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時,會感到手頭的現金有點緊張,也就是說,這個月又到注意收支平衡的時候了。我的太太于是感嘆賺錢怎么這么不容易,又問我怎么有些人會賺到那么多錢,而且很容易。這時候,我常常露出詭譎的笑容,盡量抑制住調侃的聲調,以無比遺憾的表情道:“可惜呀,當時你要隨便嫁給臺江地面上一位批發商,錢這種東西你不就流水似地花,至少不會捉襟見肘。有什么辦法呢?你嫁給一位教書郎,認命吧。上帝呀,寬恕我們吧,其實我們不是太窮,就是有點貪婪,有點想不勞而獲,希望自己成為賺錢容易的人。這都是被壞人教出來。什么時候我們都變成財迷了不是?”太太則反唇相譏,說當初我要是和那位臺灣女郎好了,現在肯定很闊了。關于“臺灣女郎”,此典故是這樣的——當初我研究生快畢業,已決定留校,一位老師打電話給我,說要給我介紹對象,是臺灣女子。臺灣女子指定要大陸的大學老師,如果結合成功,臺灣方面將付給男方二十萬元人民幣作為“聯絡費用”。要知道,那是1993年,那時候的二十萬人民幣聽起來還是擲地有聲的貨色。我以誠實而遺憾的口吻回答老師,我已經有女朋友了。老師感嘆了一聲,好像為二十萬現金無法注入我校研究生的賬戶而扼腕,說了好幾句“好,那好,也好,大陸的也好”,就掛了電話。我突然變得得意起來,馬上就把這事告訴我當時的女朋友即現任太太。于是,在兩個多月的時間里,這件事情成為令我們激動澎湃的談資。為什么一個臺灣女郎要在海峽西岸的高校里覓一個如意郎君,她在海峽那邊一定發生了什么幽怨的故事,于是我們想象開始飛翔起來了。我們到瓊瑤的故事中找資源,從《庭院深深》《我是一片云》到《月朦朧,鳥朦朧》,這些故事都讓我們倆忘乎所以地想象一位美麗女子的坎坷愛情經歷。女朋友看出了我已經狂妄到以秦漢自居的地步,溫和但有點嫉妒地“善意”提醒我說,很可能海峽那邊的那位女子不是心靈受傷,而是生理有缺陷,比如受失戀刺激后腦子有點不好使了,就打算從大陸這邊挑一青年大學教師去“沖喜”。我很生氣地反駁她,說即使充當“沖喜”的藥引子,那也說明我的老師覺得我這樣的人才能讓年輕的女臺胞迅速愈合心靈的創傷,順便成就一段兩岸佳緣,這是對我這個人最隆重的肯定。要知道我的這位老師是研究西方電影的,什么戀愛故事他不懂得,他的眼光毒得很呀。我說著,自我陶醉著,得意極了。就像我一重述當年一位廳長兒子在我太太剛大學畢業的時候求婚的經歷,我的太太一聽就受用。不過,她通常是先做出惱怒的樣子,但我知道她的惱怒只是為了激發我更深入地揭她“老底”。當我冷笑地為她設計成為廳長媳婦之后的錦繡前程,我的太太心花怒放,嘴里卻罵我缺德。在我替她回憶曾經有過的這段不成功的相親經歷后,她最后往往不會忘記補充一句:“我當時就是接受不了他年紀大了一點,還謝頂了,我最看不慣禿子了。哎,誰叫我那時候年輕呢,只注意外表。”或者,她會說:“他媽媽當時很滿意我,后來還和介紹人說過好幾次,說沒有促成這件事情她特別遺憾。可是,誰叫她兒子是禿子呢?”她說完這些,就有點魂不守舍,我估計她再次進入一種遐想中。在遐想中,她和廳長夫人成為婆媳關系,她們之間不知要上演什么樣的情節劇,至少是與老百姓生活很不一樣的劇情。她在想入非非的時刻我不會去打擾她,因為這是平民媳婦難得的精神休假。讓她去想吧,哪怕這種回憶是不可逆的,但這種回憶為大腦創造出令人愉悅的激素,讓她的臉蛋迅速地染上了少女時代才有的紅暈。這多好呀,不花一分錢,只憑我耍幾句貧嘴,她就被“營養”了。事實上,這種“營養品”還真不是說幾句話就那么簡單的,而是稀缺得不行。比如在大學同學聚會的時候,有的男同學至今還保留著濃厚的興致逗女同學玩,一個胖得不行的處長同學很不規矩,喜歡說當年某某男同學暗戀某女同學,為她寫詩。喝了點酒的女同學稍微矜持了一下,就會大聲嚷嚷:“我都不知道,誰呀,真的,我當時什么都不知道的,他又沒有告訴我。你個家伙準是哄我,你騙人!”于是在酒酣耳熱之后一場關于誰暗戀過誰的話題就占據了男女談話的中心。女同學開始裝做耍小性子的模樣,口口聲聲道:“你們男生……”并聲明:“他從來沒有向我做過任何表白,你們男生呀,最會制造謠言了,哼,飛短流長,我當時就受夠了,都什么人呀……”男生給女生一激,就多透露出細節,比如那個“他”曾經每天都等在通往第五食堂的一個岔道口,為了能在她的必經之路看到她。要知道這樣的細節事實上不多,可喝了酒的女生起勁了,像強盜逼財主供出埋藏浮財的具體地址,借著酒撒嬌,威脅在座的男生:“都把事情說清楚了,否則當年的謠言都是你們造的,要負責的你們。”可以想象,男生在聚會時候提供的這些暗戀者的“細節”,不但讓已經起了皺紋的女生的臉蛋當場紅潮滾滾,而且在一個星期甚至一個月甚至很可能在她以后人生的許多時候會浮想翩翩,她會沖這些“細節”獲取自信,編造回憶,尋求滋養。看來,人類是多么需要從各個角度反復地證明自己的性魅力,哪怕是從前的性魅力。
后來,我得出結論,要讓一個奔中年的已婚婦女出現花枝亂顫的奇觀性表情,你只要告訴她有個帥哥愛她或愛過她,但不要透露具體的姓名,讓她猜。
我的太太有時候也喜歡讓我“猜”她為什么今天打扮得如此花哨,她的目的無非是在婚姻的框架內引入競爭機制,讓我覺得她今天香水噴灑得如此濃郁,是不是有“異動”,或者,她的短信突然頻繁,是不是意味著她已經和誰到了短兵相接地交流的階段。還有,當她和男同事一塊兒出差后,回家一看,她竟然在異地做了一個新發型。等等等等。這些都可能讓我生出疑慮。對此,她是歡迎的,高興得很,還故意不辯護,說:“你愛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反正你喜歡胡思亂想,這是你的權利。”甚至,我如果對她的某些“變化”不適時地表示妒意,很可能會讓她不滿的。就像我和一位剛結婚不久的女士談心,她告訴我她的丈夫從來不對她的夜歸太遲表示出不安,因而她越來越喜歡遲遲回家,她在等待著,等待著她的新婚丈夫對她的遲歸想象出各種可以嫉妒的“故事”,甚至她期待著剛剛進入婚姻狀態的丈夫能“管管”她,最好對她的遲歸暴跳如雷,用發紅的眼睛“拷問”她,嚴厲地問她:“都半夜了,你和誰在一起?為什么身上都是煙草的味道?”至于我,在我聽新婚女士對她丈夫的“牢騷”的時候,不能不聯想到我那可憐的遠房表姐蘇曼。與這位新婚女士的丈夫相反,蘇曼的丈夫太“嚴格”,是位根本走不出情感誤區的男人。
“他要我把我上次婚姻以內的所有衣服,包括內衣,統統燒掉。你知道的,我也不是不順著他,真的,有時候我是處處將就他。我根本就沒有想到他會這樣。真的,第一次婚姻已經讓我怕了,沒有想到第二次婚姻還有更可怕的東西出現。你先聽我說吧,你聽我說,他要我把所有的衣服都處理掉,你想,我有一件貴重的裘皮大衣,我總不能也賣掉吧。再說衣服也不僅僅是裹身子的布料,我的衣服也是我多年的藝術積累呀。要我都拋棄,我舍不得。所以我把我的大部分衣服都放到我的娘家去了。我是整整大包小包十二包才收拾完。那天,他倒挺高興了,說我終于可以與舊生活告別了,他說他要給我添置一年四季的所有衣服。我們就到百貨商店去,買了一條連衣裙,兩條小黑短裙子,你知道的,我最喜歡小黑裙了,我腿長,穿黑短裙人特別好看。當然,穿牛仔短褲也一樣,所以又買了兩條牛仔短褲。這樣,我反而記起來了,我有一條特別經典特別好看的牛仔裙子,我和他逛遍了這個福州市,根本就買不到我滿意的牛仔裙,而這條裙子我已經打包回娘家了。怎么辦呢?我要是告訴他這是我前夫到香港出差的時候給我買的,他肯定會用剪刀把裙子剪了。可我就是喜歡這條裙子的款式,穿起來走路有一種非常特別的味道。”蘇曼約我在她公司附近的一家“斗牛士”吃午飯,顯然她對這家牛排館的水果色拉感興趣,堆了一大盤子給自己,也給我來了一盤。她不斷地往猩紅的嘴唇里送食物,樣子楚楚動人,不像在吃東西,倒像是食物給她帶來某種“很特別的味道”,一種新婚姻生活給予她的滋味——是不是被男子嫉妒而導致的一絲絲酸酸的甜蜜呢?她吃得那么起勁,我不覺得她有痛苦,只是覺得她在表面的痛苦底下潛藏著某種快活。準確一點說,是她為自己給新愛人帶來痛苦而甜蜜地苦惱著,同時,她假裝對新愛人的痛苦很無知,很莫名其妙。
所以,我直截了當地對表姐說:“你是不是覺得老陶這個人為衣服折騰來折騰去,有點,有點,太哪個,太哪個了嗎?比如說太小題大做,是嗎?”
