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七年初冬,我去訪年逾七旬的詩人白汀。庭院清幽,寒氣透衣,銀杏樹抖落一地黃葉??蛷d里,全家人的歡笑和盛情,熱熱地使我身心溫暖。
我與白汀相識在上世紀五十年代。當時我在作家協(xié)會重慶分會工作,白汀正在大學念書,學的是美術卻愛寫詩,寫散文,常拿些作品給我看;自然,那些作品較稚嫩,卻也清新誠摯。大學畢業(yè)后,他自愿奔赴川邊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去工作,在州文聯(lián)創(chuàng)辦文學期刊,擔任些其它業(yè)務工作,培養(yǎng)業(yè)余作者,自己也不斷創(chuàng)作詩歌、散文、小說、劇本,可謂阿壩州新文學事業(yè)的開拓者之一。
1979 年夏,我去阿壩州訪問,在草原如碧海,繁花似織錦的季節(jié),我與白汀和夫人朝蘭又重逢了。他們待我如親人,飲酒間談了許多往事,我才知十年浩劫中他們受了無端的迫害,令我唏噓。后來,白汀仍然勤奮工作,埋頭創(chuàng)作,發(fā)表了不少作品,有的還獲得文化部和四川作協(xié)的獎勵。白汀是一個樸實、熱誠、淡泊又低調(diào)的人,從不張揚吹噓,總是默默地勞作,自然也沒有多大的虛名。但我卻始終敬重他,珍惜這份不渝的友誼。
我一向重舊情,日前,病中剛剛出院,便去探望白汀夫婦。談笑間,白汀說,他編選了自己的詩作,打算出版一部詩集,殷切地囑我作序。這可大大地為難了我,因我患心腦血管重癥,剛剛初愈,醫(yī)囑決不可多用腦,否則便可能再次病危,所以我只得堅辭。白汀頗失望,朝蘭體諒我,一旁勸阻了白汀。
白汀無奈,說:那么我念幾首詩給你聽吧,給我提點意見。他翻開詩冊,用渾厚的嗓音,誦讀了一首詩《牛皮船》——
一群裸露身軀的男女
冒出遙遠的地平線
柳木槳支撐起紫銅色的群像
任航程在槳聲中伸延
用骨針縫制的船兒
將一個彩色的世界托出地面
那是藏文字母的閃光,和
一座座印經(jīng)院
那是一片片寨樓,一片片牧場
一片片田園
在泥沙滾滾的波濤上行進讓歲月從船底滑過
同浪花一起流向遙遠
組成河流的長陣
生長出漩渦、暗礁、險灘
生長出船工號子和高原人的勇敢
牛皮船在歷史的長河中航行
牽引著太陽的光輪、月亮的銀環(huán)
它載著黑教、黃教和紅教
以及貝葉寫成的經(jīng)卷
在高原的江河上航行
人間才有骨號和六字箴言……
他朗讀著。在此詩的后半段,又寫了“布達拉宮的壁面,和倉央嘉措的詩篇”、“格薩爾沉重的鐵戟,岑國的滾滾烽煙”、“航行了多少個世紀,歲月已在船底結成了苔蘚”……
我傾聽著。我腦子里出現(xiàn)了一幅色彩濃郁的青藏高原的圖畫,聽到了峽谷里激流的喧嘩,翻動了藏族沉甸甸的歷史。我似乎也在牛皮船上,在浪濤中駛向歷史,駛向未知的明天。隨即,白汀又為我誦讀了《官寨》——
“藍眼睛/綠眼睛/黃眼睛/都已昏花/蝙蝠從瞳孔里飛出來/捕捉黃昏/……已經(jīng)佝僂的拴馬樁/囑我不要害怕/……歷史的斷層已埋得很深很深… … ”。這首詩,象征了藏族的歷史,隱喻著農(nóng)奴制度的潰滅。其中以多色的眼睛比喻多色的玻璃,以主體視覺代替客體事物,真是別出心裁。
《夏曼湖》一詩,朗朗上口,明凈似水。這是一首民歌式的小詩,很美,卻是白汀昔日的風格,沒有大的突破。而以三首詩合成的一組《古海之歌》,卻是白汀詩作的一個突破和蛻變。這首詩的時空跨度很大,從兩千萬年前青藏高原還是一片浩瀚的海洋,寫到而今的雪山草地、宮殿寺院、村落人煙,而詩的氣韻也變得磅礴渾重,蕩氣回腸;形式上有傳統(tǒng)格調(diào)又具現(xiàn)代手法——
一個艷陽的中午消失
還是死在那風雨如晦的長夜之中
眾多的水族、海底的宮闕
海石花、珊瑚樹、翡翠草
還有那巨鯨拍浪擊水的姿態(tài)
如今安在?在哪兒才能尋到它們的影蹤……接著,詩人俯仰天地,詢問“雁唳”、“風嘯”、“冰川”、“雪崩”。
歷史老人已化為一座座巉崖
