將企業視為“社會公民”的政治隱喻,以及社會學將企業社會責任的承擔看作是企業獲取社會資本的投資,乃至法制倫理、商業倫理在企業行為規范中所隱含的道德追求,多學科的研究棱鏡不僅讓我們看到了一個色彩班駁、形象立體的研究畫面,更不斷推動著企業社會責任理論與實踐的蓬勃發展。
然而,隨著企業社會責任實踐和立法活動的勃然興起和如火如荼,實踐又急需理論予以進一步深化和回應,那就是我們的研究重點應從“什么是企業社會責任,為什么企業要承擔社會責任”到“如何實施企業社會責任”進行轉化,對企業社會責任的研究要更加突出實踐操作性和系統、量化、實證的特點。在企業社會責任的實施中,人們普遍認識到法律是一項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而法律如何規制企業的活動以實現其社會責任,卻成為擺在我們面前的一個新問題。
一、什么是“超越法律”的企業社會責任
(一)企業社會責任的內涵之爭
對于企業社會責任內涵、外延的界定,一直以來都是學界爭論不休的一個話題,人們從各種角度對企業社會責任進行了細分和刻劃。
首先,從企業社會責任所強調的利益主體來看,它超脫狹隘的“股東至上主義”,關注的是與企業生存發展有密切聯系的各種利益相關者,包括企業的股東、債權人、雇員、消費者、供應商、政府部門、當地社區、自然環境、人類后代等[1]。
其次,從企業社會責任的層次劃分來看,卡羅爾的“企業社會責任金字塔”理論獲得了人們較多的認可,他將企業社會責任分為4個層次:第一層是企業的經濟責任,這也是基本責任,處于金字塔的底部;第二層是企業的法律責任,企業必須在社會制定的法律框架內運作;第三層是企業的倫理責任,指那些為社會所期望或禁止的、尚未形成法律條文的活動和做法,包括公平、公正、道德、規范等;第四層是企業的慈善責任[2]。
再者,從官方的法律文件來看,歐盟對企業社會責任的定義為:企業在自愿的基礎上,將對社會和環境的關注融入到其商業運作以及企業與其利益相關方的相互關系中。(注:2006年3月22日,歐盟委員會發布第136號通報,題為《為增長和就業加強合作:使歐洲成為企業社會責任的典范》,其中對企業社會責任進行了定義。(參見:佚名.歐盟關于企業社會責任的政策[EB/OL].(2007-01-17)[2007-02-05]http://chinawto.mofcom.gov.cn/aarticle/by/ca.))
在對企業社會責任概念的探討中,經常引起爭議和混淆的就是企業社會責任和法律責任的關系。在前述卡羅爾的層次劃分中社會責任是涵蓋法律責任的,法律責任只是社會責任的下位概念;而在我國法律學者的一些論述中,企業社會責任和法律責任是等同的,如認為企業的社會責任,就其本質和基礎而言,主要是指企業對于社會所應承擔的法律責任[3];而在國外許多企業社會責任的研究文獻中[4],企業社會責任與法律責任是一個相互交錯又相互獨立的概念,并且企業社會責任概念更強調企業對那些超出法律義務規定的符合社會價值和期望的責任的承擔,是一種超越法律責任的責任,從歐盟的企業社會責任定義中對企業自愿行為的強調就可以看出端倪。
我們認為,企業社會責任作為一個多學科研究的論題,并不是一個嚴格的法律概念,此處言說的“責任”并不是違反法定義務所應受到的懲罰或承擔的不利后果,而體現著企業對社會倫理期望的回應,承擔的不過是一個良好“社會公民”促進社會福利的本份,反映了企業追求長遠發展以及與社會和諧的價值回歸。因其內涵的廣泛性,人們將企業對法律義務的承擔、對經濟價值的追求、對倫理道德的遵循都并入企業社會責任范疇中進行討論,但又因研究角度不同,強調重點各異,而對企業社會責任進行了不同的詮釋。
(二)法律強制約束內外的企業社會責任
