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游在世86年,屬于長壽的詩人。他與唐琬的愛情悲劇,在他個人的生命里延續了60年,在后人心目里業已延續800年了。去過紹興沈園、讀過有關其愛情詩文的人,都在反復地咀嚼這一幕愛情悲劇所蘊含的意義。
紹興十五年(1145),20歲的陸游與聰慧、溫柔的表妹唐琬結婚,情投意合,魚水相得,相處得幸福和諧。有的文字記載,是陸游的母親見兒子沉溺在溫柔鄉中,擔心因此荒疏學業而失去世代簪纓的功名,加上又厭見唐琬過分地活潑開朗,三年未生兒育女,便棒打鴛鴦,刀斫連理,要兒子休了唐琬。小兩口苦苦哀求,親朋們再三解勸,無奈陸母執拗不從,使這一對燕爾情侶終于分手。兩年后,陸游在母親的安排下與王氏成婚,唐琬也改嫁趙士程。青春中美好的姻緣不可多得,世間多少男女反復尋覓,一輩子也與美滿婚姻無緣。陸游之母,為什么就這樣的不明白呢?
陸游30歲那年,去紹興城南的沈園散心,碰巧遇上了趙士程、唐琬夫婦,“唐以語趙,遣致酒肴”,飲酒歸飲酒,表面上也許還強顏歡笑,而陸、唐之彼此傷心,卻不言而喻。分手之后,陸游難以自抑,將一首字字血淚的詞作《釵頭鳳》題于墻壁。佳作有翼,傳揚迅疾。嗣后,唐琬聽到此詞,肝腸寸斷,也和了一首《釵頭鳳》?!芭氯藢?,咽淚裝歡”,“諱道相思,自驚遙夜”,這種在靈魂里燃燒不已的愛的火焰,在女性身上分明更容易形成致命的暗傷(女性被不幸愛情傷及生命者,顯然較男性為多)。沈園會面后不久,“病魂長恨秋千索”的唐琬即憂思成疾,纏綿不起,九年后撒手人寰(唐琬的和作《釵頭鳳》,足可證明唐琬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才女)。
唐琬辭世之時,陸游39歲。將近70歲那年,陸游已入老境,幾近沈園,心中仍隱隱作痛,他寫了一首詩,題為“禹跡寺南,有沈氏小園。40年前,嘗題小詞一闋于壁間。偶復一到,而園已易主,刻小闋于石,讀之悵然?!?/p>
詩中有這么四句:
林亭感舊空回首,泉路憑誰說斷腸?
壞壁醉題塵漠漠,斷云幽夢事茫茫。
生死異路,感傷不盡。
75歲時,陸游再至沈園,吟下這樣的詩句:
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臺;
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81歲時,行將謝世的陸游還夢見過沈園,唐琬已經過世40多年了,他仍吟下了“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猶鎖壁間塵”的詩句,凄涼至此,鐘情曷極!
陸游題于沈園壁上的詞里有“錯!錯!錯!”三個字,這“錯”字鑄成了陸游刻骨銘心的恨,永久難消的悔,他悔恨自己懦弱地依從于封建道德,順從了母親之命,鑄成了終身悔恨的愛情大錯,寫下了自己生命里的一大敗筆。
男與女在天地間從形成的那一天起,就是通過愛情來互相塑造、互為補充的,致使人類的文明進程,也是由二者共同推進的。在藝術與文學上,這兩首《釵頭鳳》長歌當哭,是男女執著感情在詞壇上所留下的最動情的交疊著二重性的悲歌與絕唱。鐫刻于沈園,直是壓斜了中華東南所有的關于愛情的墓志銘。
陸游的愛國之忱與他愛情上的忠貞之心是同等熾烈的。兩者在愛的天平上是平衡的。陸游辭世不多久,金代的詩人元好問寫下了“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的詞句,仿佛就是寫給陸游與唐琬的。又過去700年,與陸游同生一地可謂比鄰而居的魯迅先生寫下過“無情未必真豪杰,憐子如何不丈夫”的詩句,而且他自己在個人婚姻上也違卻母命,堅定地在愛河里走自己的路。倘游紹興,看了三味書屋再轉身進入沈園,將陸、魯二人細作比量,人們會發現二人之間存留著微妙的借鑒消息。
陸游、魯迅,是美好感情上的兩座大山,在文壇上也是并峙的佼佼者。陸游與唐琬,因文字與感情相契相親,唐琬早殤,陸游則是被愛情光芒瑰麗地照耀了一時,又被其以凄楚的光暈籠罩了一生,這在文壇上,真有點空前絕后。如果將他與魯迅比照而讀,真的,一個愛情上朝三暮四的人,我們很難設想,他會是一個偉大而忠誠的思想家或文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