聳立在這茫茫的云天之外
哲人般地思考、并講述著
無比遙遠的滄海桑田的變異
而這個變異又被歲月的大氅
蒙上一層夢幻的色彩……星移斗轉(zhuǎn),滄海桑田,詩筆轉(zhuǎn)向了古海的復活——
死去的古海將會復活
發(fā)出生命的吶喊……
……
有海波涌出的朝陽
湛藍的海面將升起潔白的玉盤
……
當海水洗凈了喉嚨的銹斑
將放聲歌唱
把一曲壯歌送上云天……
詩人在謳歌什么?是天地的浩渺,是人世的滄桑,是社會的變革,是人性的復活,是真善美的再現(xiàn)?好像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很難以“主題”、“思想”來解釋,只能說是詩人胸中聚積的一種情懷,一種浩嘆,不可抑止地向外傾瀉罷了。詩,決不是文字游戲,故作玄奧。詩與非詩,不外是真情與矯情,心聲與俗聲之分而已!《古海之歌》雖然并不完美,卻是白汀的真情和心韻,就能使我以真情、心韻相呼應。
白汀告訴我,他崇拜藏族人民,特別崇拜藏族的女性——母親和少女們。她們胸懷寬廣,堅韌而柔情,美貌如仙,愛情似火。于是,他給我朗誦了一首詩《火狐》——
留下一個妖媚的顧盼
就在雪地上寫詩太多的虛線
組成難以猜測的十四行
讓牧人去讀像斯芬克斯的謎語
它是從施什金和涅維坦的畫布上跳出來的
大師們對它有過分的鐘情
給這鉛色的云和銀白的土地
增加了一片亮色
它從蒲松齡奇詭的構思中竄出來
成了嬌娜和辛十四娘
曳著艷紅的綾羅跳以自己命名的舞蹈
實在跳得太累
然后躲進草灘上的小帳篷
喝光一壇酒之后
唱“拉夜”(情歌)的另一個斷章
牧人仍在讀那費解的詩行
玄妙的文字
似一頁天書
他回到帳篷的門前
用一聲聲囈語
注釋那動情的十四行詩
這夜是滿月
牧人端起銀碗一飲而盡
這首詩,以多種色塊和光斑,繪制成一幅印象派的油畫;以很多并不連貫的具象,幻化出抽象的藏族少女外在和內(nèi)在的美,和她們毫無羈絆的熾烈愛情,使我聯(lián)想到梅里美筆下的吉普賽女郎卡爾曼。
在白汀朗讀詩篇的過程中,我一直靠在沙發(fā)上合目傾聽,當念完《火狐》后,我不禁坐直身子,睜開眼贊嘆——
好詩,好詩呀!
以上這些詩,多與阿壩藏族羌族地區(qū)的山川景物、風土人文相關。我要白汀讀一點其它題材的詩給我聽。
他翻動詩稿,念了一首有關森林的小詩《年輪》,又使我觸動心緒:這一圈又一圈年輪/展示大樹往昔的生活/它確實有過黃金的歲月/圓潤而充滿陽光的色澤/它也有過苦澀的日子/紋路扭曲而顯得干渴……這首詩比較直白,卻好在易于引人共鳴,因為在我們這一代人里,有幾人沒有過陽光和苦澀與扭曲?詩不似小說、戲劇,可以具體地塑造歷史和現(xiàn)實,它只是用最少精的語言引起人們最大最廣的聯(lián)想,從而進入意境而已。另一首《牛角琴師》,也比較清淡:“老琴師太累/他走了/正在鷹的翅膀上歇息……”老琴師終生彈撥“動情的弦”,覓求知音。那么,世上的詩人、歌者,誰不得以心韻尋求著知音呢?又一首《白帝城懷古》,是許多人寫過的老調(diào),白汀卻有自己的新句。他在東漢公孫述在此稱帝、蜀先主劉備在此駕崩的影像之上,疊影似地,昂昂然走來了獲罪初赦、傲視帝王的大詩人李白,“楚天雖然遼闊/也同樣擱不下你的一支詩筆/詩人的天真呵/總是同厄運結成伴侶/… … ”一聲長嘆,吐出多少人間悲聲。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我默默地傾聽了白汀的七八首詩。坐在一邊的朝蘭,見我不發(fā)一語,以為我因病頭暈,便責備白?。骸澳憧?,真把高大哥累壞了,別再念詩了!”
我沒有回答朝蘭,只是抬起頭,伸手接過《白汀詩選》厚厚的稿箋,激動地說:“這部詩稿如果不出版,那就埋沒了這些好詩,也埋沒了一位好詩人。要我寫序,我答應了!”
燈下寫完了以上文字,回頭一看,不免自嘲。這不過是一篇草率的記事文,哪能算鄭重的序言?不過為了白汀的心韻,權且濫竽充數(sh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