蘇曼恍然大悟,白皙的手臂在我面前揮舞,說:“對對,就是小題大做,我真是無法理解他。怎么告別過去呢?我很難做到的。東西好告別,我這個人呢?還不是照樣是從第一次婚姻中過來,我還有一個女兒呀,怎么告別過去呢?他說要我與以前的個人歷史完全劃清界限,那,那,那我的身體呢?我身體難道沒有留下以前的痕跡,我怎么可能完全告別我的以前的身體呢?那就不是我了。”
我說:“身體倒好辦,身體是容易告別過去。我們身上,時時有若干細胞死亡,時時有若干細胞新生,恐怕你與我的第一個表姐夫離婚兩年后,你早就是一個新我了。我納悶的是,我的新表姐夫看上去挺豪爽的一個人,怎么就這么愛計較。他肯定不是僅僅關心你的衣服。”我做沉思狀,讓自己的樣子顯得深刻,好像一個洞察世故的老手。
蘇曼表姐停止了進食,表情是有點明白又有點糊涂,當然,其眼神是糊涂多于明白。
我又發言了:“我想,新表姐夫他肯定某個地方不對頭了,他拿你衣服做文章,那不是主要問題,他的主要問題不在衣服上,真的……”
“他還有主要問題?”蘇曼表姐瞪大眼睛,明顯修過的柳眉幾乎倒豎起來,臉漲得紅紅的。
“你也別緊張。”我盡量用極緩的語氣說話,一字一頓的,“我的意思是,他對你有想法,比如他要是見你穿套半舊的睡衣,就想,你以前是不是穿這件睡衣和我的舊表姐夫在一起。那么個意思,你懂嗎?男人嘛,有時候想法就是怪怪的。不過他能說出來,倒不見得是壞事情。這類小事情大部分男人是不說的,悶在心里,就別扭了,容易找別的事情爆發。”
“就這些呀,這是主要問題呀。這我早知道了,他要我第一批處理掉的就是睡衣,我都送給我媽了。”表姐的手又在空中優美地劃過一個弧形。表姐人漂亮,所以嬌氣,說話的聲調容易顯得滿不在乎,不了解她的人容易誤解為輕薄。
“當然,還可能有別的一些想法,你想,他要是連衣服都那么在意,那么,和你以前的歷史相聯系的東西都太多了。比如你的朋友、親戚,他是不是要把你的親戚朋友趕盡殺絕呢?我們可都是看著你和舊表姐夫曾經恩愛地生活過多年。當然,新表姐夫他沒有辦法強迫我們消滅記憶。但我已經注意到了,我上次到你家,他好像就挺沉悶的。”
“這要說良心話,他倒不是不歡迎你,他還說有空要找你喝酒。你是我們親戚中學問最高的,他也喜歡有學問的人。這是真的。你說他不喜歡了解我過去的人,可他見了我高中時候最要好的閨中密友舒敏,還聊個不停,你說為什么?”
我若有所思,好像碰上了需要經過緊張思考才能得出結論的難題。
表姐不等我說話,又聊開了:“我問他是不是喜歡上舒敏了?他—下就嚴肅了起來,說我這個人輕浮。然后還說他和舒敏接近是要了解我的過去,看看我過去都是一個什么人。他說他以后還要找舒敏好好談談,你說他怪不怪?”
我哼了一聲,像一位破譯了對手的密碼的資深諜報人員那樣冷笑道:“如此說來,他可以了解你過去的一切,卻要你忘記自己的過去,這表面上不可思議,卻有內在的邏輯。他最終目的不是抹除你的記憶,而是要你認為他是你的人生歷史中最好的男人。對不?他要你篡改記憶,這才是他的主要目的。讓你確認他比舊表姐夫以及所有跟你上過床的男人都棒。”
我馬上感覺到我的說話太粗魯了,不開口了。
蘇曼表姐卻不在意,表情更高興了,只是聲明道:“我也沒跟幾個上過床。數量很有限的。真是的,我的名聲就那么不好嗎,教授?”
當然,表姐還是非常聰明的女人,有時候她的回答能讓人覺得這個女人具備了依靠直覺就能抓住問題的實質的高超本領:“我想起來啦,哎呀,你的新表姐夫他就連做愛的時候都要問我,他跟以前的那位比是不是更強。我要說他比以前的好,他就更逞強。真是好怪的呀。你說得對,他這個人就是好強。就是好強,他呀……”
我用沉默來阻止她進一步描述她與新表姐夫的生活細節。我不太愿意利用這個機會對表姐的家庭隱私窮根究底,這樣做有失身份。有人喜歡看別人的小說偷窺小說家的生活秘密——這種心態是不是也有點不健康呢?
