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竹林灣村民組的人們住的是木瓦房,一片黑壓壓的木瓦房。后面有一口水井,水井的后面有一棵古樹。水井,井水還算清亮、涼快;古樹,葉子也還算茂密。古樹作古的原因吧,葉子的顏色變了色調,你要認出它叫什么樹來,就太難了。反正好多人實打實的測量過,齊人高的樹桿有農村人家灶上的大鍋口那么大,袁大頭的弟弟袁老二認得,因為他是搞木料加工的。他說,叫楠木。于是人們就叫楠木。
其實,袁老二不僅認得這棵古樹叫楠木,而且他還曉得楠木的用途。一是可以用來加工日用家具,二是可以用來加工棺材等等。他還明白,做成這些成品是要成倍賺錢的。
當下中國是以抓經濟建設為中心的時期,竹林灣也不例外,部分人往往不擇手段的去整錢。袁老二也想,反正人們都可以不擇手段的整錢,他也何嘗不可以不擇手段的整錢呢?如果能夠把這棵古樹買下,說不定還能夠賺到不小數目的一筆錢哩。袁老二想買下這棵古樹了,但袁老二動心買下這棵古樹的時間太晚了。
當然,多方面的原因 。一方面是因為這棵古樹一直保護著竹林灣的人們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活著。萬一有人覺得身體欠安了,就會回想一下,是不是有對不住古樹的地方?如果是,人們就會在古樹腳跟前,燒上一堆錢紙。臨走時,還要在樹枝上掛上一匹一匹的紅布,以求康復。問題是,人們只要這樣做了,那他的身體就真的得到了康復,所以,人們不得不把保護古樹作為己任。另一方面,是林業局已經掛了牌,任何人不得砍伐這棵古樹。還有一個方面,他大哥袁大頭是護林員,袁老二一旦向袁大頭提出要買下這棵古樹,當即就會被袁大頭否認,做夢去吧,你!
鑒于這樣一些因素,袁老二只得下一毒招:藥死它!
二
袁老二出門到廣州打工前,跟袁大頭說過,萬一要出售這棵古樹,在第一時間必須通知他。袁大頭說,胡扯,
好端端的,怎么會出售這棵古樹呢?
袁老二就說,他只不過是說說而已,什么事情都是不怕一萬,只怕萬一。袁大頭說,萬一都是不可能的!你沒想想,好好一棵古樹,怎么會出售呢?袁老二耷拉著腦袋,說,好好好好,沒有萬一,沒有萬一。袁大頭知道袁老二說的是反話。于是他就來個順水推舟,說,就是沒有萬一嘛!
袁老二想,也不要緊,反正這棵古樹,不用多久是要死的。即使他大哥不告訴他,他屋里還有媳婦;即使媳婦不告訴他,還有鄰居;換句話說,即使老家誰也不告訴他,還有夢。歷來,他做夢可靈驗了。這一點,誰也無庸置疑,因為他常常報一些夢來,都得到了現實的印證。
袁老二的媳婦不是十分漂亮,只是豐滿,性感。袁老二臨走的晚上,帶著某種不明不白的喜悅硬把他媳婦犒勞得底兒朝天。袁老二從來沒有這么犒勞過他媳婦。于是,他媳婦覺得袁老二有點反常。
人們這樣認為,一個容易反常的人,就是容易出事的人。一人出事,全家遭殃。倘若袁老二真反常了,那就意味著他會真出事。他一真出事了,那就意味著他們一家大小全遭殃了。雖然袁老二的媳婦不完全贊同這種說法,但還是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懼怕。她就把這種想法向袁大頭說了,袁大頭勸她說,不要緊的,肯定是老二臨走時高興過了頭,也不能叫反常,最多也只能叫做興奮。袁老二媳婦說,大哥都這樣認為,她也會覺得沒事了。于是,她就沒有向袁老二叮囑什么,開開心心的讓他走吧!
