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都擦黑了,可是眼鏡還沒有出現。
這讓春嫂的心里不免有些發急,要知道小胡莊離這縣城還有約莫二十里的路程呢,拖著平板車,就是一溜小跑地趕回去,也要花費將近兩個小時的時間。
再說,三歲的兒子燈燈是從不愿意跟他爺爺睡覺。每天晚上,燈燈都要趴在春嫂的懷里才能睡著,就好像春嫂的懷里有催眠良藥似的。 一想到三歲的兒子燈燈,春嫂就有些等不下去了,春嫂的耳邊就好像聽見孩子的哭喊。春嫂的身子,也好像被一雙胖乎乎的小手拽住似的。
不過春嫂并沒有真的走。
今天這車瓜,是春嫂瓜田里的最后一茬瓜了:今天這次賣瓜,是這個夏天里春嫂最后一次賣瓜了。
從明天開始,春嫂每天就不必火燒火燎地往這縣城里趕,就不必準時準點地站到這個叫做明慧花園的小區對面。也就是說,從明天開始,春嫂就不可能再見到眼鏡了。
春嫂認為今晚必須要等到眼鏡,把自己想表達的那一點心意表達到,不然的話,接下來的日子,春嫂會過得不安。而且,春嫂相信,自己完全有把握把那個眼鏡給等回來:春嫂已經一天不落的在這個小區對面賣了一個多月的瓜了,每天傍晚六點多的時候,都能看見下了班的眼鏡朝自己走過來。
非常準時,而且也是一天不落。
像現在這樣天擦黑了還沒見他的人影,真是特別又特別,仿佛眼鏡知道了春嫂的心思,故意要躲著她一樣……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就在春嫂胡亂猜想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一陣很有節奏的拍打聲。
舉目一看,一個五十多歲的大肚子男人,正艱難地彎著腰,用他除了大拇指以外的其余四根小板凳腿粗的手指,輕輕拍打自己的瓜呢。
然后,大肚子男人直起身來,沖春嫂說:賣瓜的,你這兩個讓人挑剩下的東西我全要了,一毛五一斤,怎么樣?
憑著他剛才拍瓜時的動作,春嫂知道,這是一個十足的識瓜行家。可是這個十足的識瓜行家也太目中無人了:明明是兩個皮薄個大、籽少糖多、火候正好的沙瓤瓜,到他嘴里竟然一下子就變成了沒人要的下腳貨了!而且他竟然好意思說一毛五一斤——這價錢正好是普通瓜的一半!
他把咱種瓜的農民當成什么了?也不成瓜了!當成對瓜一竅不通的大傻瓜了!
不賣!春嫂沒好氣地說。
胖子根本就不在意春嫂的沒好氣,胖子說:兩毛!
不賣!
兩毛五!
不賣!
三毛!
這個胖子可真是太有意思了,他偏偏就看中這兩個瓜了!他偏偏就和這兩個瓜較上勁了I
春嫂這時候再看胖子,就不氣了,就像看一個彌勒佛一樣喜慶了。
以至于,春嫂撲哧一下笑出了聲。
春嫂滿面春風而且充滿歉意地對那胖子說:大哥,實在對不起你啊,這瓜真的不賣,你給多少錢都不賣,因為它是給人留下的……
是的,這瓜是給人留下的,假如不是給人留下的,它早就讓人給挑走了呢。
這么好的兩個瓜,放在那普通的瓜里,就像草叢中的花朵一樣惹眼,就算是再不識瓜的外行,也會一眼挑中它的。
哪能等到這會兒啊。
可是,春嫂這瓜究竟是為誰而留呢?
眼鏡?
對!就是眼鏡!
