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八驛鎮緊靠松花江,曾是北方驛道上的一個站館。鎮上很多人都是站人的后代,可許建來卻不是,他家是后來從外地搬來的。離開八驛鎮三里多地,有一座省屬監獄,他老爸就在那兒上班,管后勤伙食一類,也穿警服,來回騎車子,從街上日日地馳過,那也是很抖精神的。監獄系統的人歸省里統一調動,忽而這忽而那,自己說了不算,一紙調令,許老爸就來了。
還在小學三年級的時候,許建來的媽媽就病故了。我們都記得當時出殯的場面,許建來手上撅著一根雪白而瑣碎的靈頭幡,嘩嘩啦啦地飄拂在勁颼的秋風里,走著很規范也很僵硬的步子,就像儀仗隊里的新旗手。他爸瞥他幾眼便說,你倒是哭啊,你媽死了你咋不哭?許建來也知道不哭不對,又擠眼睛又咧嘴的,就是哭不出來。他爸的腳就上去了。他用怨懟的眼光看了看老爸,這才哇地一聲哭出來。很顯然,他并不是哭他媽,而是被那只警用皮鞋踢哭的。
大概因為這個,許建來變得很孤僻,蔫蔫的不怎么說話,也不合群,沒事就躲到一邊去看螞蟻上樹。新分來的女老師姓范,師范大學畢業,人很水靈,在當時的年月里,在我們這樣邊僻的小鎮上,這件事就算很稀奇了。大人們都用異己的目光看她,說大概上頭沒人,或者犯了什么錯誤,才發配到這樣的地方來了。范老師在這樣的目光泛視下就很不自在,盡量縮在學校的蝸殼里不出去。許建來的性格不招人喜歡的,可范老師發現他學習好,就刮目相看了。那天是班會,范老師講來講去,就講到了許建來頭上。她走下講臺,踱到了許建來的身邊,用溫柔的目光上下撫摩了一遍,才問,你爸爸是干啥的?
許建來說,在監獄里。
范老師哇了一聲,瞪大眼睛說,怪不得。幾時才能出來?
許建來說,你不了況。我爸有時候在里頭,有時候在外面,出來進去,都是家常便飯。
范老師懵住了,還以為許建來說的是英語。其實不了況就是不了解情況的簡縮,屬于我們這一帶的自創性語言。范老師終于弄懂了這層意思,可還沒弄懂那層意思,還以為許建來的老爸是屢進屢出的慣犯,便同情地嘆息了一聲,又問,你媽媽呢?
許建來說,我媽她走了。
范老師追問說,到哪去啦?我想盡快和她見一面。
這句傻帽話讓我們全班同學哄堂大笑起來,竟把范老師笑得莫名其妙。許建來就在浩大的聲浪里緩緩抬起蒼白的小臉,用略微近視的眼睛看著她說,你想跟她見面,那太容易了,用不著跟我說,自己就能去。
范老師愣怔片刻,突然明白了。她伸出手來,那手綿軟修長,是那種古典的仕女圖上的手。我們都以為她要摑許建來的耳光,可是沒有,她為他撣掉了粘在亂發上的一塊鉛筆屑,忽然就笑了。她說,看來,我真是不了況。我喜歡你的拗勁,有拗勁的人往往就有出息……說著說著就說不下去了。明亮的陽光里,我們都看見了,她長長的睫毛上掛了一些晶瑩的小顆粒,猛一扭頭,一片散碎的淚滴就濺落到了黑板上,以至于后來很長時間里,我們都以為擦不掉了。