但我又懷疑自己事實上是很想知道表姐和新表姐夫的具體內容,不過我一方面要道貌岸然,另一方面又要誘使她把話都抖落出來,這就只好把自己裝成掌握了某種破譯他人心理的秘密武器之“有學問的人”。
事實上,我甚至懷疑所謂的心理咨詢師都是為了合法地聽到他人的性生活而從事這種職業。然而,這種“聽”是很有害的,和表姐道別后,我的腦袋里裝的盡是夜深人靜之時表姐和新表姐夫一會兒如膠似漆一會兒怒目咆哮的情景。我的心里充滿了表姐一股腦兒向我傾瀉出來的心理垃圾,讓我有足夠的材料去咀嚼去回味,有的變成養料滋養我,有的作為毒素侵害我。就像我以前在電視臺工作的時候,一位不是太有名氣的美麗女主持人喜歡和我聊天,她告訴我某位副臺長在辦公室里摟抱過她,某個攝像師在一起同車去采訪的時候摸過她的大腿,某個導演借酒裝瘋強行索吻。后來,就是看到管理設備的老林手把手地教女主持人如何使用編輯機,我只一瞥,就看出了老林那只左手有意無意地勾在女主持人的細細的腰上。多可怕呀,通過女主持人對我的點撥,發現周圍的同事都是些色鬼。他們都動物兇猛,都鮮廉寡恥,于是我一怒之下拂袖而去,離開了電視臺。
另外,我也不會把表姐的事情告訴太太。我不知道諸位讀者有沒有感覺到,表姐會這樣“信任”地對我和盤托出關于她私人生活的一切,這其中除了需要心理宣泄之外,實際上會不會包含著某種炫耀。她炫耀她的私人生活的曲折起伏,炫耀她至今還有足夠的魅力讓新丈夫為她激動得翻山倒海。她把故事告訴給我,難道真幼稚到她以為我是什么心理咨詢師?不可能,她知道我教的是文學基礎理論的。她只是想給我這樣一種幻影:一個艷麗的女人,在前臺隨JAZZ搖擺,扭著胯部,神情得意,而另一個男人為他伴舞,大劈叉后又大翻滾,表情夸張,欲生欲死。如此,才能襯托出她的無限魅力。你看,那看臺的四周后“唰”一聲,往天空沖出絢麗奪目的五彩焰火。我表姐是誰呀,多少男子為她發瘋,就是我,也曾經暗戀過她呀。所以,她找準我,作為愛慕她的眾多男性的代表,作為她某個階段情愛生活的記憶儲存者,告訴我故事,以便讓她那生動無比的愛情生活不在滾滾紅塵中被輕易埋沒。所以,別以為只有文人會寫些酸酸的詩文,把他們的愛情生活發表出來,并通過媒介傳播獲取記憶的承載物。像我表姐這樣的民間風流女子,用的可是更簡便也更有效的手段:找個曾經愛過自己的男子,告訴他最近自己的愛情生活,讓他去想象吧。你信不信,除了我,她可能還會找那些她的愛慕者,告訴他們故事,讓他們遐想吧。最好,能讓他們想得發瘋。這才是最生動的文學傳播。
二
我不會將表姐的事情告訴太太,還在于這樣的擔心,即太太會不會生出這樣一個疑問:你那個妖里妖氣的表姐怎么跟你這么好,不找別的表兄弟,單找你傾訴心曲?有問題呀,你們兩個。
我還擔心新表姐夫的情結會傳染給太太,或風流表姐實際上對新表姐夫的痛苦既苦惱又玩賞態度會被太太學去。這不,我已經開始注意我太太的衣服了,我問她,與我結婚以前,那個與你有過深度戀愛的男人是不是送過你一件橘紅色的外套?
太太回答:“是呀,你還記得這個,我都忘放在哪兒了。”
我哼了一聲,繼續道:“你的舊衣服都送給你三姨家,怎么這件衣服不送呢?”
太太的三姨家都下崗了,有一個表妹剛好能穿我太太的衣服,所以太太不用的衣裳都送到他們家了。
“你這個神經病,我的衣服怎么處理還要問你?”太太杏眼圓睜,有效地阻擊了我的聯想。我不說話,沉默了。
然而我的思想是無法沉默的。只要思考不停止,那么,我就有胡思亂想的權利。
比如,我有一位朋友是UFO愛好者,他以無比嚴肅的表情告訴我一個驚人的秘密,他說他發現地球只是外星人的一個“實驗動物園”,外星人嚴格禁止和作為實驗動物的地球生命進行任何通訊聯系。在茫茫的銀河系中,至少隱藏著兩百多個高度發展的外星文明。可是,至今,卻沒有發現任何外星文明的信號。為了讓外星文明知道地球人的存在,人類曾多次通過太空船向宇宙深處發送過地球文明的信息,包括繪著地球在銀河系中位置的地圖、人類的DNA密碼、巴赫的音樂唱片、埃及金字塔的圖片等,然而到目前為止,人類并沒有收到任何回應。外星人只是將地球當作了一個實驗動物園,外星人在遙遠的地方觀察著地球的演變。根據實驗規則,外星人禁止和地球生物包括人類進行任何通訊聯系,外星人將人類當作是“天真的嬰孩”,因此很難和人類進行交流。要知道,地球的年齡比銀河系其他太陽系相似行星的年齡,大約要年輕二十億年左右。
“我們人類真是太幼稚、太不幸、太孤獨了。”我的朋友當著我面,向我訴說著作為一個地球人的極度苦悶和孤獨。看他一臉憂世憂民的神情,我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才好。杞人憂天的故事總是一個世代一個世代地上演著,可你不敢斷然否定杞人憂天,在天塌下來之前你沒有理由嘲笑那些擔心天會塌下來的人。
所以,我是用崇敬的目光仰視這位朋友,為有這樣一位朋友生活在我身邊而高興。他把全人類的事情都想進去了,都歸他去想去了,那么,我就可以偷點懶,不去想這些大事。就好像有管天氣預報的人為我們工作著,我們就可以省去許多麻煩,不必每天親自去觀察百葉箱,甚至,我們普通百姓也不必擁有百葉箱。而我是那樣的舒心,用不著每天都用天文望遠鏡看星空,我的朋友都替我看了。不過,在他看來,我這樣的生活,整天在地球上為了一簞食、一瓢飲在這個世界上混著,除了可悲,更有可笑。
而我呢,有時也會被朋友的神情所感染,覺得他每天都能從宇宙的某一個點看自己的生活,每天都能從太空中,穿破云層,俯視地球上的生活。這樣看生活的角度,該有多神奇呀。
你想,一個人,當他走在路上或在過性生活的時候,他都感覺到有個外星人正在觀察他的一舉一動,這種感受,一定非常奇妙。
當然,他也有煩惱,可他煩惱的級別有多大呀,裝的都是整個人類的命運。
不過,話說回來。那春秋戰國,那希波戰爭或沙隆血戰,再到殘酷得一塌糊涂的第一次、第二次世界大戰,敢情都是外星人為了取樂,拿放大鏡瞧人類自相殺戮。這也太無聊了,這些外星人。真是這樣,咱真不佩服這樣的外星人,他們拿咱們當實驗品,我們還唾棄他們那些無聊嗜血的外星人呢。可話又說回來,我們人類可曾“屈尊”體察螞蟻的內心活動和螞蟻的命運,可曾為了螞蟻的喜怒哀樂而感嘆唏噓?不會吧,那,不就與那外星人都是一號東東嗎?就是對同類,我們也不見得時時“仁者愛人”吧?愛他人其實是很難的:抽象地愛人類容易,具體地愛人難呀。那,還能怪外星人不仁不義?