春嫂現在苦苦地等待眼鏡,目的其實很簡單:就是要把這兩個好瓜送給他。
二
春嫂在第一次出來賣瓜的那天就認識眼鏡了。而春嫂之所以能有機會認識眼鏡,說起來,還是蠻曲折蠻巧合的,或者說——蠻有緣分的。
那已經是一個多月以前的事情了,不過春嫂現在回想起來,卻感覺就是在一個小時之前才發生的那樣。
那天早上,當春嫂把自家一畝五分瓜田里最先成熟的西瓜摘下來,再在平板車里碼好的時候,太陽就已經到了頭頂上了。
太陽雖然到了頭頂上,但是春嫂心里并不著急,不僅不著急,還高興著呢!自家西瓜頭一天上市就碰上好一個叮當響的大晴天,你看,天上連一口煙大的云兒也沒有,太陽沒遮沒攔的,正得勁兒烤著呢。等到自己趕到距離小胡莊將近二十里遠的縣城時,縣城也正好差不多要被烤干了。
烤干了怎么辦?快來買西瓜唄……
可是,事情卻不像春嫂設想的那樣如意、那樣美。
不但不美,還相反,糟得很!
賣瓜賣瓜,不是走馬觀花。賣瓜總要讓別人慢慢挑揀,慢慢地還價;總要讓自己慢慢地秤,慢慢地算賬。也就是說,賣瓜總要穩穩當當地停下來。
可是,那么大的一個縣城,竟然找不到那么小的一個可以放得下春嫂瓜車的地方來!
具體的經過是這樣的:春嫂一開始徑直把西瓜朝水果批發和零售市場拖——西瓜再大,那也是水果啊,春嫂相信自己的水果在屬于它們自己的地盤上定會賣個好價錢。
可春嫂的水果還沒沾著它們地盤的邊,就有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和兩個獐頭鼠目的女人迎上來了!
他們一邊迎上來一邊沖春嫂喊:兩毛兩毛兩毛!快拖過來快拖過來快拖過來!包圓包圓包圓!
春嫂心里一驚:糟了,遇上二道販子了!
春嫂早就聽人罵過縣城里的二道販子了:又奸又滑又蠻橫,對待從鄉下上來賣東西的人,是連嚇加詐連奪帶搶。今天一見,果然是名不虛傳啊:你看,剛上市的西瓜,滾瓜溜圓青枝綠葉的,價錢都在五六毛錢之間,可他們兩片嘴皮子上下一碰,就兩毛兩毛兩毛!而且還要包圓包圓!
另外,你看他們跑過來的姿勢,橫七豎八的,哪是買啊,分明就是打劫嘛。就差手里沒抄家伙了!
春嫂忙不迭地轉頭,拖起瓜車就逃……
春嫂逃到一個十字路口,不知怎么搞的,被那些南來北往東奔西竄的大汽車小汽車們擠糊涂了,擠到馬路中間去了,卡在汽車縫隙里面,動彈不得。
堵塞交通了,引來一陣又一陣刺耳的汽笛聲。
交通警察救火般地跑過來,一邊指手畫腳地疏散車流,一邊朝春嫂劈頭蓋臉地吼:你以為你那平板車是什么啊?桑塔納啊?奔馳啊?……你等著,等我忙完了這會,非把你這車瓜扣下來不可……
春嫂一聽這話,連哭的心思都有了。
春嫂忽然就想起胡慶春——而且是刻骨銘心地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想。
胡慶春是燈燈的爸爸、春嫂的丈夫。
真是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不賣瓜不知道賣瓜的難吶,要是胡慶春不去南京打工就好了,就不需要我來受這份難……
不過,讓春嫂有些意外的是,交警說的只是氣頭上的話,并沒有真的把春嫂的西瓜扣下來。當十字路口的秩序恢復暢通以后,交警和顏悅色地說,大嫂,賣瓜也要找對地方對吧?你怎么走著走著竟然就上了快車道了呢?
然后,交警又熱心地指點道:你看,往這邊走,不遠處就是水果批發和零售市場;往那邊走,不遠處就是農貿市場,都有你們瓜農們呆的地方……
春嫂自然是朝那邊走,找農貿市場。
可平時看起來那么小的一個小縣城,現在因為一車西瓜的緣故,卻變得那樣大,大得簡直就像南京一樣!(春嫂在去年秋天去過一回南京,是給胡慶春送棉衣去的。胡慶春順便帶春嫂到新街口一帶轉了半天,轉得春嫂連前后左右都分不清了。)
結果農貿市場沒找到,春嫂倒跑到縣城里最大的那家超市門口了!