從法學分析的角度來審視企業社會責任,一個相對簡便的衡量方法就是以法律的強制約束力為界,企業的社會責任便落入法律強制約束內外的兩分格局中。對于法律強制約束企業承擔的義務和責任是企業承擔社會責任最起碼的要求和底線;對于法律并沒有強制性要求的行為和義務相關的企業社會責任,是企業對社會的價值和期望所做出的更高程度的倫理、道德層次的回應。前者是社會責任與法律責任的重合;后者則屬于“超越法律”的社會責任。對于兩者的區分,可通過以下例子予以說明:
1.“史上最貴的清潔工” 2007年5月,任職于上海某公司的楊某被公司要求解除合同,楊某以自己懷孕為由通過勞動仲裁要求公司恢復與自己的勞動合同關系。2007年7月重新返回工作單位的楊某接到了公司人事部門的“換崗合同”,在保持楊某9 000元月薪不變的同時,楊某被要求負責公司的清潔工作。在經受社會道德、輿論譴責的同時,該公司堅持聲稱公司作出的所有決定均符合《勞動法》規定。
2.“華為員工自殺事件” 2007年7月,華為公司的試用期員工張銳因工作壓力太大而自殺身亡。華為公司人事部副部長張志剛表示,華為公司的員工的確都有壓力,但壓力遠沒到把張銳擊垮的程度。華為公司認為張銳是自殺而且發生在公司外,其死亡并不在公司的員工傷亡補貼制度之內,只愿付1萬元“安撫費”。對于前不久華為員工胡新宇因連續加班,過度勞累致死事件而言,這是華為公司面臨的又一次負面新聞。
3.“任志強:地產商沒有責任替窮人蓋房” 2004年12月,華遠新時代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董事長任志強的一番話立即招致了網絡輿論的眾多惡評。網民尖銳地批評任志強為富不仁,但任志強堅持認為:從商業角度出發,房地產商就應該將房子高價賣給富人,窮人的住房問題是要靠政府的財政轉移和二次分配來解決,企業的稅務是A級,銀行是A級,對消費者還實行質量擔保;除此之外,還要什么企業責任。
通過以上例子我們看到,從是否違反法定義務來看,上述企業的行為無可追究,但從其行為是否符合社會的價值和期望來看,卻無法說企業的行為無可指責,企業缺乏的恰恰是“超越法律”的社會責任。本文之所以沒有按通常的法律責任與道德責任兩分法進行區分,主要是因為:其一,法律責任與道德責任本身就存在模糊和重合的地帶,以此為度量的標尺并不能使問題更為清晰;其二,道德責任與“超越法律”強制約束的企業社會責任所強調的雖然都是企業的自律和自愿行為,但道德責任的劃分容易使問題限于在道德領域內的討論,所依靠的僅是道德的教化而已;其三,“超越法律”的企業社會責任留給我們的是一個開放式的研究領域,是市場機制、法律機制、社會輿論機制等共同發揮作用的舞臺。
(三)研究的新課題:“超越法律”的企業社會責任
如果說我們探討的企業社會責任范疇是包括法律強制約束內外的社會責任的話,那么實際上我們強調的重點或面臨的新問題,卻是“超越法律”的企業社會責任。盡管學界的許多研究文獻是從各種法律(如勞動法、產品質量法、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環境法等)角度來討論企業應如何依法行為,以履行其社會責任,但這與探討企業如何遵守同樣具有社會價值內涵的法律義務和法律責任,幾乎沒有本質區別,不過是同義反復,或者說“新瓶子裝老酒”,多貼了一個標簽而已。
實際上,企業社會責任運動的勃然興起,傳遞的是一種信號,反映的是一種趨勢,它在將舊問題賦予了新含義的同時,更帶來了新的問題,即如何使企業的目標價值得以提升和擴展,如何使企業的行為規范適應更高的內在要求。當然,在現實國情中,許多企業甚至連法律強制約束內的社會責任都沒有承擔,更何況承擔“超越法律”的企業社會責任,這也是為什么我們和西方的學者在分析企業社會責任中關注的焦點有所差異的原因之一。但從問題的實質、法理的思考和研究的趨勢來看,“超越法律”的企業社會責任才是我們需要真正思索的新問題。而對法律人來說,首當其沖的問題就是,對于“超越法律”的企業社會責任的承擔,法律能否發揮作用、發揮什么樣的作用,以及如何發揮作用?