這件事被人們正說反說,炒來炒去的,又添加了很多枝葉,傳出了一個很大的半徑,嘴狠的還說,新來的女老師是最聰明的傻×,這就很惡毒了。范老師挺不住,幾次找到上頭,以水土不服為由,哭著鬧著非要調走,可我們八驛鎮真是缺人。教學質量一直提不上去,就被縣里扣住不批。當時班里只有兩個同學和許建來不錯,一個是男同學林大海,一個是女同學靳紅玢,他們都說許建來不對,許建來卻不承認自己有什么不對。他和范老師的和解是很別致的,甚至是無聲的不見面的——有一天,范老師發現床頭有好多草莓,怕直接詢問沒人認賬,就以檢查衛生的名義看手,結果只有許建來的上手有染上的紅漬。范老師用兩手包著他的兩手,笑得十分動人,直說這孩子這孩子這孩子,實際上她比我們不過大著十來歲。
夏日的一天,很熱,范老師熱得受不住,就從蝸殼里溜出來,避開眾人的眼睛,下到松花江里游泳。她穿的是從大學帶來的泳裝,身子被繃出了美妙的凸凹,還露著白花花的軀干,這就很惹火了。這時踅過一個人來,這個人就是我們后來的鎮長老潘。不過老潘當時還不是鎮長,也不能叫做老潘,他還是個年輕的獸醫,腰里別一柄柳葉彎刀,四處閹羊劁豬騸馬捶牛蛋,神仙般自在逍遙。完了活并不簡單從事,而是廢物利用,把那些割下來的零碎燉了下酒,一來二去,就吃得陽氣飆升,內分泌過剩,進而有了某種偏好,也就不難理解了。他大概一直暗戀著范老師,覺得她挺孤苦的,而且她的孤苦他完全有能力解決,這樣就對她特別留意。老潘覺得不便直視,就攀上了岸邊的一棵大柳樹,利用樹冠的掩護,居高臨下。一邊審美一邊過眼癮,當然,兩者也是不好嚴格厘清的。就在這個當口,險情發生了,擅長在泳池里暢游的范老師并不知道松花江的厲害,一不小心順了大流,怎么也游不回來了。老潘水性不行,便扯開嗓子喊人。有很多人聞聲而至,又懷疑她有自殺傾向,不想冒險下水。這時候許建來的老爸正好下班回來,聽到呼救,掉轉車頭順著江岸急攆,看好了機會,一個猛子扎下去,就把范老師拽上來了。當時的圍觀者層層疊疊,足有幾百人。我們都看得到,范老師軟塌塌地躺在沙灘上,眼看沒了氣息。許老爸也是無師自通,當即就嘴對嘴進行人工呼吸。經過一番折騰;范老師吐出一大攤濁水,然后就對著大江和小鎮,唱歌一般哭起來,而且她的哭聲也很動聽。
大家都夸許老爸有境界,惟獨老潘不夸,反而很嫉妒,到處講許老爸借機吃回扣,其實人口呼吸有好多種,并不一定非要嘴對嘴。范老師聽了只笑不說話。那天放學,我們一哄就走散了,她把許建來攔住說,回去告訴你爸爸,我到底見到你媽媽了,她同意我住到你們家去。許建來愣住了,他說,你……是想當我后媽?范老師說,不,是繼母。——后媽是后媽,繼母是繼母,意思是一樣的,卻又是根本不一樣的。許建來的眼睛眨了眨,什么都沒說,走到操場,哇地一聲哭開了。
這件事引起了全鎮大嘩,人們都認為,范老師精神出了問題,嫁給個二茬子,還大了那么多歲,何況那兒子也很各路,簡直就沒有半點道理。老潘就像吃不到葡萄的狐貍那樣,帶著發酵的酸意釋疑解惑說,還是老許有辦法,處女嘛,誰先蓋了戳就只好歸誰了。見許建來站在一邊,又說,這下你可好了,聽老師講課,吃老師做飯,還能嘬老師咂咂。許建來那時還很幼小,不懂大人的關節,他用眼睛翻著老潘說,要嘬你嘬去,我又不是小孩子,嘬那玩意干什么!老潘就嘿嘿地笑。實際上一年之后,許建來就有個小弟弟來干這種事情了。