超市門口進進出出的人稠得像淌水似的,一見這新鮮的剛出田的西瓜,馬上就有人團團地圍了上來。
最后,一個瓜也沒賣成,倒把正在大街上執行任務的幾個女城管給招來了!
春嫂雖說是個鄉下女人,但是對縣城里的女城管卻早有耳聞:據說這些小姑娘個個都挺厲害的,特別是對占道經營東躲西藏的商販,-見一個逮一個,逮一個罰一個,從不手軟。
剛告別了交警又遇上了城管,看來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命中注定,我這第一車西瓜是要交公的……
可是結果再一次出人意料:那幾個姑娘中的一個——就是丹鳳眼鵝蛋臉、模樣最俊最好看的那個,很和氣地對春嫂說:大嫂,我們已經為瓜農做了專門的規劃,你可以把車拖到菜市、居民小區這些地方去。
春嫂說:小區?哪里有小區啊?
姑娘說:你抓緊把車子拖起來,我帶你到附近找一個。
然后,七彎八拐地,春嫂就被這個好看又好心的姑娘,帶到了一個叫做明慧花園的小區大門正對面。
那里已經有幾輛瓜車停在那里了,而且,看來生意都還不錯。
姑娘指了一塊空地,對春嫂說:這可是縣城里最大的小區,你就占著這里別動,買瓜的人馬上就會自動找上門來的。
果不其然,那個城管姑娘剛轉身,春嫂就迎來了這個夏天里的第一撥顧客。
而眼鏡,就是這首批顧客中的其中一個……
當眼鏡第一次在春嫂面前出現的時候,春嫂并沒有把他當成是一個買瓜的:因為買瓜的人肯定都會盯著瓜看。
可眼鏡呢?眼鏡根本就不看瓜,他看人!
他看春嫂!
春嫂干干凈凈的橢圓臉,彎眉大眼紅口白牙的,雖說成天在田里泡著,卻并不黑,也算是小胡莊上數一數二的漂亮女人。漂亮女人總是招人看的,春嫂也是,特別是遇到上街趕集的日子,那看的眼珠子加起來總要有幾大捧。
可那畢竟是上街趕集啊,是小地方啊。
這是縣城呢。這是美女如云的縣城呢。你怎么看起我來了?而且眼睛直直的,呆呆的,連臉上也是一副木訥的表情。
難道我這臉上有花不成?真是好笑……
買兩個西瓜——正當春嫂感覺好笑的時候,眼鏡忽然訕訕地說。
春嫂提醒他道:五毛錢一斤。
眼鏡說:好。
春嫂說:要大一點的還是小一點的?你自己揀。
眼鏡說:隨便。
奇怪,別人買瓜都是先講價,一分一厘地講;講好了,就把整個瓜車都揀個底朝天,好像不是揀瓜,是破案子似的;就是揀好了還沒完,還要你向他(她)保證這瓜打開是沙瓤的,是鮮甜鮮甜的,是火候正好的——不能有一點點生,更不能熟得有一點點過……不然的話,就退錢!……
可這人呢,這人一不討價還價,二不挑三揀四,三不啰嗦。
這人很可能并不是真的要買兩個西瓜,而是為了挽回一點盯人看的難堪,才這么說的。
你看,當他提著買好的西瓜走出十幾步之后,又偷偷地回頭看了春嫂一眼呢。
三
眼鏡終于出現了!雖然他夾在來來往往的人群里,而且和春嫂還有一段距離,但是春嫂借著已經亮起來的路燈,還是一眼就把他認了出來。
春嫂不可能不把他認出來的。一個多月以來,春嫂每天都能看見眼鏡一次,春嫂已經對眼鏡非常熟悉了。
而且,說一句見不得人的話,自己對眼鏡又豈止熟悉呢?眼鏡簡直已經入了自己的腦子了!要不,這一個月以來,自己怎么摘瓜時想著眼鏡,賣瓜時想著眼鏡,甚至,連夜晚看瓜時也想著眼鏡呢?
仿佛今年夏天的這一畝五分地的西瓜,倒是專門為眼鏡一個人種的!