三
袁老二走后,竹林灣這地方就不得清靜了。一到傍晚,古樹這個地方總是鬧鬼。所謂鬧鬼,其實也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鬧鬼,就是竹林灣的狗們在古樹邊鬧騰而已。把竹林灣的人們搞得人心惶惶,終日不得安寧。
一到黃昏,狗們就全集中到古樹腳下、井口邊鬧騰。有時是一只狗追逐另一只狗,有打架的,更有打情罵俏的,反正各有千秋;有時又是一只狗在那兒沖著天空無端的叫喚,其聲音就像小孩們捏著鼻子學飛機叫,嗡嗡……很是恐怖;更為荒誕的是,一只狗在那空空蕩蕩的水井邊追逐某種東西。人們用目光認真搜索,空空蕩蕩的,的確什么也沒有。有的狗就用前腳爪子抓那樹腳的根和根旁邊的新土。最先人們是以為真鬧鬼了,就不敢到樹腳下去看。后來,人們聽得厭倦,看得也厭倦,也就不怕了。于是大家就到樹腳跟前,打著電筒或爬著、或弓著、或斜著身子,翻來覆去想探個究竟,探來探去,古樹還是古樹,水井還是水井,天空還是天空,的確什么也沒有。
出現這種事后,竹林灣的人,就各想各的了,尤其是袁老二的媳婦更是慌了神的,因為袁老二臨走時,總是有點反常。袁老二媳婦放心不下,每到趕場天,她都要到街上去給他打個電話。袁老二接到電話,當頭就問,是不是那棵古樹死了呢?他媳婦也當頭就回答,說,你才死了哩。袁老二就說,你詛咒我嗎?你跟古樹好上了嗎?媳婦覺得她說那話不好,可那是信口開河,而不是有意的。她得趕緊跟袁老二道歉,說,不是的,我是問你那地方安全嗎?最初的時候,袁老二說,安全、安全,沒事就不要打電話來,打電話要花錢的哩。后來,袁老二一旦接到電話,就大發脾氣了,說,你是吃飽了撐的?但她又不能不跟他打電話,因為鬧鬼的事越演越烈了。可她又不能把鬧鬼的事說出來。她要說出來,她擔心他會多一層負擔。出門在外的人,最忌諱的就是家里人常匯報一些哀傷之事。所以她說鬧鬼不是,不說鬧鬼也不是,進退兩難,內心充滿矛盾。最終,她選擇了不說鬧鬼。
竹林灣出現了這樣的事,大家都覺得不好過,大家都覺得不知道怎么辦才好。大家就集中在袁大頭家商量,眾說不一。有人用科學的觀點來談論此事,可能是古樹旁藏有什么怪物;有人則用迷信的觀點談論此事,可能是誰家得罪了古樹或水井;更多的說法是,古樹成了魔……
談來談去,最終的落腳點,鬧鬼之事只有請巫師石萬元,才能得以解決。石萬元不是竹林灣的人,自然他來到竹林灣降妖除魔是不能白做的,世上沒有白吃的宴席,他得收錢。雖然竹林灣的人家,都不是那么富裕,但也并不是窮得分文不巴,所以大家在花錢上是用不著計較的。
商議后確定下來,總計六十三戶人家,每戶人家出兩塊五毛錢,合計多少錢,一年級學生也算得清楚。有人說,毫毛扎成捆,六二一十二,二三得六,五六三十,五三一十五......合計人民幣(大寫)壹佰伍拾柒塊伍毛錢,足夠了;有人說,比在廣州汗流浹背的搞建筑好多了;有人說,只要能夠降妖除魔,別說兩塊五毛錢,就是二十五塊錢,他也認了,確保一方平安嘛。錢集中在袁大頭那兒,而派去接石萬元的卻是柳山歌。柳山歌是竹林灣村民組組長,也是石萬元的親戚。柳山歌去了,可以減少許多不必要的花銷,其實也不是這個意思,當用者不需勘嘛,而是讓他出面,可以少走好多彎路,得個灑脫。
四
石萬元跟柳山歌一起來到竹林灣時,已經是晚上了。柳山歌幫著石萬元背駝背子背簍,駝背子背簍里有一副鐃鈸,有一把木頭削的寶劍,有四只木頭削的如同牛角一樣尖的八卦板,還有許多繩繩線線……