可不管如何,我的那位認為認定人是外星人實驗品的朋友,他常常仰天長嘯,常常以星空為坐標思考著他的生活。
那星空,—定像一個威力無比的漩渦,將他的精神完全吸走。他為地球人是外星人的動物實驗品而發愁,并且覺得自個兒作為小白鼠般的實驗品的命運很荒誕嗎?我的朋友因為外星人而中了魔,他的“科研成果”傳達給我,讓我不自覺地也覺得天上有眼,在盯著我的一舉一動。
真的,有時候這種感覺并非不好,反正人是實驗品了,那么我的所有行為都是外星實驗的結果,冥冥之中有一個導演在操縱著你的人生。既然如此,我不過是一個有血有肉的木偶,那么我將不再為我的道德負責。
所以,你瞧,我現在正在有可能獲得一個“完美艷遇”的路上,沒有絲毫道德負擔。
為此,我還無恥地總結了所謂中年男性的“完美艷遇”——那就是那種安全得一塌糊涂又浪漫得極有分寸的艷遇。其指標有四:第一是熟人,你要知道,艷遇也是講個知根知底的。假定你剛剛與對方在酒吧里認識,就來個一夜情什么的,那將是萬分危險,就算女方是初試出軌,你能保證她的丈夫就不是個性冒險者,如果她的丈夫或之前有過的性伴侶是個性盲動分子,那么,通過她,你患上疾病的危險就呈幾何級數增長。因此,情人應是知道根底熟人才安全,情婦其實就是你的妻子的一種模擬、一種延伸。你看看你的周圍,長期構成情人關系的男女大都是身份相當、門當戶對者。這不奇怪,一個人的審美觀念怎么可能突然轉變了呢?從找妻子到找情人之間,其時間的距離不足以改變一個人的稟性和趣味。他自己還以為找了一個和妻子大不一樣的人兒,可在旁人看來,哈哈,怎么回事,好像都差不多吧。指標二,是雙方純粹是兩情相悅,不帶功利色彩。如果有功利目的,那也純粹是將彼此的身體作為最終的功利目的。至于功利目的,你也別說我一介書生就沒有被利用的所在。告訴你,真還有。比如,我接到某個我接了電話才記起來姓名的多年女朋友的電話,要我出來敘舊。我興沖沖地去了,結果是拉我參加一個傳銷聚會,逼我當她的“下線”。上線下線我倒不計較,關鍵是對做買賣我毫無興趣。結果呢,她當場就惱怒起來。你說,這樣很不好吧。更不好的是這件事情對我判斷力的影響。有次,我參加了一位朋友組織的聚會,可都是些體面的朋友。席間,我認識了某位長相有點像印度電影《流浪者》女主角麗達的女郎。好像她在從事某種生意,可那時候大家都忙著說些應酬話,我無意打聽她做什么營生。麗達打扮得挺得體的,說話也大方自如,留給我上佳的印象。宴罷,我們互留了電話號碼。一星期后,麗達突然在—個傍晚打電話給我,聲音很低,有點嗲,帶一點幽怨。她對我認出她的聲音既驚訝又高興,說:“突然想找一位剛認識的朋友說說話,心里有點煩啦。飯吃了嗎,能出來一起吃晚飯嗎?”我聽了,心狂跳起來。可脫口而出的卻是:“我,我晚飯已經吃了。”麗達停頓了一下,聲音一下干澀起來,很失落,她可能萬萬沒有料到我會馬上做出如此“絕情”的回答,于是,麗達絲毫不拖泥帶水地道:“噢,那,以后再說。”就掛斷電話了。可是,那天,我晚飯的確是吃了呀,我說的可是實話。說實話就錯了嗎?當然,當時我頭腦刷地閃過一個念頭,就是麗達會不會做的是傳銷的活兒呢?于是,我根據傳銷者死纏爛打的規律,期待著麗達電話的再次來臨。可再也沒有接到她的電話了。情節剛開了頭就沒有下文了,跟電影或小說里的故事完全不一樣呀。這都怎么了?于是我恨透了我那位舊女朋友,她欺騙了我,導致我以為有點曖昧意味的女性電話都是找我做“下線”。這就是算是心靈受了“創痛”之后的結果吧。于是,我等麗達的電話,麗達的電話越是不來,我越是以為她僅僅就是找我聊天吃飯,僅僅就是因為那天傍晚她有點煩惱想找個不知道她背景的“新朋友”說說生活中誰都可能遇上的惱人的事情。而我呢,我這個人是多么能體諒女性煩惱呀。我也希望能和一位長得像麗達的人互相進一步認識一下,說有點有趣的話,多少能緩解一下生活沉悶,對不?可因為有人懷有功利徹底破壞了我的好事,讓我失去開啟一種新的情感生活的機會,你說我能不氣嗎?當然,最后還要怪我,我還覺得麗達找我還是可能做某件事的,所以后來我也未去找她了。我怕事。這又牽涉我的指標三,那就是不主動。男性過分熱情邀請女性,很容易有騷擾女性生活之嫌。這方面反面例子舉不勝舉,我就不啰嗦。不過,我也深知這是中國男性文人對不軌性關系的惡劣想象。女性禍水論的觀念根深蒂固地扎在中國文人的大腦里,不主動就把不軌的起因都交由女性去背負。于是中國文人即使做下“好事”就統統讓女性去充當被社會道德譴責的主謀。多可怕呀,中國式文人之不軌。不僅可怕,而且卑劣。可有什么辦法,我就是個中國文人,在墮落的同時還想保持一種似乎很自得的驕傲。雖然不軌在當下不是都讓人看不起的,弄得好,還說明你這個人懂情趣。比如,有一陣子我與一女文人有曖昧關系,被人添油加醋地傳出去了。一開始我還有點害怕。可后來看我的朋友見到我又不明說,只是用很諷刺的語調提示他(她)知道了我的風流事兒。剎那間,我從諷刺我的人的眼睛里看到一種令其絕望的羨慕。好像我這個人寫文章沒有人氣,靠緋聞倒能賺來人氣指數。難道文壇也像娛樂圈那樣人氣不夠就靠緋聞湊?當然,由此我明白了指標四,那就是一定要找身份比你高的人鬧緋聞。如果你找了一個“高級女性”作為情人,朋友羨慕你還來不及呢。比如現在我要是和一位女博導戀上,那么,同行的朋友一定認為我的學術水平突飛猛進,他們會以為是我的某個獨特的學術觀點徹底征服了女博導。因此,在我看來,談情說愛,還是要講理想的,哪怕是婚外戀情,也應該是為了一個共同的美好目標而放蕩到一塊兒去。
你想想,中年知識分子的婚外戀真正的粘合劑是什么?是同志般的火熱激情。所以,我強烈建議中年知識分子中從事婚外戀情的人士一定要學習、學習、再學習。在一個高尚目標的引導下,克制欲望,多來點柏拉圖的精神相戀,這樣的愛,才是不會忘記的,而且遠比肉欲之戀來得美好。
爭氣點好不好?中年知識分子中的不軌者,你們傳出來的緋聞就不能多點學術含量?
當然,朋友們馬上就會笑我,說我如此苛刻而且不切實際的指標,干脆就是讓人放棄不軌之企圖。這我明白,都符合上述四個指標的家伙肯定一事無成。那么,我們來個妥協吧,在這四個選項中有兩項符合者就有可能變成可愛的不軌者,有一項特別突出者也成。如此寬大的指標該不會為難你吧?對他人我總是寬容,可對我個人,我還是嚴格的。比如,現在,就是現在,我就不斷地用這四個指標來評估我這次的赴約。我發現,我是被一個幻象,與一個美麗女子一起做一個事業的指標吸引住了。
鹿孜說她特別需要我的幫忙。她希望能夠與我合作,一塊兒把這個欄目撐起來。
這多好呀,一起討論一個文化類節目,先給這個節目取個名字,再給這個節目策劃個方案和主題,這該多有意思呀。在這個共事過程中說不定我們還會發生有趣的摩擦,為了一個選題吵翻了。這不要緊,因為她回過神之后,肯定會覺得我的想法也包含著有價值的部分,她作為制片人肯定不會放棄我的有趣的、新鮮的想法。
那么,這個時候我大度一點,先打電話給她,告訴她她的提綱太雜亂了一些,但只要重新組織一下,其實和我說的觀點不謀而合。
這樣說法肯定能讓她接受的,說不定她還會用賭氣的口吻說:“人家也沒有完全否定你的吧,我也要再把我的思路說一遍給你聽的。”
反正,最后你得承認是她的方案的新穎性和前衛性徹底征服了我。