莫不是自己對眼鏡?……
春嫂不敢再往深里想,往深里想讓人感覺怪丟臉的,也怪對不起燈燈他爸胡慶春的……
眼鏡今天看起來真的是太反常了。回來比以往遲很多不說,走路的樣子還歪歪扭扭的。
更讓春嫂奇怪的是,他走過自己攤子的時候,竟然連頭也沒有轉一下,就晃晃悠悠地過去了!
要知道,這在以前可是從來就不曾有過的啊!
春嫂想:我得把他喊回來。
可是春嫂剛要張口,眼鏡卻自己一扭頭,沖著春嫂蹭過來了!
眼鏡人還沒到春嫂跟前,一股撲人的酒氣倒先到春嫂跟前了!
怪不得今天他回來得這樣晚,而且歪歪扭扭、晃晃悠悠的呢,原來他在外面喝酒了呀。
天這么晚、晚了,你,你怎么還、還沒回去啊?春嫂正在這樣想著的時候,聽見眼鏡結結巴巴地說話了。
春嫂還從來沒聽見眼鏡這么結結巴巴地說過話,春嫂感覺眼鏡這么結結巴巴地說話怪有意思的,春嫂就有些大膽了。
春嫂說:等你呢。要不是等你,我早到家了。
等,等我?眼鏡好像有些不大相信。
春嫂說:對,就是等你。
眼鏡看了看春嫂,又看了看春嫂跟前的平板車。
晚上的路燈畢竟不如白天的太陽那樣明亮,再加上平板車上太空、太深,也可能是他酒后有些眼花的緣故。總之,眼鏡好像什么也沒看到。
眼鏡就彎下腰,彎得很低,以至于嘴巴差不多都要親上春嫂的平板車了。眼鏡的樣子很好笑,看上去像個小孩子。
這回眼鏡看清楚了!
眼鏡直起身來,說:買、買兩個西瓜。
是的,眼鏡總愛這樣的——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這一個多月以來,每天晚上下班回來路過春嫂跟前的時候,眼鏡都會停下來,說——買兩個西瓜。(只不過今天有些結巴罷了)
以往春嫂聽見眼鏡這樣說的時候,心里總是甜絲絲的,好像這話不是話,倒是一杯糖水似的。好像眼鏡要買的這兩個瓜,能讓自己掙幾千萬似的。
不過春嫂今天聽了這話可不高興,春嫂想:你以為我等你這么久,就是為了賣你兩個瓜嗎?
你把我春嫂當成什么人了?
你又把我這兩個瓜當成什么瓜了?
要知道,這兩個瓜可不是什么一般的瓜——它可是兩只種瓜啊!
種瓜種瓜,自然是指留做種的瓜;而留做種的瓜,不是瓜田里的瓜尖子,能行嗎?
說起來,種瓜是一項細致活兒,比種其他的莊稼,比如麥子、水稻、玉米什么的,更需要技術,也更需要經驗。春嫂雖然年齡不大,也就二十七八吧,卻裝了滿滿一肚子的種瓜經,堪稱是一個種瓜的高手了。
起碼,在如今的小胡莊里,還沒人能夠比得上。
春嫂之所以年紀輕輕就成了一個種瓜的行家,與她的父親關系密切。
春嫂的父親種了一輩子的瓜。當春嫂還不是春嫂,還是一個小丫頭的時候,就整天跟在父親屁股后面在瓜田里轉悠。轉悠久了,春嫂就長本事了,就把瓜的那些性子還有父親的技術全轉悠到自己的肚子里去了:選擇什么樣的土壤,怎樣育苗、栽培、保墑,如何授粉、防病治蟲、識辨生熟……
自然,也包括留種——而且,留種是這些關節中最重要的一環呢。
關于如何留種,春嫂有自己的“祖傳秘方”,絕對不教人的,那就是:先選擇一棵壯得像牛犢、青得像烏云,而且那葉片上沒有絲毫蟲斑的瓜秧。然后,這瓜秧上打一個瓜紐兒(嫩瓜)就摘一個,再打一個瓜紐兒就再摘一個……一直摘到最頭頭的那個,就不摘了,改伺候了。