石萬元來到袁大頭家,袁大頭將柳山歌身上的駝背子背簍接下來。燈光下,石萬元又把駝背子背簍里的東西倒在水泥地上,一樣一樣的點,看有沒有搞掉的。算下來,沒有東西搞掉的,石萬元才放心了,柳山歌也放心了。袁大頭試探性的問,我們整點東西吃了開始呢?還是現在就開始?這個時候,是夏天伊始,天氣有點熱,竹林灣的村民,附近的自己端了凳子去,遠處的就到袁大頭家端凳子去,坐在袁大頭家院壩里看熱鬧。有蚊蟲叮裸露的手腳了,大家也就舉起巴掌煽蚊蟲,有人感覺巴掌濕潤、濕潤的。這人就議論說,蚊蟲被煽死了,可手上沾到的還是自己的血。
石萬元說,飯,他是吃了的……話才剛脫出口,柳山歌也作證說,是呀是呀,我還在他那兒吃的哩。袁大頭說,那行,那行!石萬元又說,作為他,出門是求財,求江湖義氣。作為竹林灣的村民,是求平安,當然,也求財。石萬元又問,“鬼兒粑”(用糯米做的食品,是用在巫師做法事的尾聲時,撒給孤魂野鬼們吃的)準備好了嗎?袁大頭說,當然。石萬元接著又提問題,那“刀頭”(豬頭肉)準備好了沒有?袁大頭又答,準備好了。石萬元帶著強調的語氣說,那就行動吧!袁大頭應和著說,行動吧!
其實說白了,石萬元的表演是不到位的,是不經人看的。但人們就喜歡看,當然也樂意參與,因為與自己的生存有關嘛。
石萬元根據村民們所報出鬧鬼的時間,掐指一算說,哎呀,是古樹成魔了,必須把這棵古樹砍掉。要不然,這古樹還要折磨人的……人們覺得石萬元說得一套一套的,很有道理,但竹林灣的人們又不想把這棵古樹砍了,他們求石萬元說,能不能夠用其他方式來解決?石萬元說,有是有,但時間管不長。袁大頭說,現在還不能砍掉古樹,是不是先做一堂法事再說呢?石萬元說,是啊,法事是要做的,只是不知道有沒有用啊。因為樹成了魔,是難以驅走的。除非你把樹除掉。
有人強詞奪理的說,魔這種東西,是看不見摸不著的,只要樹變成了魔,就是除掉了樹本身,魔還是不會散的,魔不散,還不是同樣的鬧鬼。石萬元被強詞奪理的人搞得狼狽,什么話也說不出來。
聽了這話,柳山歌很生氣,便把矛頭直指強詞奪理的人,說,那依你的呢?強詞奪理的人說,他也沒有什么妙計。柳山歌說,那就只能依了石師傅嘛。大家“轟”的笑開了。強詞奪理的人蔫了下去,灰溜溜的走開了。
這天晚上,石萬元動真格的表演了一場,他就在袁大頭家院壩里搭了一張桌子,桌子上擺著“刀頭”和“鬼兒粑”,焚上香火,他開始手握木頭寶劍,或者手捧鐃鈸,在桌子的周圍轉了起來,或揮、或舞、或口中念念有詞。說什么他就是孫悟空,他就是降妖除魔的能手……然后他很鋪張,他把那些桌上的“鬼兒粑”亂扔一地,說讓樹魔們去吃。石萬元跳煩了、跳膩了,就叫袁大頭跳武松,叫袁老二的媳婦跳觀世音,叫袁大頭的父親跳關公,叫柳山歌跳豬八戒。并且各有各的唱詞,武松就唱他是治西門慶、潘金連的能手,且看他的三碗不過崗;跳觀世音的,只見她手中揮著一根紅飄帶,說,妖魔鬼怪回來吧,只見地上一股青煙,那魔呀怪的,就隨著紅飄帶悠然而去了;跳關公的,紅了臉,高舉木頭寶劍,朝著天空亂揮一氣,妖魔鬼怪統統倒下;跳豬八戒的,就揀地上的“鬼兒粑”吃,趁機抓桌上的“刀頭”吃,口里也毫不示弱的叫囂,老子有錢,想吃就吃,吃掉你這些妖魔鬼怪……