不過,我很明白她的全新內容其實是巧妙地改造了我的想法,把我的智慧包裝成她的東西。在激烈的爭吵之后,我們都氣鼓鼓地走了。可她在接到我主動地打過去的電話后,心情就不一樣了。雖然我沒有明確表示和解,可是,單單主動給她電話的本身已經表明我對她的在意。
于是,她保持著女制片人一貫的矜持,但柔和的聲音中又包含著誠懇的讓步,以及不甘認輸的撒嬌。她會說:“電話里說不清楚啦,要不你出來,到兩岸咖啡,我們把問題談明白。喂,你出得來還是出不來呀?都這時間了,我可是一點睡意都沒有,頭腦亂糟糟的,想和你把問題說清楚。”就這樣,一場慪氣演變成了咖啡廳里的深度交談,在凌晨時分。
開始說話的時候她還很嚴肅,有點擺架子,你懂嗎?女制片人都有點那個那個,怎么說呢,她需要讓人覺得她是有點權威性的。可說著說著,我們好像所有的問題都解決了,我們都互相夸起對方想法的巧妙所在,甚至開始一道嘲笑起我們同組的其他編導和記者對節目認識上的荒謬。她一定會在我面前做些很含蓄的嫵媚動作,在都市里的人們都已經進入黑甜夢鄉的時分,我和鹿孜你一句我一句地暢談著藝術和人生。這個時候,她肯定會在突然之間意識到這樣一男一女關系已經走到了某種微妙的地步了。她會暗想:沒有這個家伙的支持我出不了好節目,可不能讓這個男人占上峰,要讓他求我,拜倒在我的石榴裙的滾邊處。
鹿孜這樣的女人就是這樣,有點倔,有點風騷,有點智慧,還有點壞。
三
走在赴約的路上,我的手又觸及口袋里的避孕套。
是鹿孜創造的氛圍讓我覺得有必要遵守國際慣例:帶著避孕套約會。是的,她所有的言語都讓我理解成這是她賜給我的一次難得的性機會。
她先問我:“我們找個地方,談談,好嗎?”我問:“去哪里呢?”她說:“你定,要不……”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你定吧。”她想了一兩秒,說:“那就到金源吧,你到了,打電話給我,我告訴你房號。我去開房間,明天下午兩點,好嗎?”她有一種本領,能讓三十多歲女人的聲音拿捏出幼稚、柔情、傷感無助和無限嗲味來——很像以前敵臺的女播音員那種聲音。
金源大酒店,開房,下午時光,節目創意,女制片人,男策劃。所有的這些符號在我的眼前盡情地跳躍著、舞動著,讓我如《子夜》中的吳老太爺那樣天旋地轉,滿眼風光凈是桃紅色的。
按理說,我是不會和鹿孜女人交往的。可事情就是這么奇怪,她幾次找我探討節目創意,我都毫無理由地答應了。那天,我和她同單位的幾個人說了一個上午的話,她送我下樓,電梯里很擁擠,她緊緊貼著我,讓我感覺后背像被兩只高瓦數的燈泡那么“燙”著。
可鹿孜真會裝,出了電梯后,她沒事兒似的與我談笑風生。
事實上,我也知道鹿孜無論是在離婚前還是離婚后,她總能傳出緋聞。最高級別的是她與某廳級官員的風雅趣事,細節最詳細的是她與某編劇的浪漫傳奇。那時,我還在電視臺工作,我和同事當時都參與了對她私生活的議論。有個家伙無聊到引導大伙兒想象鹿孜與某一男人上床會發出怎樣的叫聲,然后他自個兒樂翻了天,當場就表演口技,模擬他看過毛片里的那種怪聲,惹得編片子已經編得極累的幾個家伙哄堂大笑。這種引導,在別人身上是不是發生過效果我不知道。反正后來我凡有機會坐在鹿孜身邊我都不由自主地想象她與其他男人做愛會是如何一種局面。不瞞你說,當我接到鹿孜的邀請,前往約會的路上,我陷入了這種想象之中。心想,如果一不小心竟和她一塊兒放松到一處,那她會不會和我說起她那風流的故事呢。
據說,意大利男人在做愛過程中要女人在自己耳邊竊竊私語,說她和另外某個或某些男人做過的勾當,只有這樣意大利男人才能振起雄威。種種謠言中的一種,說的就是鹿孜與男人做愛她會敘述她與其他男人的故事。
如果我和她混做一處的時候,出現了這種新奇的場景,而我又不是意大利男人,那我該如何是好?我是應該馬上中止與鹿孜的性愛活動,下地,站立,要求鹿孜馬上進行整改,不許她在和我一起活動的時候還想著她的以前的得意往事,不許她將其它故事嫁接到她和我的性愛現場來。這樣做,是不是很不前衛呢?你說,如果我與她據理力爭,那會發生一種怎樣的局面呢?她一定會用直勾勾的眼睛看著我,會覺得我的思想為什么那么保守,逢場做戲的事情怎么也不懂得鬧點情趣出來。說她以前的情事,那不過是做女人的一種炫耀,這種炫耀就是要求你加入一種無形的競爭,與以前的對手比試比試,在她的情人之鏈上爭取做一個佼佼者。這樣的事情,我應該配合她,成就她,鼓動她,這才對。而我卻在這事上與她擺事實講道理,真太土了。我為自己有這種想法而覺得自己太缺乏現代感了。對了,如果到時候她真的在活動中插播她的新聞或舊聞,那應該做出很享受很陶醉的樣子,不,不能僅是陶醉,那也太土,而是可以適當調侃她一下。要知道,調侃意味著超然,調侃還是若即若離的游戲態度。這樣的態度其實是吻合她這樣女子的情愛觀念:她的四肢在緊張地行動的時候,大腦很可能非常需要以某種能引發她興奮的事件圖像來動員她的腎上腺激素急速分泌。就好像一個優秀的運動員,在跳高之前,會在大腦里溫習一下曾經跳到某個高度的具體情景,讓腦內內啡肽類引發出欣快舒暢的高峰體驗,從而一躍而過,創造新的歷史高度。
我的一位舊同事說,他有次跟鹿孜說話,說著說著就勃起了。他說鹿孜這種類型的女人有一種尤物效應。她好像任何時刻,只要她愿意,她稍微言語一番,或扭動一下肢體,就能將她準備“揮霍”掉的男人勾引到手。
當然,她的習慣性勾引有時僅僅是為了練習,而練習是為了能夠在下一個實戰案例中更有經驗。以前在電視臺工作,同事曾經開玩笑說:“小心你,要成為實驗品的。”我笑曰:“互相實驗吧。”
事實上,那天我就是抱著實驗的心態,來到金源大酒店。
走在軟軟的大花地毯上,繞過大廳的中央噴泉,進入電梯間,我按的樓層數是“11”。這是她發短信告訴我,短信里她還說:“都準備好了,教授,快來呀,金源1106。”
如果她一上來,沒有任何過渡,就來個火辣辣的見面禮,我應該不會驚訝,因為我早有思想準備了。包裹,突然間,我覺得自己很愚蠢。
想想人這個動物真是愚蠢而快樂,為了性愛,會如此屁顛屁顛地找上門去,等一會兒還不惜讓自己累得滿頭大汗,與一個異性同時發出平時絕對不會發出的怪叫聲。
這多荒謬呀,可是,為了爭取這個荒謬的快樂,我卻要與一個成為眾多男人的幻想客體的女人面對面進行某種很可能極有意思也很可能極其無聊的活動。無聊到極點,也可能有趣到極點。
我輕輕地叩房門,1106,沒錯的。我整理了一下表情。
再次輕輕地叩門,一下,停頓,再一下。正準備再叩……
門開了,他們,竟然是他們,我一下就看到客房里的這一伙人有不少是我的熟人,有阿飛、王震龍、郭廣茂,還有一個我不認識的光頭男人,他們都沖我笑著,不懷好意的笑,帶有淫褻意味的笑。
而鹿孜正依在一旁,抿著嘴,也在笑,她擺動一下手臂,扭動著腰肢,朝我走來,說:“教授,怎么這時候才來?進來吧,還愣著干嘛?”接著坐在房間的幾個攝影編導劇務忍不住都咧開嘴放聲笑出了聲音。滿房間都是裂嘴大笑的臉。
我想,我那時候的樣子一定很傻,他們共同見證了我的敲門聲中透露出的某種意味。
我突然間覺得鹿孜像個母猴,上竄下跳的樣子,簡直就是個女小丑,她對我說明:“他們要我開房開會,我就給他們開了,在這里談節目,挺安靜的,是嗎?這些鬼家伙,最愛開房了。怎么樣,教授,到這兒開會能適應嗎?現在不用色誘,有幾個男人愿意開會。橫。”幾個男人聽鹿孜這么一說,事先商量好似的,又轟的一聲都大笑起來。