二、為什么要對“超越法律”的企業社會責任進行法律規制
“超越法律”的企業社會責任所超越的僅僅是法律的強制約束力,并非與法律毫無關聯?!俺椒伞钡钠髽I社會責任雖然多是企業的道義責任和自愿行為,但它并非僅屬于倫理評判和道德教化的范疇。如果失去法律的推動力量,這種自愿的行為也就失去了足夠的動力;如果沒有法律作為行為指引和基準,就難以為企業社會責任的實施確立理想的行為模式。可以說,“超越法律”的企業社會責任雖然并未受到法律的強制約束,卻是法律的題中之義,法律的原則支撐著企業社會責任的核心。
對“超越法律”的企業社會責任活動進行法律規制,體現著現代社會立法中“道德法律化”與“法律道德化”相融、合流的一種趨勢。所謂“道德法律化”是當某種道德價值得到社會的一般性認可時,法律將其納入價值體系之中。正如美國法理學家博登海默所說:“那些被視為是社會交往的基本而必要的道德正義原則,在一切社會中都被賦予了具有強大力量的強制性質,這些道德原則的約束力的增強,是通過將它們轉化為法律規則而實現的?!?sup>[5]而所謂“法律道德化”,是指法律的精神與價值滲透到人們的內心深處,升華為一種自覺奉守的道德要求[6]。強調法律的道德性與正義性的美國法學家富勒曾在其《法律的道德性》一書中提出,真正的法律制度必須符合一定的內在道德(程序自然法)和外在的道德(實體自然法)[7]。法律規范和道德倫理在人類發展的歷史長河中有著共同的起源,對公平、正義價值準則的相同追求,對人們行為進行規范和誘導的互補的社會調節,并時常在制度的變遷中進行相互轉化。法律與道德之間的相互關系在經歷了古代社會中的緊密結合(如中國儒家的“以禮入法”和西方中世紀教會法的道德與法律的合一),近代社會的逐漸疏離(如近代法律實證主義對法律技術性的強調,要在法律的適用與執行中排除倫理判斷和道德推理),在現代社會中又產生了法律與道德的重新合流(如在社會法學思潮影響下,自然法理論與實證主義法學開始相互融合,代表著社會價值本位的各種社會立法開始大量涌現)。用法律來調整和實現“超越法律”強制約束的企業社會責任,將企業的道義責任納入法律的調整范疇,在法律的行為規范中輝映著社會倫理價值的光芒,法律與道德的合流在此獲得了集中的體現。
“超越法律”的企業社會責任雖然是企業的一種自愿、自發行為,卻并非可自我實施的行為標準,它需要不同的機制予以推動,而法律則是其中的一種重要力量。綜觀企業社會責任運動的發展歷程,企業社會責任運動的興起最初是在勞工運動、人權運動、消費者運動、環保運動高漲的背景之下,由各種行業組織和非政府組織所推動的,許多跨國公司也紛紛制定了各自的社會責任守則。然而,社會責任運動并未停留在市場的自律階段,而是繼而引發了社會責任的立法熱潮,不僅有國際法方面的立法,如各種國際組織和聯合國組織訂立的宣言、守則,而且各國國內的社會責任立法也此起彼伏,美國、法國、英國、德國、荷蘭、日本等國都相繼對企業社會責任進行了立法規制,并通過各種舉措予以積極推動[8]。無論是法律強制約束內的企業社會責任還是“超越法律”的企業社會責任,都需要法律予以強有力的支持。對“超越法律”的企業社會責任進行法律規制像是一個悖論式的問題,而要解開這一悖論,就要先了解這種法律規制性質和特點。
我們認為,法律對“超越法律”的企業社會責任活動的規制可定性為“軟法”。 (注:“軟法”是指原則上沒有法律約束力,但卻具有實際效力的行為規則?!败浄ā迸c“硬法”的區別體現在:首先,“軟法”除了包括國家正式立法機關制定的,沒有法律責任條款的,從而不以國家強制力保障實施的法律規范外,還包括制定主體不是國家正式立法機關,而是超國家的共同體(如聯合國、世貿組織、國際勞工組織等)和次國家的共同體(如律師協會、醫師協會、高等學校、村民委員會等)制定的規則或達成的協議;其次,“硬法”注重制裁與懲罰,而“軟法”注重宣示與評價,“硬法”注重命令與規制,而“軟法”注重教育與引導,“硬法”反映的是國家意志和范圍廣泛的共同體成員的利益,“軟法”反映的是社會意志,并可根據不同的社會群體制定不同的規范要求以適應不同層次的秩序需求;再者,“硬法”主要通過訴諸國家強制力追究違法責任來保障其實施,“軟法”主要依靠社會輿論、道德自律、內部監督、利益誘導等產生的社會壓力來迫使愛惜聲譽的行為主體自覺遵循。)“軟法”的概念范疇與規制企業社會責任的法律規范有相當強的契合度,無論是制定主體還是法律功能、實施方式,兩者都極為相似。從國外規制企業社會責任的法律規范來看,無論是歐盟所起草的企業社會責任指導原則,還是美國及歐洲各國要求企業對社會、環境、倫理問題建立相應的報告制度,以及各種國際組織所制訂的社會責任準則(注:如,經合組織的《跨國公司指引》、國際勞工組織的《關于多國企業和社會政策的三方原則宣言》、聯合國的《全球協定》和聯合國人權委員會的《跨國公司和其他工商企業在人權方面的責任準則》。)