后頭大家唱累了,就混進一些小孩。這些小孩就更不得了了,個個都聲稱自己是哪吒,口里唱道,天上飛的,地上行的,海里游的,他們無處不在,無處不能。
狗們原本是在古樹腳下刨著、叫著。可是后來它們聽到了袁大頭家院壩頭的聲音,便肅然起敬了。它們二話不說,立即向袁大頭家沖去。它們圍住了袁大頭家院壩,也就是把袁大頭家看熱鬧的人們圍得水泄不通。但它們并不叫喚,它們像是來看稀奇的,它們最大限度就是,在嘴巴里哼哼。有人發覺狗們來到了袁大頭家院壩里,是樹魔附了它們的身。由于降妖除魔,做法事,狗們也就跟了過來,大家都覺得石萬元的法事做得地道,很有威力,把狗們都招集過來了。石萬元臨走的時候,竹林灣村民們也就沒說的,拿了錢給他。他千叮嚀萬囑咐的說,記住,我的法術也不過是暫時的,管不了多久。要得安寧,必須把這棵古樹除掉。村民們在燈光下都張著嘴巴望著石萬元,說不上是感謝,也說不上是反對。袁大頭也只能說,到時候再說。反正大家都覺得尷尬,都覺得拿不定主意。因為要除掉這棵古樹,也不能由他們說了算,這棵古樹是由林業局掛了牌的。
石萬元走時,竹林灣仍然派柳山歌幫忙他背駝背子背簍。石萬元三番五次的檢查了背簍里的東西。因為這背簍里的東西是他的家當,沒有它們,就沒有他做法術的幌子。他已經徹底的查過,沒差什么,才離開竹林灣……
五
這一來苦了袁老二家媳婦,袁老二家媳婦總是因為鬧鬼的事,而放心不下袁老二。夜晚,她一旦睡上床,就老做噩夢。她常常夢到袁老二被汽車活活壓死,壓得扁扁平平的,已經壓成一塊肉餅;有時就是跳崖,她看見他從高高的崖上跳下去,全身摔得血肉模糊,可嘴巴卻總是一張一翕的,恐怖極了。最先她總是找她大哥袁大頭,希望他能消除因噩夢而引起的恐懼。
袁大頭總是愁眉不展,也拿不定主意。他默想了一下,覺得解鈴還需系鈴人,所以他說,只有找巫師石萬元來看是怎么回事,要不然就叫袁老二回來。袁老二媳婦到街上打電話叫袁老二回來,話還沒說出口,就被袁老二臭罵了一頓。說她是騷娘們,說她萬一受不了,就找一條公狗或者一頭公牛將就將就,可沒把袁老二媳婦氣昏過去。過了,袁老二媳婦再不跟袁老二打電話了。袁老二媳婦就按她大哥袁大頭的另一個方案來辦,那就是找巫師石萬元。石萬元是一個鰥夫,他媳婦死了四五年了,他又沒有孩子。有人勸他再續一個,他說,沒意思的,專門為了那個肉的東西,不值得。再說,他有這個法術,一年四季都在外面闖蕩,根本沒有時間來關心他的娘們兒。袁老二媳婦覺得,一個寡女去找一位孤男,不好得,她就請袁大頭去把石萬元找來。袁大頭聽了弟妹說,石萬元是鰥夫的事,他也理解。于是,他親自出馬,去把石萬元請來了。
石萬元進了袁老二家有很多要求,不然,他就不去做法術了。石萬元也是在晚上做的法術,袁老二媳婦說,萬元師傅,難道白天不行嗎?石萬元說,白天鬼們、神們、魔們都分散了,你到什么地方找它們去。袁老二媳婦覺得他說得有理,于是就只有按他的辦了。首先,屋子里只能有病者和石萬元在;其次,可能比平時他做的法術還恐怖,說叫做以毒攻毒,他要袁老二家媳婦沉住氣。不然,大吼大叫的,神了魔的聽了不但不會跑掉,反而會變本加厲。袁老二媳婦說,只要能消除她的恐怖,要她做什么都可以。