我的臉刷一下紅了。我不知道他們是否都是“色誘開會”來的成果。而我,則肯定是他們做好的色誘圈套的受害者。
噢,我明白了,這些家伙搞電視一個個想法都是那么干癟無趣,而捉弄起人來卻常常有超水平的大膽發揮。來這邊開節目策劃會的確是真的,但以色誘方式讓我來開會也不假。這,不過是一個他們取樂的小小惡作劇,而我竟然也傻到坐下來和他們一起開會。
他們早就對彼此間這種惡作劇習以為常。鹿孜充當色誘女,讓我做犧牲品,以此取悅她的這群哥兒們。我一聲不吭地聽著他們在說話,不想敷衍可也沒有勇氣與他們翻臉,一直到傍晚,他們都去喝酒,我借口有事先走了。
鹿孜送到電梯口,拉住我的手,道:“你不要不高興好不好,要不明天下午你過來,我們單獨開房間,這還不行嗎?”她突然如此直白地說出這種話,毫不留情地一下捅出我一下午悶悶不樂的原因,言下之意是說:“你不就是想睡我嗎?想睡就睡唄,別裝了你,大家都看出來了,這樣吧,明天下午過來睡,保證你一次睡個爽。”
而我卻無比囁嚅,令人可笑地撒謊道:“我明天下午就已經到武漢了,去參加一個學術會議,明天上午的飛機,下午就到了。這次學術會議很重要。”
鹿孜好像一下識破了我的謊言,道:“那我陪你去武漢吧,我正想去玩。”
我還真急了,傻瓜一樣道:“學術會議很嚴肅的,大家都一本正經,你聽了真會想睡覺的。”鹿孜哈哈哈地放出放蕩的聲音:“那好,你去吧,回來我們再聊。”
出了賓館,我落荒而逃,一路疾走,冷不丁又摸到口袋里裝的避孕套,掏出,扔進路邊的垃圾箱,好像扔掉了一段灰色的噩夢。
走了一段路,坐上公共汽車,有座位。車廂里,周圍都是人,他們的神色表情都是那么木訥那么沉重,中國人的經典表情呀,可一回頭,如果他們要捉弄一個朋友,他們的表情又會極其放蕩,說不定會使出多么惡劣的手段。
我坐在汽車里,眼睛望著窗外,所有的景色都與我無關,只是覺得我的世界與這個世界隔著一堵透明的墻,通常,這堵透明之墻無限延伸,讓我自在地呆在墻的這一邊。然而,就在剛才,我卻被人看透了,透過這堵墻,我被人看透了。
如果不被人看透了,他們是不會采取如此下流的行動的。
傻瓜,真是徹頭徹尾的傻瓜。平時總以為自己比別人高明,是的,總覺得高人一等。以為別人沉溺在個人的幻想之中,不可救藥地因為金錢、女人、地位、榮譽而中魔了,自己見了他們中魔的癲狂模樣就暗中發笑。笑他們的力比多如大象的鼻子那樣在眾目睽睽之中四處擺動揮舞著。我笑他們為某種虛榮而不顧場合地吹牛,說些令人發笑的大話假話空話,唯恐別人不知道他的價值;笑他們忘乎所以;笑他們為五斗米折腰;笑他們為一個女人出盡洋相;笑他們為了弄一小筆錢而趨炎附勢。可現在,該輪到他們笑我了。他們準是合計著:瞧這個家伙,平時人五人六的,裝得厲害,可他就不為褲襠底下那東西折騰嗎?那就讓他顯形吧,讓他知道他跟一般人沒有啥區別的,不就是有個教授的頭銜四處招搖著嗎?可你看他看鹿孜的那神色,總是趁人不注意的時候盯她一會兒,他會對這個尤物不感興趣?不可能,當然不可能啦。
鹿孜這邊大概也是如此呼應:上次我在電梯里還和他貼了一次胸,他反應還挺快的,誰說他不愛女人呢?他當然對我感興趣啰,要不我告訴他我開了房等他來,你們都過來瞧,看他來不來?打賭敢不敢?他們于是起哄。他們對策劃非常內行,設計好一個天衣無縫的圈套。他們要看看一個從他們這個圈子里出來的家伙在變得冠冕堂皇之后到底還喜歡不喜歡“開房”?
終于,全體屏氣,在聽到一個又一個“篤”“篤”的輕聲敲門聲之后,他們看清楚了,完全看透了那個叫“教授”的人。原來,這個家伙的腦袋里也裝滿了圍繞開房的種種情節。他們終于識破了這個家伙的最下流的幻想。
這多有趣呀。當然,這也證明這個家伙本來就應該被拋棄了,讓他明白他其實是最無用的:他說的空話最多,本來希望他自己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兒,打發他回他該呆的地方去。可這個家伙太不識趣了,老愛往我們這兒湊熱鬧。現在,證明了他不過是沖著女人來的。讓他知道我們早看透了他,請他少來這兒裝學者。也就是說,他們已經覺得這個人很不識趣,只好狠狠心,用惡作劇的方式讓他明白他自己是怎么回事兒。于是,一個惡毒的虛擬性愛陷阱便布置下去了。
這真無聊。可這無聊是被人看透之后證明你是無聊的。
我下了車,口袋里空空的,按照國際慣例揣著的東東已被我拋棄了,全身輕松。下一步呢?是到表姐那兒冒充心理咨詢師嗎?還是到我的那位可愛的朋友那兒打聽打聽他關于地球人境遇的最新發現?不,不去找他們了。他們救不了你。
當你的心理被徹底地挫敗一次后,通常,你會想找個人挽回你的“損失”。
人的心理很怪。受傷后,你會想找個洞穴,找一個愛你的人為你舔噬你的傷口。我該找誰,去找尹蓮嗎?她見到我倒是會真誠地露出笑臉。可她的兩只眼睛距離太大,笑起來甚至帶點滑稽的味道。是的,除了引人注目的高挑身材外,她確實不是一位漂亮女子,可她是這樣有耐心地一次次希望能和我“聊聊”,至少她不討厭我。
可我對她始終都像一位對私生活嚴肅到苛刻程度的學者那樣。有次,我嚴肅地指出她邀請我兩人到屏南鴛鴦溪三日游的建議大大超出了我和她的關系所能承受的界限。我在她面前裝得真是厲害呀。不過,我明明知道我和她不可能有任何浪漫關系,我依然榨取她的“剩余情感”。我的意思是我甚至有意識地維持住她對我有崇拜般的愛意但我絕對不讓她跨越界限。這事實上是一種“剝削”。我會在“平淡的日子”里到尹蓮的律師事務所坐坐,喝喝茶,看她如何著黑色或淡色的工作套裝在那里與客戶談官司。是的,就她那方而言,她將我想象成一個持重的中年人,一位偶爾會關心她的事業境況的好老師。她無疑很欣賞我,也知道如果單純只是“朋友關系”,我是愿意與她交往。而我呢,既能從這位前文學愛好者那兒獲得崇拜的目光,還能享受到一個年輕女性隨時準備突破男女界限的躍躍欲試。比如在她的事務所,無人的時候,她會問:“師母怎么都不給你買件紅色襯衫?老師你要是穿紅色襯衣一定會特別動人的,一定要酒紅色的那種,肯定會醉死人了。”這時候,我會用中年男人柔和卻不乏威嚴的沙啞聲調對她說:“要把聽課的學生都醉死了,我還上什么課?”她會動用調皮的想象:“那太好了,我會馬上給媒體報料,說一個中年男教師魅力四射,醉倒眾學生。”我于是對著天花板空洞地笑了起來。對于此類若隱若現的挑逗事實上我很受用的,輕松,不用負責,不必費神,不考慮后果。那么,現在,我是不是就打車去她那兒為大腦切換切換頻道?可是,你剛剛在一場游戲中被逐出局,那么,你就自信能再到另一場景的游戲中去撫平失落?不不不,這同樣非常無聊,你想利用她對你的帶敬意的性欣賞就讓她充當你的情緒調劑者,這種行為難道不是一種自欺欺人?再說,你就不怕在尹蓮面前露出馬腳,當律師的她就看不出來你是剛剛敗下陣來的—個懦夫?與其再來一次沮喪,又何必自討沒趣呢?還是讓尹蓮對“我”這個人的幻想維持在一個曖昧得有些美好的水平吧。是的,曖昧萬歲。曖昧對維持幻想是一個最好的限度,而一旦讓曖昧演變成激情四射的快樂,幻象必然破滅,崇拜走向崩潰。
可是,給尹蓮打個電話或發個短信又如何?會不會又出乎意料的結果?