等,所訂立的法律文件多具有宣示和承諾色彩,并沒有法律強制力的威懾。但這并不表明這些社會責任行為準則不具有實際的行為效力。例如,許多跨國公司都開始對其全球供應商和承包商實施社會責任評估和審核,只有通過審核和評估,才能建立合作伙伴關系。如,國際玩具工業協會(ICTI)所推行的《國際玩具協會商業行為守則》就規定所有未通過認證的玩具制造商將被排除于國際采購名單之外。這些經濟的制裁、市場的壓力可能遠比法律的強制力對企業的行為更具有約束力。從國內現有的對企業社會責任的法律規制來看,無論是新《公司法》第5條關于公司社會責任的總則性規定,還是“深交所”于2006年9月所發布《上市公司社會責任指引》及規定的社會責任年度報告制度,多為對企業承擔社會責任的倡導、鼓勵性規范,并不具有強制性的法律約束力。我們可以看到,規制企業社會責任的法律規范雖不以國家的強制力來對企業行為形成外在威懾,卻以社會的價值、期望為號召力喚醒企業內在的自發與自律,它雖然不能強制實施,但同樣對企業的行為產生制約和影響。
進一步分析,無論法律強制約束內的企業社會責任還是“超越法律”的企業社會責任,都需要通過法律制度措施予以支持、保障。二者的區別和特點主要表現在:第一,從法律規范的性質來看,前者是由具有命令和控制性色彩的強制性的“硬法”規范調整,后者是由不具有法律強制約束力的“軟法”來調節;第二,前者確立的是外在的行為規范和要求,依靠的是法律強制威懾的“他律”,而后者則關注如何將社會價值和責任目標內在化于企業的商業行為之中,依靠的是企業自覺、自愿的“自律”;第三,前者作為一種“硬約束”是企業必須為之的行為底線,是維持社會經濟有序運轉的基礎,體現了一種最起碼的社會公平,而后者作為一種“軟約束”則增加了更多倫理道德的色彩,是促進社會和諧發展的期盼,是對“實質正義”的體現;第四,法律對前者提出的大多是明確而具體的責任實施標準,如未達到法律的規定要求,則需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而法律對后者提出的規范要求則相對抽象,難以確立整齊劃一的標準,因為標準過低則根本不起作用,標準過高則太過苛刻而難以實施;第五,從企業社會責任缺失的責任結果來看,企業如果不能承擔法律強制約束內的社會責任,則有可能面臨違法行為的認定和處罰,被判處罰金或向受害者承擔民事賠償責任,而企業如果不能承擔“超越法律”的企業社會責任,雖然沒有相應的法律制裁,卻會使企業的公眾形象和聲譽受損,有可能影響企業的產品銷售和市場份額。
此外,“超越法律”的企業社會責任雖不是法定的責任和義務,但有可能產生約定的責任和義務,它雖然沒有法律的強制約束力,其約束力的來源在于對“契約精神”的遵從和“約定必守”的踐行。從企業社會責任的實踐來看,前述的各種由國際組織、行業協會、跨國公司所達成的承擔企業社會責任的宣言、準則、承諾,實際上都是一種契約,它雖然沒有法律的強制執行力,但都對企業的行為產生了強大的約束力和影響力。盡管“超越法律”的企業社會責任沒有法律的強制力而無法直接作為爭議的訴求,而當企業違反行業協會有關企業社會責任的自律性規范或契約承諾時,行業協會的相應制裁、懲罰是否具有法定效力時,司法機關又如何判定呢?我們認為,根據私法自治和約定必守的原則,企業履行社會責任的承諾是具有一定約束力的,如果司法機關認為行業協會的制裁具有實質合理性的話,應對其賦予法律的強制效力,否則,可以否定制裁的法定效力,判斷權衡的一個重要因素就是企業社會責任的價值內涵和契約精神。
三、法律規制怎樣落實“超越法律”的企業社會責任
“自我管制”被認為是對傳統的“命令和控制”立法的一種替代和補充,是對“管制失敗”的深刻反思,它主要是通過政府的間接干預和企業的自律來更為有效地維護企業相關者利益。“自我管制”與外部管制的區別在于,它通過治理結構的改變和不同的作用機制使企業主動地承擔責任,自律地規范自己的行為,更關注內在的治理過程而非外在的責任結果。其認為企業之所以出現違反法律、倫理責任的行為后果,根源在于企業的治理結構和決策過程存在著某種缺失和不足,因而,問題解決的關鍵在于從社會責任的價值目標出發來完善企業的內在治理結構。法律應當使企業超越狹隘的自我利益,確立承擔社會責任的價值目標,并使這種價值目標深植于企業的結構與實踐之中,使企業對利益的追尋同樣在責任的框架內進行,減少企業與管理者的短期利益激勵,增強長期利益激勵,使其自我利益與長期利益相結合,使股東利益和利益相關者利益相一致,從而引發和促使企業的自律行為。