這天晚上,石萬元就在袁老二家堂屋里振振有詞地念了起來。后來他就披上了一套特制黑色的外套,有點像魔鬼裝束,還張牙舞爪的向著袁老二家媳婦逼過去。袁老二家媳婦打心里說,的確比那天的法術恐怖。不管她怎么控制,還是不能控制內心的慌張,她被嚇昏倒了。當她從昏迷中清醒過來時,她感覺好像經歷了與法術不相干的事。于是她忘記了先前的恐怖,而把注意力轉向她的身體本身這方面去了,所以她感覺特別的輕松。但是她的身體的要害部位是被人動過,這一點她比誰都清楚。一方面她覺得石萬元的確讓她排出了恐怖,反過來,她又覺得他不是人,是畜牲,見女人就占便宜。不過不管咋說,他能為她排掉恐怖,對于身體的事就算是給他的一點賞賜,反正蘿卜扯了眼還在。袁大頭問石萬元,他弟妹的事有效果嗎?石萬元告訴袁大頭說,效果是有,但是管不了多久的,她會周期性的復發。袁大頭說,那咋辦呢?石萬元說,還能咋辦,把古樹砍掉就沒事了,否則還有人要出事的。
果不出所料,沒過多久,柳山歌的媳婦也犯了同樣的恐懼癥,整天的抽搐著,像犯羊角瘋似的。
竹林灣的村民們從柳山歌媳婦的事想到,不砍掉這棵古樹不行了。于是他們將所有砍古樹的理由寫成報告,直接送到林業局林區派出所張所長那兒去。張所長不在,是張所長的一個部下接的這份報告。這個部下見了這份報告,覺得純屬無稽之談。但他并沒有直接性的向村民說,而是很委婉地說,老鄉們,你們這報告哇,就不要向上遞了。是誰說的要砍掉這棵古樹呢?村民們說,最近它總是鬧鬼,搞得人心惶惶的,只有砍掉這棵古樹,人們才能得到安寧。所以我們決定砍掉這棵古樹了。
部下說,老鄉們,這不成其為理由的。你們回吧,我會把這件事向張所長反映的。村民們回去了,他們就等待張所長來解決這件事情,可等啊等啊,一直沒有等到張所長。然而古樹也等不耐煩了,它竟然一天一天的萎蔫下來,直至它死亡的那一刻,張所長也沒來竹林灣。聽小道消息說,張所長覺得竹林灣的人是犯傻了,完全是無稽之談,所以也就沒有來竹林灣。他們完全沒有預料到這棵古樹會那樣脆弱。
柳山歌沒有找石萬元,他只問了袁老二的媳婦,看她是怎么好的。袁老二的媳婦說,她好是好多了,只是不知道會不會復發。聽石萬元說,必須砍掉古樹才能使竹林灣平靜下來。夜晚,依然有狗在古樹那兒刨樹根,依然有狗在那兒撕心裂肺的叫喚、追逐。柳山歌找過鎮林業站的站長,林業站的站長不辭辛勞的到竹林灣實地考察,沒發現什么異常。只是狗們不停地在那兒抓,在那兒叫。林業站站長得出一個主意,要村民們把那些成心搗亂的狗統統斃掉。村民們不服,村民們覺得這是房子漏怪瓦角稀。明明問題不出在狗身上,偏偏要拿狗開刀。林業站的人不顧老百姓的反對,一意孤行的要把狗除掉。村民們就用砍樹來進行要挾,說,你要殺狗,他就要砍樹。雙方僵持很緊、很烈,寸步不讓,后來通過調解,狗不殺了,古樹也不砍了,可鬧鬼的事依然如故。
柳山歌媳婦的恐懼癥越演越烈了,整天就哭著、吵著,說她也成魔了、成仙了。她時不時命令柳山歌跪下,叫他唱一首劉三姐的歌,她才放他站起來。柳山歌平生不會唱歌,但為了能讓媳婦平靜下來,他就豁出去了。他給媳婦唱了一首不是劉三姐的歌曲,叫洪湖水浪打浪。他媳婦果然神經有問題了,他媳婦竟然沒聽出來,就放他過關了。柳山歌沒有辦法了,就找袁大頭商量,看是不是要繼續上訪。袁大頭說,先還是穩定一下他媳婦的病情了再說。柳山歌說,那咋穩定呢?袁大頭說找巫師石萬元吧。還說他弟妹也是找石萬元的。柳山歌覺得袁大頭說得對,于是就找石萬元了。石萬元還是用同樣的方法,把柳山歌的媳婦一個人叫到堂屋里,把大門關上,開始做起法術來。沒想到法術做完后,柳山歌家媳婦卻主動要石萬元破壞她的身體,而且還發出叫人不可原諒的尖叫。這就是柳山歌動用菜刀刺殺石萬元的原因所在。石萬元就是有千張嘴巴也說不清楚了,他本是說,不是他的錯,是柳山歌媳婦賤,是她自己找上門來的,但誰信呢?他知道他無論怎么說,也是枉然。要殺要剮由他們,怕死的不是石萬元。