這沒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又沒有當面向她索取什么。
于是,短信發過去了:“最近如何?剛好路過你的事務所,問問而已?”
她回信極快:“怎么?老師寂寞?”
真見鬼,她怎么也對我玩起一針見血。
我馬上辯護道:“不寂寞,關心關心你。”
回:“寂寞很正常的,我正在廈門出差,現在就很寂寞,回去請你吃飯,如何?”
答:“還是我請你吧。”
回:“太好了,老師請客,那我回去你馬上要請呀?”
答:“沒問題,地點你定。”
回:“你請我韓國料理吧,我認識一家,不錯的。”
答:“好,聽你安排。”
這就是曖昧的結果,我和她吃韓國料理的時候能談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這個世界,沒有多少曖昧能維持長久。
四
每天傍晚,我都會在小區的周圍散步。散步到很遠的街道。有時候,僅僅為了買一雙襪子,我也會舍近求遠,跑到離我家有三條馬路之隔的家樂福。
在超市里,商品堆積起一個繁榮的幻象,好像在催促你:這玩意兒多如牛毛,人人有份,你怎么不買回家試試呢?在這里,人們每天如過節般喜氣洋洋。在這商品嘉年華所在,我可以被物淹沒,暫時忘記自我。真的,這種感覺很世俗但很痛快。這兒人潮如流,你會冷不丁地發現你的熟人。這兒,我遇見了我的小學同學、中學同學、大學同學、研究生同學,當然,還會遇見我教過的學生,他們有的是初中的時候被我教過,有的是高中時我帶過他們那個班,有的則是我教大學的時候他們聽過我的課。但不管怎么樣,遇見他們我都顯得挺正常的,寒暄,握手,再道別。所有的程序都做完后,我就想,我和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其實這一輩子只有幾次頂多十幾次的見面機會,哪怕是曾經的情人,一旦關系結束后,在這一輩子里其實不可能見面太多。這是規律,因為生活不可能把你所有的朋友熟人和情人都拉到一處。比如,一次,在超級市場里,在外頭冷風颼颼的冬夜里,賣場內溫暖如春。這時,我親眼看見我那第三任女友帶著她的胖大兒子在購物。她穿著露出整個胳膊的高領毛衣,深黑色毛衣,她以前就中意這種顏色的毛衣。我曾經還買過類似的一件送她,但我可以肯定今天她穿的不是我送的那件。她的兒子顯然很調皮,不斷地糾纏她買這買那。她似乎感覺到我的存在,回頭看了一次,但在她那活潑而龐大的兒子的“媽,我要這”的要求中她錯過了與我見面的機會。看她拐到三樓的扶梯,我發現她那高高挽起的發髻的后頸脖還是那么白皙,從發髻邊緣處倔強地冒出幾縷發絲還是那么嫵媚,那曾經是我沉迷所在。但如今,那發絲已經無法激發我上前去做任何嘗試。其實,我們都有對方的手機號碼,只是在過年的時候會接到對方的群發短信,如此而已。記得暑假的時候單位出外旅游,有個同仁就對前女友話題特別有興趣。這位高且瘦、模樣如長頸鹿的四十多歲的教授與我同屋。夜里聊天,說到婚姻問題,長頸鹿教授很興奮地告訴我一個好消息,說再過五十年,就會出現與真人一樣的機器人,人與機器人戀愛時代不會太遠了。我聽了大笑,告訴他我早就在小報上看過這則新聞了。我說到五十年后你的牙齒都丟光了,找個機器人老太婆能管好你的伙食就功德無量了。長頸鹿教授很倔,堅信機器人性伴侶能給他帶來享受。他說那也不一定,反正是機器人,到時候我就要買個好看的,彌補目前為止只與他現任老婆談一次戀愛結一次婚的遺憾。我聽了又笑痛了肚子。我說找機器人情人還要等那么長時間,要是那機器人的價格很高維護起來也跟現在養部車似的,到時候你總不能拿有限的養老金去破費吧,你不如趁你現在壯年去碰碰運氣,說不定你還能搞出一波三折的愛情演義呢。長頸鹿教授說他目前不行,行不通的,他現在正供房,還要養好正準備升高中的兒子。當然,爭取評博士生導師是他的目前的主要事業目標。因此,現在他是不會去干壞事的。接著長頸鹿教授又問我談過幾次戀愛,還跟以前的女朋友接觸嗎?因為他只談過一次戀愛,所以他打聽得很細,在他的想象世界里談過好多次戀愛的人等同于妻妾成群。他問我如果我邂逅以前的女朋友會不會一下死灰復燃。他特別感興趣的是我在目前居住的這個城市里還有多少前女友,平時是否聯系,如果聯系上,是不是馬上就會扭到一處。他的原話是:“你們會不會一下就搏斗到一起?”我大笑,也漸漸摸透了他的幻想:他一是想靠科技進步獲得額外的性愛體驗,在他的幻想世界里,機器人是隨人擺布的,而能靠控制幾個按鈕就彌補他性愛體驗的單調,這是天大的好事。另外,就目前而言,中年男子要獲得額外的性體驗,通常是要靠與老情人約會,這樣知根知底、開門見山,用不著費那么多周折。知道長頸鹿教授的這些幻想后,我覺得他既可愛又可恨:可愛的是他膽小,可惡的是他膽小又愛占便宜。
我想相當多數的男人都如長頸鹿教授那樣恭恭敬敬、規規矩矩地等待著機器新娘的降世。可他們忽略了一點,那就是機器新娘來到人間的時候,機器新郎必然同時面世。你將如何應對這種變化呢,是不是也該替你太太也挑個意大利款的或俄羅斯型的,在你已經定購了日本新娘(機器人)最新版之后?你別急著回答,因為這事情還有五十年才發生。到時候再考慮了吧,現在就想,會把腦子累壞的。不過,可以預測,五十年后,兒孫滿堂的長頸鹿教授的家里將亂成一團,諸多倫理問題勢必提交有關機構解決。
當然,長頸鹿教授這樣可愛的家伙在我的同仁中不多見的。大部分的家伙是不會向我說出他們的幻想的,我亦無手段提取他們的想法。但“傳言”給我提供了非常豐富的素材。比如,在小區散步的時候,有時候我會坐電梯上第十九層,在天臺上眺望遠處,想想我的今生前世,有時,我會在小花園的某個角落的長凳上坐著,看我同一個單位的家伙進進出出,他們可都是為了某件事而奔忙著。這個世界上忙碌的人太多了。有次,我散步又散遠了,在夜里我一口氣散步散到了離我家有十里地的城中心。我決定坐公交車回家。這時候,坐在車內,我瞥見我們單位最風流倜儻的彭斯萬博士。和我同齡的斯萬博士在學術方面有大建樹,他入選新世紀百千萬人才工程,為我校最年輕的學科帶頭人。不過,最近傳言,說他在招商銀行有一情人,聯系密切,唯有他的夫人還蒙在鼓里。冷不丁,我在車內居高臨下地瞧見他正走動著街道上掛著的就是招商銀行的牌子。招商銀行的霓虹燈在黑了的夜中熠熠生輝。車呼地一下開走了,我回頭望斯萬博士,他還在霓虹燈下站著。是在等情人下班一同進晚餐呢?還是因為情人間發生了點小誤會,需要在此處等待她,以便向她解釋清楚?總之,斯萬教授做任何事情都是個風風火火的行動派。比如,斯萬博士有了某個理論發現,會毫不猶豫地寫出系列論文或專著面世,當我們剛聽到斯萬博士在學術某方面有了理論突破的時候,他已經瀟灑地簽好姓名把他的新書贈送給同仁。這樣的人,做什么都快都猛并且不顧忌他人的吵吵鬧鬧。他只管向前奔跑,享受著大汗淋漓的快感。可我是慢性子的人。我在猜想著他什么時候認識了招商銀行內的情人,有人說是斯萬博士在教MBA班的時候認識了這位招商行女子。那么,通常在夜間上課的斯萬博士和招商行女子是如何在教學過程中發生了感情了呢?這其中的情節該如何組織呢?是的,我要的就是情節,沒有情節我根本無法展開故事的敘述。總之,斯萬博士和招商行女子的故事令人想入非非。可沒有人敢公開議論,因為斯萬博士的學術威望太高了,高到大家都認為這樣的小節問題只會讓人覺得斯萬教授的這種感情需求合理正常并且添加上一種浪漫學者的風流氣質。那么,今天傍晚,在街頭躑躅的斯萬博士又處于愛戀階段哪個起伏點上呢?要知道,斯萬博士在學術問題上慣于采取長驅直入的方式,飛快地抵達別人要費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輩子才能思考到的問題層次。那么,他的戀愛進程也該大大超越一般人的想象界限吧。瞧,斯萬教授,你那漂泊的外表,該給我這普通人一種暗示吧,你好像隨時準備在街頭飛翔,帶那招商行女子遠走天涯。斯萬教授,你的行動超出常人的幻想,別走得那么快,答應我們。斯萬教授,我們學科建設還需要你這樣的天才。