實現企業社會責任的“自我管制”對公司治理結構的調整體現在:(1)擴展董事的信托義務,將董事對股東的受托責任向雇員、消費者、供應商、環境、社區等利益相關者擴展。董事在執行公司經營事務時,應使得利益相關者對公司的專用性投資能獲得適當回報;盡量避免公司的經營活動給環境、社區帶來較大的負外部性,否則應做出相應的補救、補償;在公司利益相關者之間的利益產生沖突時,董事應以不偏不倚的態度予以平衡。(2)在公司治理中,監事會、外部董事、獨立董事應成為利益相關者的代言人。由于監事會、獨立董事承擔著公司經營決策的監督、管理職能,因而更便于從利益相關者角度監督公司權力的行使和社會責任的履行,法律可通過增加監事會中職工代表的比重,規定其在涉及利益相關者事務的決策參與和執行監督權力、程序,來使其監督職能和代言人角色得以更好地體現。(3)可成立代表不同利益相關者的顧問委員會,在企業的經營決策對其利益造成較大影響時向企業的董事、管理者提出相關的分析意見和政策建議,并有權對企業執行社會責任的相關情形向社會公眾予以披露和告知,其具體的工作權能和程序可在公司章程中規定[9]。(4)建立企業社會責任履行的審計、審核和信息披露制度,通過信息的透明和公開使那些重視企業聲譽和形象的公司更能嚴格自律。企業社會責任的信息披露在一些西方國家早已實施,許多企業都采用財務、環境、社會責任三者相結合的業績匯報模式,以透明的方式向社會發布企業運作的綜合績效。在我國,“深交所”頒布的《上市公司社會責任指引》中也要求上市公司建立社會責任制度,定期檢查和評價公司社會責任制度的執行情況和存在的問題,并與年度報告同時披露。
“自我管制”與政府管制相比降低了管制的成本,增加了管制的有效性,因而被認為是一種有益的補充而日益受到重視,并被納入到公司的管制和治理框架中。企業之所以能夠自愿地承擔社會責任,從利益誘因來說,與企業和股東的長遠利益有著密切的聯系。Geoffrey Heal分析認為,企業社會責任的履行和自律使企業減少了與利益相關者之間的沖突,有助于企業建立信任和聲譽,增強了利益相關者與企業交易的信心,從而以增加銷量、節約資本成本、聚集忠誠員工等形式使企業和股東受益[10]。 Riyanto 和Toolsema則從代理成本的分析視角提出,企業社會責任的履行能夠促使管理者發揮更高的努力水平,從而降低股東的監督成本,提高企業的利潤[11]。然而,依靠企業自律的“自我管制”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改善公司的治理結構,在什么條件下才能更好地促使企業履行社會責任,仍需要實踐的檢驗和理論的探索。有學者曾用事件研究法對荷蘭的企業自我管制活動進行實證分析,結果表明該活動實施前后的公司治理結構特征以及與企業價值的關系并沒有實質性的改變,因而對這種沒有外在執行保障的“自我管制”的實效產生了懷疑[12]。而在企業社會責任實施中要求董事向利益相關者承擔責任也極有可能演變成“對所有人負責,也就是無須對任何人負責”。在我國對中小股東權益的保護尚費盡周折,無論是外部的法律管制還是內部的治理結構調整,仍未能取得明顯的改善,而對于在企業中“話語權”更加微弱的利益相關者而言,依靠企業自律來維護其權益僅是“南柯一夢”而已。在企業社會責任的實施中,如何將“自我管制”這一理想模式轉化為現實,看來仍需我們付出不斷的努力。
企業社會責任問題的產生,從經濟學分析來看,實際上是由于企業的生產經營過程中產生了負的外部性,因而對社會成本與個體成本的失衡所進行的一種矯正。庇古與科斯對于社會成本問題的不同解決思路給了我們這樣一個啟發:與政府外部管制干預相比,產權明晰下的市場交易和自愿合作更有可能實現資源的優化配置和社會的經濟效率。
因此,對“超越法律”的企業社會責任承擔,最重要的驅動力來自市場,市場的動力和壓力構成了企業社會責任實施的有效約束機制。如消費者可通過其購買力來推動企業社會責任的實施,消費者對于符合社會責任標準的產品的購買會使這些企業產生市場競爭優勢,進而促使其他企業也向這一趨勢靠攏。因而有企業將社會責任的履行作為一項重要的行銷策略,以此來建立品牌形象,擴大市場份額。此外,企業社會責任的良好履行不僅能贏得合作伙伴的信任,而且還會吸引投資者的青睞,爭取到更多的發展資金。目前,選取社會公益、財務與環保表現績優的企業為投資對象的社會責任型投資已在世界各地廣泛開展。以美國為例,2005年美國社會責任投資基金規模為2.29萬億美元,占當年美國基金總規模的9.4%。可以說,企業對社會責任的主動承擔往往是在市場主體的自發博弈中,在利益的激勵之下來實現的。而市場機制的運行效果往往與不同的市場環境有關,如果消費者對具有不同社會責任感受的企業的產品沒有什么差異性偏好的話,企業是沒有什么內在動力去承擔社會責任的,反之,當消費者的偏好度強烈時,內在的市場推動力才會更強大。而對于競爭程度不同的市場形態,如在完全競爭或完全壟斷市場中就會因生產者的影響力過弱或消費者的選擇空間過小而限制市場機制的實施。