柳山歌把石萬元從堂屋追了出來,又追了好幾條田埂,都沒追上。某種意義上說,人們也猜不透,柳山歌到底是在追他呢,還是在放他?石萬元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了。而且就是街上也沒見到他。當時柳山歌的媳婦是好了一陣子。袁老二不在家,沒人管他媳婦。柳山歌在家,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媳婦跟石萬元那王八蛋行好事。
有一天,有人看見柳山歌家媳婦跟袁老二家媳婦坐在井邊,促膝而談,說石萬元如何如何的心疼女人;又說,石萬元是如何、如何的壓住她們的身體,讓她們高興,讓她們得到滿足的……
六
人們埋怨袁大頭的就是,如果不請石萬元,指不定這棵古樹還不會死。但有人持反對意見,說那也不是,也不是石萬元的問題,而是樹太老了,萬物都有指定的生命,說不定是它命數已盡。袁大頭也覺得奇怪,這棵樹怎么說不行就不行。一年之間,它就奄奄一息了呢?后來還死了哩。這事越想越覺得蹊蹺,是不是有人搞破壞,想整死這棵樹呢?作為護林員的袁大頭,他不能不把這個事情向林業部門匯報。林業部門派林業站的站長來到竹林灣實地考察,得出結論是正常死亡。但袁大頭心里放心不下,他還是要求站里不要把這個情況簡單匯報,他強烈要求林業局的人必須慎重考慮,找植物專家來考證一下,看到底是不是正常死亡。林業站站長覺得袁大頭的這一想法也對頭。于是就答應了找植物專家進行考證。省頭下來了三位專家,把死掉的古樹進行了抽樣檢查,并把標本帶到省里化驗去了,還說要一個月后才有結果,并宣布說,死了的古樹可以處理了。
這棵古樹是成了魔以后死的,沒有人敢處理。多數人的看法都是一致的,都是寧愿窮到底,也不沾這成了魔的古樹。在這種情況下,有人通知袁老二了,具體誰通知的,誰也不知道。說那棵古樹死了,現在要處理,問他舍不舍得回來。袁老二哪里等得這碗熱稀飯羅,他匆匆忙忙地就從廣州趕回來了。袁大頭說,誰通知你回來的,你不是自己媳婦病了都不回來嗎?你回來做啥?袁老二說,有誰通知他呢,就是自己的親哥哥都不耐煩通知,那還有誰呢?不就是夢吧?不是說古樹死了嗎?我正好來處理呀。袁大頭說,你沒見你那媳婦還病蔫蔫的哩,你還有膽量處理這成了魔、成了仙的古樹。袁老二說,那婆娘就是驚不起嚇,只那么一下,就嚇倒了,沒出息的東西!袁大頭建議袁老二舍棄它,今后有好的樹木袁大頭會照顧他的。袁老二不信,他偏偏要處理古樹。袁大頭想了想,如果用唯物主義的觀點來處理這個事,那袁老二也沒什么。算了,不管他了,他愛怎么著就怎么著吧。
七
這棵古樹是秋天死的,這棵古樹雖然死了,它卻依然站立著,并且狗們依然到了黃昏就在古樹那兒鬧騰。古樹的根還緊緊地抓住地面,再加上它的大,并不是輕易就能放倒的。再說,就是放得倒,也得找準目標,下面是竹林灣村民們的一串黑壓壓的瓦房,如果往下面倒,袁老二也就栽進去了。