天才太厲害的,超乎一般人的想象。他們發生的浪漫故事,由于他們的獨立特行早就讓群眾適應了,所以他們的浪漫傳奇并不構成爆炸性新聞。天才的生命能量都是那么外露,大家都以仰望的方式像看繞月衛星那樣屏住呼吸,沉默著看著天才的人生表演。事實上,這就直接消解了天才愛情生活的傳奇性,因為傳奇之奇需要出其不意。當我們釋放了所有的想象去追逐天才的愛情故事的時候,天才之奇已經明星化了,喪失了作為我們普通人行動指南的參考價值。
所以,我決定徹底放棄對天才愛情傳奇的想象。取而代之,我將透露二十年的我的一段小小愛情的故事以饗讀者。
那時候,我和一個高我一個年級的師姐瘋狂地愛上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說,當然,是師姐告訴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精彩所在,順帶,師姐還教會了我接吻。可她又告訴我她不會和我戀愛,因為她愛上了在上海讀書的一位師兄。師兄很瀟灑,不時從上海坐火車來看師姐。師兄考托福考出633的高分,馬上就要去美國留學了。師兄來找師姐的時候師姐都帶上我,師姐說現在她要帶我“實習”,以后我就懂得放單飛了。我為我能當電燈泡而感到自豪,在上世紀80年代學生街那一家家無比簡陋的咖啡廳里喝著稀稀的咖啡,聽師姐和師兄熱烈地討論著存在主義哲學和先鋒文學,心曠神怡而又躁動不安。師姐會在師兄去結賬的時候捏一下我的手,說等下他們兩人要單獨談,我可以先走。于是,我們三個人在暗淡的燈光下從學生街回到校園。走到校園的半山處,我乖乖地找個借口先走,師姐就與她的男朋友隱入霧蒙蒙的長安山公園去了。
師姐很快畢業了,也要去美國陪讀。我說,你要是萬一和師兄分手,還是回來和我結婚吧,我最喜歡你了,我喜歡你的日本女孩那種的直發,我們全年級的女生沒有一位有你這么漂亮的直發了。還有你的呼吸,甜甜的,我一靠近你就快昏迷了。要不,你干脆就和師兄斷絕關系吧,和我好吧,求你了。美國有什么好去的?師姐用無限縱容無比生動的表情看著我,笑道:“你真傻,你要愛上哪個女孩子,拿我的照片給她看,叫她照著做發型就好了。你要喜歡甜甜的呼吸,讓你的朋友咀嚼口香糖就有帶甜味的呼吸了。”
師姐快要走的時候,我每天中午和傍晚都去找她,一定要她和我長時間地接吻,有次我們接吻達一個小時之久,我還向她提出更高的要求。可是,師姐除了接吻,其余一概不答應。她要走的時候,問我還記不記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白夜》的故事。我說記得。她說:“那好,你要是暫時沒有女朋友,可以等我回來。明年今天這個時間你就在這兒等我,說不定我就突然出現。那時候,你要什么我就給你什么,如果你還沒有女朋友的話。反正到時候我已經結婚了,沒什么大不了的。就像《白夜》里故事那樣,好不好?”我聽了,血都熱起來,道:“你說話算數?”師姐想了想,猶豫了一下,又道:“萬一明年我失約了,你后年再在這兒等我,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我用非常肯定的語氣說:“后年我也等得了你。一定的。只要你回來。”
師姐無比滿足地笑了。師姐很有頭腦,她不把話一下都說死了,她感嘆了一聲,握緊我的手道:“此去一別,我們還真不知道什么時候還會見面。要真讓你每年這時間都在這兒等著,也真不是個事兒。這樣吧,如果五年時間過去了,就改為每隔三年來這兒等,還是這個時間這個地點。11月6日中午1點17分,就是現在這個時間。”我開始煩躁起來:“什么呀,五年之內你都不會來看我,你太不夠意思了。”師姐寬容地笑了笑:“傻孩子,說不定明年就來看你了。我說五年之后,是做個萬一的準備。多少情人失散之后,顛沛流離,直到白發蒼蒼才聚首。”師姐挺起胸膛,放出上個世紀80年代豪情女子才有的深遠的目光。
我告訴讀者的是,今天我還在認真執行這個協定,不管她來不來,反正有希望總比沒有希望好。我還要告訴你的是,我非常認真在約定的時間地點蹲守著,不錯過任何一次約定。到時間,我所有的工作都停止,所有的出差都回避。前五年,我年年在這個時間去等她,以后每隔三年,家里人包括我現在的太太和孩子都不知道我會在南方秋天的一個中午在山上的一個石凳上等人。可師姐杳無音信。但我想等她老的時候她都會記得這個約定的,只要她還能登山。況且現在我還很樂觀,因為師姐現在正值無比成熟的年齡,現在她要能來,我們該還會接長長的吻吧。現在早已經到了每三年等一次的日子了,那個石凳已經改為木頭椅子了。但長安山公園始終沒有多大變化,只是變得更美了。
師姐的約定如咒般籠罩著我的生活,影響了我的生活達二十年之久。后來,我戀愛的時候就將所有的女朋友統統帶進美發店,讓發型師給她們做出日本式的直發造型,就是如今我的女兒,做的也是童花式的日本女孩發型。
事實上,我很清楚,我對師姐的思念已經漸漸退居其次,更多的是一種幻想導致的虛榮。你懂嗎?這種虛榮讓我在被鹿孜這樣的人物充當實驗品的時候,也會在心底里冒出個念頭:我還有更高級別的約會你懂嗎?不管多少年過去,師姐都會來找我。有效期這樣長的約會你有嗎?鹿孜你不是號稱和多少有名人物有染嗎?可會有人信守一個二十年前的諾言,會有人如此為了你如此等待嗎?不可能。只有我的師姐才有資格享受我給予她的這種待遇。再說那尹蓮,她也永遠不知道我和師姐的秘密,不會告訴她這些,沒有必要,這個秘密將支撐著我的一生,一直到我死,因為這是我的人生最高機密之一。有機密才有驕傲,有驕傲你才活得下去。
我這輩子有可能和師姐相遇,我將向她傾吐我這半輩子“一切的一切”,她是我的生命的重要動力。我的許多故事,比如那認為地球是實驗品的朋友,長頸鹿教授或斯萬博士的故事,我會在遇見師姐時候作為笑話告訴她,告訴她我生活的周圍都發生了什么,總之,告訴她我們分手之后所有的事情。那一天,將是我最快樂的日子。我還要把女兒介紹給師姐,讓她們成為最快樂的朋友。當然,首先,師姐要來找我,在約定的時間和地點。如果不在約定的時間和地點,無緣無故地出現,那我是不認她的。幻想是要講規則的,不然就如那沉在海底的瓶中魔鬼,是會發怒的。
這就是一直駐扎我心中的最高級的幻想,有點可笑吧。但在當事人來說,一點兒都不可笑。我告訴你,你別外傳,好嗎?因為你能耐心地讀到這兒,我已經完全把你當成知心朋友了——至少我是如此的。那么,朋友,替我禱告吧,讓師姐出現吧。
責任編輯 石華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