許建來得益于繼母長久而悉心的輔導,不但考上了大學,而且還是重點大學,這也給他老爸掙足了面子。許家辦了喜酒,就在江邊的楓火酒家,鎮長老潘也賞光赴宴了。從獸醫到鎮長,不過用了幾年工夫,沒有兩下子肯定是不行的,何況誰都想當鎮長,公開的和潛在的對手實在太多了,通過你死我活的明爭暗斗,能最后勝出的人,顯然是不一般的。老潘的腦袋餡大皮薄,又沒有腦水腫的跡象,肯定比別人道道多,這也是早被大家認可了的。當了鎮長,女人就不再是問題了,問題是老潘總對往事耿耿于懷,認為范老師嫁給許老爸而沒嫁給他,是對他的羞辱,后來這也變成了他積極進取的原動力。老潘是個騎墻的年齡,起先許建來叫他潘大哥,后來老潘官升輩長,就不叫潘大哥,改叫潘叔叔了。
許建來不會喝酒,就以水代酒說,感謝潘叔叔。當年沒有你騎在樹杈上喊人,我爸就聽不到;我爸聽不到,就沒有我繼母,后來的一切就全都付之東流了。
老潘坐在主賓席的正座,那天喝了不少酒,舌頭都大了,可他仍然端坐不動,盡顯著帥不離位的威嚴。他摩挲著許建來聰明的腦袋諄諄教導說,建來別忘本,學好了本事,回來為家鄉做貢獻。
許建來說,一定!也把那杯水干了。
許建來是坐江船走的,那天我們很多人都到江邊來送行,許建來在船上頻頻招手回望。那船剛剛走出一箭之地,許建來突然嘶聲喊了一聲媽媽,這時范老師一聲凄厲,就癱倒在了沙灘上。其實大家都知道,拗了巴唧的許建來一直跟范老師就叫范老師,在家里也這樣,連阿姨都沒叫過,范老師也從來沒強求他改口。
實際上從初中開始,我們一班的同學就開始分流了。像林大海這種糙人,連a和阿拉法特都分不清,只好早早下來,用東摘西借的錢買了一條八十座位的中型客船,曳行于省城、縣城和小鎮之間。開這種船不需要太多的知識和技術,連林大海自己都說,舵輪上綁一塊大餅子,狗都能開。他常常躲到一旁抽煙,卻把舵樓隨便交給船上的那一位,我們的同學包括許建來,幾乎全都嘗試過。許建來就是坐這條船走的,當然,坐汽車更便捷,可同學加朋友,這種選擇就很好理解了。林大海抱著他的肩膀,很親昵地說,浪漫浪漫,就是得讓浪花漫到身上一點兒,是吧?許建來就苦澀地笑著附和說,是啊是啊,就這么回事兒。
當時的楓火酒家剛剛招牌換記,新接手的女老板就是我們的班花靳紅玢。靳紅玢的學習并不出眾,牌子卻越來越靚,靚到晃人眼睛的程度,有意無意地朝他脧幾下,許建來就受不住了。楓火酒家占有地利之便,木刻楞房子面江而立,又建在碼頭旁側,客人把酒臨風,江上的美景一覽無余,絕對是別有情調的。老潘和靳紅玢搭著遠親,多多少少關照一下,生意就不成問題了,很多人前來吃飯,實際上是看鎮長的面子,或者是給鎮長變相送禮,這一點大家心里也很有數。后來每逢假期,許建來都要到楓火酒家幫忙,干一些撿碗刷盤子之類的粗活,說是學雷鋒做好事。靳紅玢也不拒絕,還以老潘做基準,推演著彼此的輩分,嘻嘻哈哈地撩逗他說,你看是叫阿姨呢,還是叫姑姑呢?許建來窘得紅頭漲臉,說老同學,別這么鬧行不?潘鎮長是潘鎮長,你是你,咱們還是各論各叫吧!靳紅玢也不虧他,塞錢不行,就買些文具和生活用品給他帶著,權當是他勤工儉學了。