秋風瑟瑟,人們打完谷子,都漸次閑了下來。袁老二從另一個村找來了轱轆,并付了竹林灣村民組的錢,再請點勞力來,打算放倒這棵死掉的古樹了。日子就訂在九月初九,這是袁老二精心挑選的日子,也是一個好的節氣——重陽節。總的有二十五個人,那架勢風風火火的,就像出門搞某種轟轟烈烈的運動一樣。看得到事的,除開袁老二兩兄弟外,就數柳山歌了。他們仨指揮著那些勞力,勞力們也就刨土的刨土,耍斧子的耍斧子,動大鋸的動大鋸。勞力們干得汗流浹背、熱火朝天的。各種工具落到樹上發出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就形成沒有節奏的亂哄哄的打擊樂。
干到一定的程度,袁大頭沖袁老二說,還不上去把轱轆繩系上,還要等多久呢?在誰攀到這棵古樹梢上去系繩子這個問題上,大家是停下工討論的。因為鬧鬼這事,大家都不樂意攀到樹梢頂去系輪輾繩子,袁老二覺得這樣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再說讓誰上去都是一個負擔,沒有事發生,便罷,要是發生了指甲殼那點事,他袁老二是脫不了干系的,所以他只有自己上了。
袁大頭反對他,可沒用。袁老二說,為的是跟他伐木,他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袁大頭就隨了袁老二去。袁老二穿上腳鉗,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攀到樹梢上去。然后解下腰間扎著的繩索,很穩當地系在樹梢上。他系好了繩索,就從樹梢上踩著腳鉗,唏哩嘩啦的滑到樹根了。袁老二在做這些細節的時候,村民們,還有一直關心他的柳山歌和袁大頭,都把臉仰向天空,一直盯住他不放。直到他從樹梢上滑下來,落到地面上,大家才松了一口氣。
然后,他就坐在地上,歇一會兒。別的人又在不屈不撓的干:刨的刨土,耍的耍斧子,拉的拉大鋸。柳山歌和袁大頭在一旁指揮,突然柳山歌覺得這棵古樹的方向,并沒有往他們預想的方向偏。柳山歌就對大家說,看來,站在外面的人數應該增多才行,不然會有危險。外面的斧口一定要高于里面的斧口,而且還要掘得深才行。大家不約而同的瞄了一眼,都覺得柳山歌看得準。的確如此,大家也就糾正斧口,盡量符合要求。古樹要倒了,大家心里難免有些恐慌,就連袁大頭也有些恐慌。柳山歌卻很鎮靜,他努力的調配這二十多個勞力。在他的心目中,袁大頭和袁老二也應該像他一樣鎮靜,所以他調配過去調配過來,都沒有調配到袁家兩兄弟。
就在古樹半倒下來的時候,突然那樹向左偏了一下,柳山歌就大叫拉轱轆的人,道,往右,往右。站在右面掌握轱轆的人卻使勁的用力,結果古樹卻往右面大大地傾斜了過來。這時候,誰也沒有想到,期待著古樹朝正上方倒下的袁老二,還站在右面。這古樹一歪一倒的向他撲去了,他不是不想跑,他是來不及跑了,他往哪兒跑呢?是一根水桶般大的枝丫向他撲來,把他死死地摁在地上。
古樹還沒完全倒下,袁大頭就準備向袁老二撲去,是柳山歌一把揪住他的。一直等到古樹倒了,柳山歌才帶領村民們到袁老二躺下的位置。當時袁大頭也準備去的,柳山歌說,大頭啊,你可要清醒啊。袁大頭說,三哥啊,我的弟弟哩,我能不去嗎?他是怎么了呢?他不會躺下吧?嗯!其心情像用刀子在攪。竹林灣村民們看見了袁老二,壓得扁平扁平的,而且口吐鮮血,眼睛圓睜。他還有救嗎?有人這樣問。別的人都嚇得屁滾尿流的,誰還來回答這個無聊的問題?