“科斯定理”告訴我們,市場自發對抗機制的良好實現是需要一定前提的,那就是權利的有效界定和市場主體的平等交易地位。企業社會責任的缺失,正是由于債權人、雇員、消費者、供應商、社區、環境等利益相關者的權益無法得到有效界定和保障,其與企業之間的合作博弈中往往處于一種弱勢地位。因而,要充分認識和保護其他利益相關者與企業進行自我對抗的實質性和程序性權利,通過各種機制和制度措施來提高他們的談判力量,從而以市場的自發對抗來代替法律的強制干預。
從我國的企業社會責任實施現狀來看,利益相關者權利缺失、力量孱弱之情形尤為嚴重。例如,以職工的工資增長為例來看職工的權益保障,盡管近年來我國的國民生產總值持續增長,但勞動者工資總額占GDP的比重卻呈下降趨勢,城鎮職工工資只占GDP的12%,這不僅與成熟市場經濟國家如美國50%左右的比重相差懸殊,甚至與印度、馬來西亞等發展中國家相比也明顯偏低。中國經濟增長的好處過多地分配給了政府和企業,而勞動者卻所得甚少。(注:中國經濟從1978-1996年間的年均GDP增幅為9.5%,1997-2002年間年均增幅達到了7.8%,但改革開放24年來,全國工資總額占GDP的比重卻從17%下降到12%,其中有16年工資總額占GDP的比重是下降的,上升或持平的僅有8年 。(參見:佚名.經濟增長為何工資難漲 少數人拿走多數利益[EB/OL].[2006-07-25].http://view.QQ.com.))而加強職工權益的法律保障,扭轉職工的弱勢地位,在理論上則體現為對“集體勞權”的強調,即勞動者通過依法成立和參加工會、集體談判、參與企業管理(如勞資共決制)、集體爭議等來增強談判力量;在實踐中則反映在2008年1月1日起正式施行的《勞動合同法》中,其立法宗旨就是要突出保護勞動者合法權益以助于勞動關系雙方平衡。再如,從企業的環境保護責任來看,2006年1月的瑞士世界經濟論壇年會公布了環境績效指數排名,在全球133個國家和地區中,中國位居第94位,低于同等收入國家的平均水平。(注:佚名.世界環境績效排名中國靠后居94位[EB/OL].[2006-01-26]http://world.people.com.cn/GB/1029/4066062.html.)我國長期以來的粗放式增長模式所造成的資源浪費和環境污染可謂觸目驚心,我國單位GDP的能源、原材料和水資源消耗大大高于世界平均水平,萬元GDP能耗是發達國家的4倍多,工業排污則是發達國家的10倍以上,單位面積的污水負荷量是世界平均數的16倍多[13]。“松花江污染”、“北江污染”等重大環境污染事故接連發生,在給人們的經濟生活、工農業生產帶來巨大損失的同時,居然沒有承擔任何的民事賠償責任,僅僅是遲遲而至的國家環??偩值?00萬元罰單。(注:佚名.松花江污染只罰百萬 遲到罰單再曝環保法律尷尬[EB/OL][2007-01-25]http://www.sina.com.cn.)為了彌補企業環保責任法律制衡機制的缺失,以及解決社會責任、公益訴訟中的“搭便車”問題,建立和完善環境保護的公益訴訟制度可謂勢在必行??梢?,企業社會責任的法律規制,除了企業內部公司治理結構的“自我管制”之外,外部市場主體之間的自發對抗和利益制衡同樣是一條極為重要的途徑。
法律作為社會的控制工具之一,需要同其他社會控制機制相配合才能更好地實現社會價值和目的。這些非正式規范和機制包括:聲譽機制的作用、非政府組織的推動、社會輿論及對企業和消費者的教育認知等。
聲譽機制被認為是一種對政府管制的替代,在減少因信息不對稱所造成的市場失靈中發揮著積極的作用。Waddock將聲譽定義為組織滿足利益相關者期望的感知能力,聲譽不僅發揮著信息信號的作用,而且是契約履行的擔保,因為企業如果不能滿足利益相關者的期望,那么將會失去其對聲譽投資的累積資本[14]。現實中,企業社會責任是建立企業良好聲譽的一種方式,許多公司之所以開始重視企業社會責任,往往是因為某一事件而導致其聲譽受損。企業的聲譽越高,其在勞動市場、商品市場、資本市場就會具有更多的競爭優勢,就會給企業帶來更高的利潤,從而提高企業承擔社會責任的激勵。從企業界日益增多的諸如“最受尊敬企業”、“最佳雇主企業”、“最佳公眾形象企業”等評比活動中,可以看到聲譽機制在企業社會責任實施中的作用日益顯著。