這伺候是需要大工夫的,跟伺候孩子差不多:不能讓它渴著,不能讓它餓著;不能讓它叫風刮著,不能讓它叫雨淋著;不能讓它叫蟲叮著,不能叫病害著…… 這瓜就一天一天地長起來了,一直長到瓜田里的瓜全摘完了,它還不停下呢。而且,個大不說,形狀還周正:膘肥體壯肚大腰圓的;顏色也好:翠綠中泛著黃亮,打了蠟抹了油一般。
一看就是個傳宗接代的好東西。
俗話說,末梢結大瓜啊。況且,這瓜還是個獨生子女呢……
眼下春嫂特意給眼鏡留著的這兩個瓜,就是用這樣的“祖傳秘方”調教出來的種瓜。
也是春嫂看家的寶貝。
像這樣看家的寶貝,今年春嫂一共調教了四個。
按理說,如今農業科技這樣發達,春嫂是完全不必要自己調教種瓜的:縣里有種子總公司,鄉里有種子分公司,你需要什么種子去買就是了,還都是些剛研究出來的最新一代,先進著呢。
可是春嫂不愿意。
春嫂害怕呢。
春嫂的害怕是有來由的:在小胡莊,以及小胡莊周邊的一些村子,種瓜的人不算少,而且那瓜種基本上都是到種子公司或者分公司買來的最新一代。可是,就是這些所謂的“最新一代”,每年都會鬧出幾件讓人連眼淚都淌不出來的事情——不是張家的瓜葉長得像荷葉一樣大,就是李家的成瓜長得像葡萄一樣小。
更讓人受不了的是:去年,有人竟然花高價從種子公司買回來二兩熟瓜子,放到嘴里一嗑,嘿,香噴噴的,火候正好,而且還是加了糖的!
絕收不說,還要傷筋動骨地打官司告狀:贏倒是能贏,幾乎是一告就贏。
可就是那賠償拿不到。還不如輸,干脆。
再說,就是那種子不出問題,結出的瓜來也不比春嫂家的好到哪里去。
久病成醫,這種瓜也是,時間長了,春嫂都成了技術員了……
春嫂今年調教的這四個種瓜,真正能用得上做下季種子的,其實只要兩個就足夠了。春嫂就把多余的這兩個摘下來,想作為心意,送給眼鏡。
春嫂帶著這樣兩個大大的心意守了這么久,滿指望眼鏡能看出一點門道來的,可是眼鏡怎樣呢?眼鏡竟然沒有絲毫的察覺!
真是辜負春嫂的一片苦心了。
春嫂就沒好氣地對眼鏡說:不賣!
眼鏡有些吃驚,眼鏡怔了一下,問:為什么不賣?累了一天,天了。賣完了,你就可以早點回家,歇,歇著了。
春嫂的心頭猛地一熱:酒后吐真言,眼鏡到底把他對自己的好說出來了。
春嫂知道,從一開始,眼鏡就對自己好了。
不過,一開始,春嫂可不是這么認為的。
一開始,春嫂還以為眼鏡是個沒安好心的壞蛋呢……
四
真該謝謝那個好看又好心的城管姑娘,她不僅免去了春嫂的奔波之苦,而且還給春嫂指點了一塊風水寶地——你看,春嫂在那里不多久,就把這個夏天的第一車西瓜賣完了。
這下子,春嫂算找到窩了——春嫂每天都準時準點地到那里去。
而眼鏡呢?眼鏡也會準時準點地出現在春嫂的面前!就像和春嫂約好了似的!而且,他還會盯著春嫂看,呆呆地、直直地、木木地看!
春嫂這下子不再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覺得這人很奇怪很有意思了。春嫂開始犯嘀咕:在這小區對面賣瓜的也不是我春嫂一個人,你為什么總要朝我跟前跑呢?
為什么總要這么看著我呢?
該不會看我沒有男人陪著,起什么孬心吧?