隨后大樹跟前,就是一片撕心裂肺的哭聲攪和著村民們的勸慰聲。袁老二死了,死得有些不值得,因為是古樹壓死的,況且還是一根干樹枝,袁老二太脆弱了。
八
沒過多久,省植物專家就拿著鑒定報告到了竹林灣。說的是古樹的確屬非正常死亡,而且就鬧鬼一事,也做了解釋,說是有人對古樹下毒手,在樹根使用了食鹽,這種食鹽浸入樹根,被樹桿吸收,再傳到樹枝,再被樹枝吸收,再傳到樹葉,最后被樹葉吸收。整個過程就像農村用食鹽拌咸菜,從頭到尾的就把整個古樹拌蔫了。而在古樹萎蔫的過程中,它的桿枝葉都要放出某種氣味,或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讓狗們聽到了聞到了,就造成狗們在古樹這個地方無端的鬧騰,就說成鬧鬼了。這份報告不光走進了竹林灣,還走進林業局林區派出所。目前正在查這個案子,要袁大頭配合,盡最大的力量為他們提供線索。
袁大頭帶著竹林灣的村民,首先到樹根那地方,掘地三尺。沒想到,就在根部三尺深處,真的還留下了兩只裝過食鹽的蛇皮塑料袋。村民們都愣怔著,袁大頭卻罵開了,是哪個千刀剮萬刀捅的干這缺德事呢?是哪個死了沒人埋的干這缺德事呢?好卑鄙啊......
自從找出了蛇皮塑料袋,竹林灣的狗們,也就漸漸的從古樹這個地方撤走,回它自己的定所去了。后來,竹林灣古樹鬧鬼的事,也就只能成為一種謠傳。
現在袁大頭沒有犯罪人的線索,只有這棵古樹的確是被人給害的、的確是死于非命的線索。
袁大頭正要準備到林業站匯報這事,林業局林區派出所的張所長帶著幾個穿警服的人來到了竹林灣。張所長提出了一個問題,說,在這之前有沒有人對這棵古樹下邪念,比如提出買下這棵樹哇什么的。不知是什么原因,讓袁大頭回憶不起了,他說,沒有哇,只是石萬元提出過砍掉這棵古樹。張所長說,什么時候?袁大頭說,就是他來做法術的時候。張所長說,哦!張所長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小本本進行記錄,然后又說那么最后是誰買下了這棵古樹呢?袁大頭說,當時準備搞拍賣,可是人們都不報名,說是,把鬧鬼的古樹買下后怕出事,我弟弟才買下的。張所長一邊記一邊說,問題就出在這兒,為什么別人都怕買下這棵古樹犯事,而你弟弟又偏偏不怕呢?把你弟弟找來。袁大頭說,他已經被古樹壓死了。
張所長放下筆說,啊!
停了片刻工夫,張所長又補充道,平常你弟弟提到過古樹的事么?袁大頭想了想說,哦,有、有、有,你看你不這樣說,我還真搞忘了哩他說他想把這棵古樹買下來,不過當即就被我回絕了,后來他去廣州打工了。張所長說,完了,完了,死無對證了,死無對證了!因果報應啊,因果報應啊!
袁大頭說,什么完了,什么死無對證了,什么報應啊。嗯,所長?難道與我弟弟有關嗎?張所長說,不僅僅是有關,指不定就是你弟弟干的,當然也不排出石萬元,前因后果分析分析呀,你想想看,是不是?袁大頭有些不明白,好像是袁老二干的,也好像是石萬元干的。袁大頭沉默了片刻后,好像從沉睡中醒了過來一樣,罵道,這些個千刀剮的呀——張所長說,事情總會有一個結果的,你也不必過分自責。然后他合上筆記本起身走了,隨后跟著他的是幾個一直不說話的警察。
過后,袁大頭有好幾天陷入一種深深的沉思。他重新思量著以前袁老二對這棵古樹種下的邪念,并把這些邪念跟袁老二的媳婦進行一一核實。袁老二媳婦說,是啊,大哥,難怪袁老二反常哩,原來還是因為他對這棵古樹種下邪念了啊。袁大頭也明白了,是他腦子太笨,沒有管好他的弟弟袁老二,更不該引狼入室把石萬元那王八蛋帶到竹林灣來,他使用拳頭猛擊腦門,說,你啊,你啊,作為一個護林員,怎么那么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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