聲譽機制的效果有時甚至比法律的強制機制更加有效,因為企業一旦聲譽受損,喪失消費者信任和市場份額的代價可能遠比違法的罰金要高得多。但聲譽機制的作用對于不同規模的企業、不同的市場形態和市場環境也表現出較大的差異。實證研究表明,聲譽機制在小公司的作用相對于大公司而言則弱得多,如Spence等學者發現,小企業執行環境政策的可能性會受到限制,因為小企業對環境所付出的努力很難得到市場的相應回報[15]。而聲譽機制對于壟斷競爭的市場相對于完全競爭或完全壟斷市場而言更具有制約作用,因為消費者具有一定的懲罰聲譽較差企業的市場控制力,企業的品牌形象在爭取消費者支持方面的作用更大。此外,當市場中推動社會公益的非政府組織比較活躍,媒體對信息的傳播使企業的行為更加透明時,聲譽機制的作用就會更顯著。
對于企業社會責任的推動與實施,各種非政府組織的作用可謂功不可沒。全球范圍內的企業社會責任運動的興起,在各種國際勞工組織、消費者團體、人權組織和環保組織的發起和號召之下,開展了一系列的社會活動,頒布了大量的準則、標準、承諾、宣言,形成了強大的社會壓力和公眾輿論導向,并在各國以企業社會責任為導向的法律變革中發揮了關鍵的作用。非政府組織作為社會公益的代表主體,克服了企業社會責任推動中所存在的利益相關者個體的“搭便車”問題,增強了利益相關者群體的組織力量和對企業的抗衡。英國企業社會責任聯盟主席杜恩(Deborah Doane)在接受《財經》雜志記者采訪時承認,非政府組織是公民社會中的重要力量,因為如果缺乏良好的組織,單靠個人,很難對強大的決策者以及龐大的企業形成太大的挑戰。非政府組織通過推動企業社會責任活動,宣傳企業社會責任理念、影響企業社會責任立法、參與企業社會責任的公益訴訟等,為企業社會責任的實施做出了重要的貢獻。非政府組織形成了一種民間的、市場的、自發的企業社會責任的推動和制約力量,構成了政府法律管制的有益補充。在我國,非政府組織近年來獲得了長足的發展,截止2006年底,我國非政府組織已達346 000家,在扶貧、環保、教育、健康、就業等諸多領域發揮了積極的作用。然而,由于中國的非政府組織整體發展水平相對滯后,在企業社會責任的實施中尚未發揮其應有的作用,需通過體制的轉換、組織的規范及政府的支持來推動其發展,使其在企業社會責任實施中扮演更加重要的角色。
參考文獻:
[1] Mitchell,et al. 'Toward a theory of stakeholder identification and salience:defining the principle of who and what really counts[J]. Academy of Management Review,1997(22):853.
[2]阿奇·B·卡羅爾,等.企業與社會——倫理與利益相關者管理[M]. 黃煜平,等,譯.北京:機械工業出版社,2004:23,27.
[3] 常凱. 論企業社會責任的法律性質[J].上海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35(5):36-42.
[4] Christine Parker. Meta-Regulation:Legal Accountability for 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M].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7.
[5] E.博登海默. 法理學:法律哲學與法律方法[M]. 鄧正來,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9:370.
[6] 程旭,李可. 道德與法律的關系及其價值定位[J].廣西社會科學,2002(1):134-136.
[7] 張文顯. 二十世紀西方法哲學思潮研究[M]. 北京:法律出版社,1996:63.
[8] Andreas Georg Scherer,Guido Palazzo. Globalization and 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M]. 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8:36.
[9] Shann Turnbull. Enhancing Organizational Performance and Social Responsibility with Self-Regulation[R]. Asia Pacific Research Institute of Macquarie University,2006.