人都說寡婦門前是非多,可按照春嫂的經驗看來,一個女人,即便不是寡婦,只要她的男人常年不在跟前,那門前的是非也會多起來的。在丈夫胡慶春出去打工的這幾年里,那些起了孬心的男人,春嫂就沒少見過。
比如在同一個小胡莊上住著的張家富,還是跟胡慶春一起光屁股長大的好伙伴呢,家里還看著一個母老虎一樣的老婆呢,一天晚上,竟然鬼鬼祟祟地蹭到春嫂跟前說:嫂子,你夜里一個人看瓜害怕吧?要是害怕,我抽空過來陪陪你。
春嫂說:好是好,不過我得先跟你老婆說一聲。就這一句,就把張家富嚇得臉都白了。
還有村委會里負責計劃生育工作的副主任王思前,自從見識了春嫂之后,就夾著個破摩托車,三天兩頭找著借口往春嫂家跑,好像魂丟在了春嫂家似的。春嫂看出了他那一肚子的壞水,又不好攆,就躲,讓他跟燈燈的爺爺拉家常去。可有一次燈燈的爺不在家,到底讓王思前抓了個機會。
王思前偷偷摸摸地說:想不想生二胎?想生我給你弄個指標。
春嫂知道不能再給他臉子了,再給他臉子他就要上樹了。
春嫂就冷笑著說:咱家胡慶春好歹也是個退伍軍人,在部隊里練身體,也練覺悟,思想好著呢,他可不想生二胎,更不想生個雜種——他要是知道有個雜種,他會把他剁成八瓣的。
王思前副主任一聽這話,灰溜溜地站起來,夾著尾巴,爬上摩托車,突突突跑了,再也沒敢來……
這些都是農村里沒皮沒臉的下三賴,可你一個三十多歲的城里男人,干頭凈臉斯斯文文的,還戴著眼鏡,最起碼也是個小學教師或者工廠的技術員吧,怎么見了一個長相稍微周正些的鄉下賣瓜女人,就走不動路了呢?
真是前人說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不過春嫂也不是什么糊涂人,春嫂已經在心里算計好了:我賣我的瓜,你買你的瓜。
除此之外,我不跟你多講半句話。
我不跟你講話,你沒招了吧,你總不能把我抱起來往家里拖吧……
可是,后來的事實表明,春嫂多慮了。
也可以這么說:春嫂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因為眼鏡朝春嫂這都跑了將近一個月了,跑得春嫂瓜田里的瓜都賣完了,卻依舊不曾對春嫂多說半句話——跟第一次見面時一樣,眼鏡一不討價還價,二不挑三揀四,三不啰嗦。
眼鏡只會說一句話,五個字:買兩個西瓜。
就跟他只學會這五個字似的。而且,眼鏡后來的看,和一開始那呆呆的、直直的、木木的看不一樣;也和別人的看不一樣。
別人,比如張家富、王思前他們,那看是不安分的,飄飄地、淺淺地、邪邪地,曲里拐彎,藏著奸掖著滑,好像眼睛里有數不清的貓爪子。
可眼鏡不,眼鏡的看很干凈,同時又深深的、熱熱的。
眼鏡這哪是用眼在看啊,他分明是用一口井、一顆心在看嘛……
你要說這人吶,也是奇怪,就拿春嫂來說吧,一開始是害怕讓眼鏡看,好像眼鏡看一眼自己就會掉一塊肉似的。可是讓眼鏡看了幾天之后,情況卻完全反過來了:春嫂現在是巴望讓眼鏡看了。
眼鏡要是哪天晚來了一會,春嫂還感覺不習慣呢……
糟糕的還不止那些,更加糟糕的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知道究竟從哪一天起,眼鏡竟然跑到春嫂的腦子里來了!
春嫂不知不覺地開始琢磨起眼鏡來了!
他是干什么的?為什么總是一個人?他的老婆和孩子呢?難道還沒結婚?
不對啊,他都三十多了啊。再說,按照常理,沒老婆孩子他一個人一天怎么可能吃掉兩個瓜呢?
他為什么總要買我的瓜?買瓜為什么不講價?為什么不挑揀?為什么還要那樣地看著我?