許建來大學畢業,碰上了兩件意想不到的事,一是他老爸又調到了外地,人走家搬,只留給他一幢空房子;二是市里有一個人才梯隊計劃,要往基層直接選派大學生擔當副手,這樣他搖身一變,就是八驛鎮的副鎮長了。其實許建來學的是計算機,發展空間在城市,無論怎么說,往下走也不對卯榫。可許建來還是挺高興,我們也替他很高興——八驛鎮畢竟是故鄉,自己又一步跨進了國家公務員的序列,或者說是仕途的快車道,還有靳紅玢這樣的美人當壚,夫復何求?就坐著林大海的江船來了。當時鎮上在江邊排開了一個小型迎候儀式,我們一干同學都去了,小學生們還身著盛裝,手持鮮花,腳下一跺一跺的,千篇一律地喊著,歡迎歡迎,熱烈歡迎!鎮長老潘用一雙大手把許建來的一雙小手緊緊箍住,然后說,世界是你們的。許建來沒接他的話,他心猿意馬地四處撒眸,終于發現,他心儀的美人靳紅玢正站在楓火酒家門前,朝他明媚地微笑呢。
許建來報到之后的三個月,老潘都沒給他安排工作,好像把他給忘了。許建來閑得腚上長繭,又不能總到楓火酒家刷碗,實在沉不住氣,就找到了門上。
老潘說,你自己掂量掂量,你能干什么呢?
老潘這話帶著毛刺,許建來不會聽不出來;可老潘樹大根深,又是長輩又是領導,他是絕對不能拂逆的。
就裝做渾然不覺的樣子說,我想過了,我搞搞站人文化吧。三藩之亂過后,吳三桂的一枝兵丁從滇池邊上來到松花江邊……
老潘揮揮手,截斷他說,這種虛頭巴腦的活是你干的么?這活根本就不是你干的。一個副鎮長,不能總拿書呆子那一套蒙人,你得煞下腰來,給自己鋪鋪道。
許建來被嗆了一口,把嘴張得老大,卻說不出一句話來。老潘似乎很為難,就用他那雙執掌乾坤的大手揉臉,揉出一些紫巴溜秋的褶子來,好半天才抬頭說,你就負責畜牧業這塊吧,我就是搞畜牧業出身。何況咱鎮的畜牧業已經是全省的典型,你,就高起吧!
老潘并沒說錯,八驛鎮的發展的確得宜于畜牧業。國家提倡“以人為本”,我們這兒又加了一條“以畜為基”,這就厲害了。老潘主政之后,干脆提出“牲口群里選干部”的口號,乍一聽像罵人,再一想就很高明了,把周邊的鄉鎮震得一溜唿嗵。也許老潘是好意,可許建來對這一套根本就不懂,也不怎么感興趣,整天愁眉苦臉,就像被罰了苦役似的。許建來在八驛鎮沒有太多的鐵哥們,林大海的話對不上茬口,又總跑江湖,很難逮住人影,只得把靳紅玢當做紅顏知己。靳紅玢正當青春韶華,如同菡萏初綻,艷艷地灼人眼睛。聽完他的傾訴就格格地嬌笑說,一個大學畢業生,國家又施肥又澆水又培土,咋也比老潘那種魯生貨(即耕地里自然長出來的植物)強吶。許建來沉默再三,才說,我哪敢跟老潘比。老潘是能人,八驛鎮能有老潘,那也是鄉親們的福分。