[10] Heal G. 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An Economic and Financial Framework[R]. Geneva Papers,30(3):387-409.
[11] Yohanes E. Riyanto and Linda A Toolsema. 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 in a Corporate Governance Framework[R]. National University of Singapore,2007.
[12] Abe de Jong ,et al. The Role of Self-Regulation in Corporate Governance:Evidence and Implications from The Netherlands[R]. Simon School of Business Working Paper No. FR 00-20;ERIM Report Series Reference No. ERS-2001-87-FA.
[13] 陳慶修. 節能降耗,建設資源節約型社會[J]. 理論參考,2005(8):11-12.
[14] Waddock. The multiple bottom lines of corporate citizenship:Social investing,reputation,and responsibility audits[J]. Business and Society Review ,2000:105;323 - 345 .
[15] Spence,et al. Small Business and the environment in the UK and the Netherlands:Toward stakeholder cooperation[J]. Business Ethics Quarterly,2000:945-965.
On CSR “Beyond Law”
1. ZHOU Lin-bin 2. HE Chao-dan
(School of Law,Sun Yat-sen University,Guangzhou 510275,China)
Abstract: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 (CSR) can be divided into CSR prescribed by law and CSR “beyond law” that is,though,not provided by law but accords with social values and expectation. The legal norms governing the latter CSR are indeed “soft law” that sees to that social values and expectation will embody in corporate business behaviors and governance structures so that corporate self-regulation is enforced. “Soft law” intends to protect substantive and procedural rights of stakeholders and improves their negotiation ability so as to enable spontaneous counteract and balance of markets. Further,corporate reputation and the functions of NGO will also add much to the performance of CSR.
Key Words: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soft law;self-regulation
本文責任編輯:盧代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