難道他……
春嫂看到眼鏡時琢磨,看不到眼鏡時也琢磨:賣瓜時琢磨,不賣瓜時也琢磨:白天琢磨,夜里也琢磨。
琢磨得春嫂都有些慌了。
還有呢——春嫂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地愛臭美了,愛穿好衣服了。
一開始,春嫂是什么難看穿什么,什么耐臟穿什么,可是讓眼鏡看了幾天之后,春嫂愛干凈了,春嫂愛打扮了,春嫂把自己那些好看的衣服全拾掇上身了。
好像不是賣瓜,倒是去相親似的……
春嫂想:我這究竟是怎么了?怎么這男人看兩眼,就把自己的魂兒給勾走了?
難道這男人和其他男人不一樣?或者說,是胡慶春常年不在家,自己……
真讓人害臊呢。
不行,我不能再這樣胡思亂想下去了,我得把他從我腦子里趕出去!
說到底,他就是一個買瓜的,我就是一個賣瓜的,一手交瓜、一手交錢,誰也不虧誰的,誰也不欠誰的,我干嗎要整天想著他啊。
他算老幾啊。
可是,就在幾天前,春嫂的瓜季快要結束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不僅沒讓春嫂把眼鏡趕出去,相反讓他在自己腦子里扎了根。
那天天氣特別悶熱,樹上連一絲風都沒有,一看就是個想下暴雨的壞天氣。
果不其然,傍晚,就在春嫂即將迎來這個縣城的下班高峰和自己生意高峰的時候,天上一陣烏云,接著一聲雷一道閃的,那白花花的雨點就像瓢潑一樣地下來了。
春嫂出門太慌張,竟然忘記帶雨具。
春嫂就丟下了自己的瓜車子,跟著別人一起朝那些能躲雨的地方跑。
可是春嫂只跑了幾步,就停下來了,不跑了!
春嫂發現自己下面沒穿長褲,只有一條小小的淺紫色的短褲!接著,春嫂發現自己的上身也沒穿衣裳。連胸衣也沒有穿!(因為嫌胸衣太勒影響干活的緣故,春嫂常常是不穿它的。)春嫂能清楚地看見自己圓圓的肚臍,鼓鼓的乳房,以及乳房上粉色的乳頭!甚至,春嫂連自己胸口的那點黑痣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當然,不是春嫂沒穿衣服,春嫂明明是穿了衣服的:梨花白的七分褂,桃花紅的短褲——可這梨花白的褂子,桃花紅的褲子太囂太薄,一經雨澆,就透了,就明了。
就像一下子全剝掉了……
所有能躲雨的地方:樹底下,商店里,廊檐下……全擠滿了人。
春嫂雙手抱著胸,一個人在大雨中慢慢地往回走。往自己的瓜車子跟前走。
天上的雨嘩嘩的,雷咯咯的,閃唰唰的。
春嫂害怕極了——害怕雷,害怕閃。更害怕自己這雪白的一身肉。
春嫂不由得蹲下來,在地上縮成一團……
就在這個時候,雨忽然停了。
春嫂抬頭看,雨并沒有停——不但沒停,還下得更大了。
是眼鏡,在自己頭上蓋了一把傘。然后,眼鏡將傘塞到自己手上,自己一頭扎進了大雨里,朝明慧花園飛奔而去。
很快就回來了,帶著一包衣服回來了。
眼鏡指著不遠處的廁所說:你可以到那里換上……
五
春嫂提著兩個西瓜,跟著眼鏡一起朝明慧花園深處走。
剛才,當眼鏡終于明白春嫂的心意,知道這兩個西瓜不是要賣,而是要送他的時候,眼鏡死活不干。
眼鏡說:這瓜是你,你辛辛苦苦種出來,我怎么能白,白吃呢。
眼鏡就去口袋里掏錢。
春嫂也不攔他,春嫂說:你有錢你就到別人那去買吧,我今天這兩個瓜,可不是留來賣的。
眼鏡沒轍了。
春嫂乘眼鏡沒轍的時候,趕緊用塑料袋子把兩個西瓜裝好,一袋一個,朝眼鏡手里塞。
可是眼鏡接過袋子的時候,身體明顯趔趄了一下。
眼鏡連空身走路都不穩當,還怎么提瓜呢?要知道,這兩個種瓜加在一起,少說也有二十斤重。
我得給他送過去,春嫂想。
正好,也可以借這個機會到他家里去一次。
這個念頭讓春嫂自己都嚇一跳。不過春嫂并沒有絲毫的猶豫,春嫂幾乎是不由分說地搶回了眼鏡手里的袋子,大踏步地引著眼鏡去追趕……
進了明慧花園大門,眼鏡終于歪歪扭扭地追上了,也妥協了。
往右轉,拐了兩個彎,眼鏡朝一棟樓上面一個黑黢黢的窗口一指,說,就那兒。
然后,春嫂跟在眼鏡后面爬樓梯。
眼鏡的酒勁還沒過去呢,你看他,爬幾個樓梯,就東倒西歪的,讓人擔心會不會一不小心滾下來。
春嫂真想放下手里的西瓜,上去攙扶眼鏡一把的——以前,每當胡慶春在家喝醉酒的時候,都是春嫂去攙他。
男人就這樣,一喝醉了酒,就變成小孩子,就變成連路也不會走的小孩子了。
可是春嫂不能去攙眼鏡,眼鏡又不是胡慶春,春嫂怎么能隨便去攙他呢?
