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江岸巴國國王的青銅玉具劍、芙蓉江崖的搖錢樹、龍溪河畔的民族巖棺、合川最早的商代陶片、江北石馬河的漢代桂花酒、九龍坡陶家的漢代畫像磚、三峽深處的元代壁畫墓、南岸黃桷埡的宋代窯爐……這每一件文物都足以改寫重慶的地方歷史,而這每一件寶貝都和林必忠休戚相關。
■ 執著
2007年11月1日,在合川區鹽井鎮偏僻的小山包上,一處長六米、寬兩米多的狹長窯爐酷似一條長龍靜臥著。
重慶市文物考古所所長助理、研究員林必忠仔細端詳著從窯爐出土的殘缺瓷杯、瓷碟、器蓋,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這個窯爐可能是重慶首個宋代龍窯。”
記者說:“考古是一個充滿了驚喜的職業。”
林必忠說:“考古其實是個‘捧著金飯碗討飯’的行當,它需要的更多是執著、勇氣和智慧。”
因為一本小說《古峽迷霧》,林必忠帶著幾分好奇和神往選擇了考古專業。然而能在這個崗位上默默付出二十多年,卻源于他對歷史真相的執著和保護城市文脈的使命感。
林必忠用自己的方式助推著重慶從幾乎沒有考古發掘的上世紀80年代,進入到文物保護的自覺時代。
1984年8月,林必忠大學畢業被分配到重慶市博物館古代歷史部,負責文物展覽和野外考古工作。二十多年來,林必忠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每年在野外工作的時間超過半年,他是重慶市從事田野考古工作年限最長、完成考古工作量最多的專業技術人員。
“我曾徒步考察過長江、烏江、嘉陵江、涪江的重慶段兩岸,穿越了大巴山、武陵山、方斗山、縉云山……”說起這些,林必忠帶著一絲自豪。
正是這些經歷,讓考古深深地印刻在了他的生命中。
這些年來,林必忠的同學、同事有不少改行的,讀博士、當碩士生導師或者搞古玩鑒定,個個衣食豐裕。
想著自己的艱苦,難免有時會質疑。但真要離開這個崗位,林必忠不舍得。“留住重慶的歷史文脈,守住重慶的文化遺產”,他一直默默堅守。
考古發掘給他帶來的成就感,是金錢和權勢都無法給予的。
林必忠談到了自己在考古工作中最得意的“作品”。那是2006年,他在位于合川銅溪鎮沙帽村二組的涪江右岸二級臺地涪江三橋工地的唐家壩遺址上,發掘出了22件石器。粗重的砍砸器、銳薄的刮削器,每一件石器上都殘留著先人們打制該石器時的痕跡。
據推斷,這批石器源于距今約八萬年的打制石器時代(即舊石器時代),就是這22件扔在路邊誰也不會多看兩眼的石坨坨,將改寫重慶的歷史教科書。因為此前,距今兩萬五千年的有人類遺骨化石出土的銅梁文化,被普遍認為是嘉陵江流域最早的人類活動痕跡。而林必忠發現的這批打制石器,將嘉陵江流域人類活動的年代向前推進了五萬五千年!