再說,馬上就要到眼鏡家了,要是讓眼鏡的老婆看到了,那真是無事變有事了。
眼鏡到底有沒有老婆呢?如果有,怎么到現在一直都沒看到呢?
可你一直沒看到就能代表人家沒有嗎?你還沒看到過人家的心呢,可人家心還不照樣在心口窩里撲通撲通的跳著嗎?
假如他有老婆,看見我提著兩個瓜上門,怎么辦?
對,千萬不能說這瓜是送的——一個賣瓜女人,不收錢,卻執意要送兩個瓜給一個男人,這是怎么回事嘛。
就說是眼鏡買的,喝醉了酒不能提,自己就做好事送來了……
可是不對啊。眼鏡不應該有老婆的啊,眼鏡要是有老婆,幾天前自己遭雨的那次,眼鏡還會拿他自己的衣服給自己換嗎?
一想到那天的情景,春嫂就想笑:當春嫂接到眼鏡冒雨送來的衣服之后,就忙不迭地跑到附近的廁所換上了。
可換上了,春嫂整個人也全變了,變成男人了:肥大的體恤衫,肥大的短褲——很顯然,那全是眼鏡自己的。
不過也幸虧眼鏡這些衣服,不然的話,雨一住,那春嫂的人可就丟大了……
眼鏡如果有老婆,就應該拿她老婆的衣服給自己換上的。
所以說,眼鏡還是可能沒老婆。
假如眼鏡沒老婆,家里也沒其他人,自己要跟眼鏡進屋嗎?
假如眼鏡非要讓自己進屋呢?
假如進了屋,眼鏡還要讓自己坐坐呢?
假如……
春嫂正想到面紅耳赤的時候,眼鏡在前面停下了。
眼鏡說:到,到了。
然后眼鏡開門,進屋,開燈。
看來眼鏡真是一個人!
春嫂這樣想著,不知怎么搞的,竟然一下子感覺又興奮又緊張。
眼鏡對站在門口的春嫂說:進來吧。
不能進不能進,春嫂在心里對自己說。
可春嫂的腿不聽春嫂使喚,它們一前一后地進去了……
六
春嫂一進屋,首先看到沖門的墻角,散落著一大堆西瓜。
大約足足有十幾個。
那都是春嫂田里的!
然后,春嫂又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
一個含笑而年輕的漂亮女人!
這個漂亮的女人是一張像!被黑木框子框著,端端正正地擺在客廳正中的案頭上……
讓春嫂更吃驚的是:這個女人怎么這樣眼熟啊,好像在哪里見過!
可是在哪里見過呢?究竟在哪里見過呢?
春嫂的腦子快速地轉著,使勁地想著。
春嫂終于想起來了!
在鏡子里見過!對,就是在鏡子里見過!
只要春嫂往鏡子跟前一站,再微微地那么笑一下,這個年輕而漂亮的女人馬上就能出來!
這樣的發現,讓春嫂一下子被傷心和失望包圍了。
責任編輯:趙正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