■ 賽跑
為解開歷史的千古之謎,蚊叮蟲咬、煙熏火燎、日曬雨淋、餐風宿露、山洪、毒蛇……這些都是野外考古必經的考驗。而對考古工作者來說,真正的考驗不是來自自然的惡劣環境,而是城市快速擴張的步伐。
這些年,林必忠一直走在漩渦的中心。
采訪時他滔滔不絕講了幾個小時,通篇只有一個字:難。
根據國家的相關法規,由于經濟水平和技術水平的限制,我國一般不主動考古,現有的考古工作主要配合基本建設工程而進行。
重慶直轄后,舊城改造、城市基本建設,到處都在動工破土,時時危及到地面、地下文物的安全。
林必忠邁開了和城市發展賽跑的步伐。
2005年5月,考古人員在對烏江彭水水電站施工工地考古發掘時發現,有大約十萬平方米面積的明代冶鋅遺址。鋅在古代主要用于制造銅器的金屬合劑,重慶發現如此大面積的冶鋅遺址,證明重慶當時的銅器制造業非常發達。而此前,英國一直稱倫敦是冶鋅發源地,林必忠說,這次明代冶鋅遺址的發現,證明冶鋅是從中國發源流傳到英國去的,這足已改寫世界科技史。
這樣的發掘結果,卻是林必忠帶著考古隊爭分奪秒搶下來的。
水電站施工場地內,有三十多處文物點將隨著水電站的完工永沉在烏江奔騰的江水下。這些文物中最古老已有四千多年歷史。為了搶救出更多的文物,林必忠帶著考古隊通宵達旦地進行勘測發掘。在極度的疲憊中,他們發現了冶鋅遺址。“我們的時間太緊了,缺人手,又缺資金。”回想起那時的緊迫和巨大的精神壓力,林必忠鎖緊了眉頭。
考古隊不僅要和城市建設賽跑,還要和盜墓者賽跑。
2006年1月19日,考古人員勘察到永川一處有六個墓穴的古墓群,墓內陪葬的兩個谷倉陶罐內盛滿明代稻谷。為保護墓群內文物,考古人員只將當地村民從墓群中取出的五件陪葬陶器、鐵器帶回。當天晚上,大批隨葬物品全部被盜,現場僅殘留部分被破壞的文物,古墓考古工作因此停滯。
文物被盜并不鮮見。“重慶99%的墓葬都被盜過,我考古二十多年,發掘漢墓上百座,只有一座是完整的!”林必忠說,“最猖狂的是在三峽庫區發掘文物,由于霧大能見度低,考古隊在這邊挖,盜墓的在那邊挖,還打起考古隊的旗號。”
根據法律規定,配合基本建設進行的考古調查、勘探、發掘所需費用由建設單位列入建設工程預算。在經濟效益至上的年代,考古顯得有點“費力不討好”。
在修建重慶某座水電站時,推土機推出了漢代的銅鏡、搖錢樹。根據考古隊勘測,工程范圍內存在幾十處春秋墓和漢墓。考古所將處理意見交給施工方后,卻如石沉大海。林必忠幾次交涉,最后,雖然施工方同意讓他們進場考古發掘,卻不停地催促“快點弄,我們馬上要開工了”。
讓林必忠沒有想到的是,考古發掘還未完成,施工方卻擅自開始蓄水。二十多個漢墓被永遠淹沒在水下。每一個發現都可能改寫歷史啊!望著滔滔江水,爽朗堅強的林必忠流淚了。
■ 吶喊
1987年全國第二次文物普查時,重慶發現了一萬二千多個文物點,而現在這些文物點有極大部分已經被毀或被盜。隨著城市建設的加快,文物點消亡的速度日趨加快。
江北城舊城改造時,在規劃范圍內,下橫街35號是典型的重慶清代中期民居,有大量精美的木雕、石雕,具有相當大的保存價值。2003年,在工程動工前,林必忠參與制定了江北城的拆遷前期保護規劃,把城門、城墻、古民居等文物點融入了未來的城市規劃設計。然而,想不到的是,拆遷一段時間后,當林必忠一行人來檢查文物保護情況時,在一棟清代民居前,被拆除的房梁、立柱雜亂地堆放在路邊;一塊描繪古代江北城全景的浮雕也下落不明。這座五百平方米以上的古民居已變成了一堆瓦礫。
“文物部門既無權又無錢,全靠嘴巴惡與甜。”聰明并善于審時度勢的林必忠找到了一條“曲線救國”的路。
2004年1月5日,政協二屆二次會議開幕。林必忠抓住機會向王鴻舉市長作了《政協“三峽工程重慶庫區文物保護”專題調研工作應該得到落實》專題匯報。王鴻舉當即做出批示,納入政府督辦。在相關部門的干預下,存在的問題得以解決。
受到王市長批示的鼓舞,林必忠一口氣提了有關文物保護的十個提案,他成為“提案狀元”。
在2003年市政協二屆一次會議上,林必忠提交了《關于健全地方立法,盡快制定〈重慶市文物保護管理條例〉)的建議》和《關于大型基本建設工程必須進行文物保護工作的建議》的提案。重慶市人大常委會成立了專門小組進行立法調研,林必忠也成為立法組的一員。在多方推動下,2005年,重慶出臺了《重慶市實施〈中華人民共和國文物保護法〉辦法》。
“法律依據有了,我希望看到人們真正全面地實施它。”林必忠拿著這本法律冊子,眼中充滿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