許建來只好硬著頭皮,抓起了鎮上的畜牧業,抓得委委屈屈別別扭扭的。許老爸被工作綁著脫不開身,范老師就利用假期回訪了八驛鎮,主要的目的是探望自己的學生和繼子。當時許建來正站在獸醫站的院子里,紅頭漲臉地看著獸醫給馬交配,公馬的玩意傻大黑粗,這使當時的場面驚心動魄,差點兒讓范老師暈過去。她說,兒呀,你咋能干這個?走吧,咱不干了,跟媽回家去,自己找飯轍吧!話雖這么說,可許建采不能這么輕率,天將降大任于斯人,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這些都是很正常的,何況上頭還有各級組織管著呢。就把繼母請到楓火酒家吃飯,也有炫耀其愛的意思。靳紅玢哪能讓許建來花錢,范老師也是她的老師啊。就把老潘叫來了,這樣不但款待的級格得以提升,也能往公款消費上貼靠。
我們鎮上幾乎每天都有酒局,老潘也幾乎每局都到場,所以很多重大決策都是在酒桌上產生的。老潘說,喝酒就是辦公。哪個地方沒有人來,那就是沒有人氣,墳圈子,鳥事也搞不好。說老實話,鎮上的大好形勢,有很大一部分是喝酒喝出來的。靳紅玢也是聽慣了老潘的臟話,并沒有反感的意思,反倒紅嘴烏眉地一笑,認可說,潘鎮長真正代表了民意,只要老百姓得到了實惠,誰管領導這個那個。老潘贊許地望著靳紅玢,又補充了一句,功勞簿上,也有你這個女老板一份呢!
可許建來偏偏不會喝酒,一口白酒下肚,立刻面如桃花,再喝兩口三口,人就癱成爛泥,扶都扶不起來了老潘認為他不夠男人,所以并不攀他。許建來也很自覺,來了客人從不上桌,反倒店小二一般端茶倒水地伺候,一來二去,就把形象搞砸了,來客都嘀咕說,哪有這樣的副鎮長呢?完全就像個打工仔。你們鎮真是的,沒卵子找個茄子提溜著。老潘就意味深多地笑笑說,這哪里是鎮上的意思。國情如此,什么時候,不也得十個和尚夾個禿子嘛。此時老潘就以東道主的姿態,用白酒來碰范老師的果酒,感慨說,人啊,真是不抗混,不過就是眨眼工夫,你我都老了。這話鉤沉了諸多往事,似有無限的玄機在里面。范老師眨著靈秀的眼睛,眼邊淺隱的魚尾紋像扇骨一樣收張著,和靳紅玢一比較,就有春蘭秋菊的意思了。看看大玻璃窗外變幻的街景,范老師忽然就笑了。她說,在你的領導下,八驛鎮越來越漂亮了。當初我要是嫁給你,生活肯定就不一樣了。只可惜下水救我的是老許,而不是你,這就是緣分天定了。老潘浩嘆再三,才舉起酒杯說,過去是過去,如今是如今。過去的酒都是娘造(釀造)的,如今的酒都是狗兌(勾兌)的。為了身邊這條大江,咱們干一杯吧!
范老師只住了一天,還沒等我們拉開架勢輪番請她,就匆匆告辭了,因為小兒子還待在家里,等她料理和輔導呢,他的口號是向哥哥學習,考上一流大學。她教過的學生差不多都來送行了,只是為了不影響母子的話別,故意站出一小段距離。作為事情的當事人,靳紅玢也沒事人一般,有說有笑地雜在眾人堆里,美麗的鳳眼始終保持恒溫狀態。范老師不再干涉許建來的工作,因為她實在不懂政治。但她警告說,兒子,你愛靳紅玢,可她并不愛你,何況她還不懂得小鎮之外的事情,認識不到你的價值。你還是早早斷了這個念頭吧,省得日后痛苦。再說,這么多年過去,她有了風塵相,難道你沒看出來?當時客船已經起錨,可他們似乎還有很多話要說,林大海就做出無所謂的樣子,悠閑地站在甲板上抽煙。許建來臉上一暗,用腳踢開一枚被江水打濕的小石子,忽然抬起頭來,堅定地看著老師和繼母說,媽,靳紅玢應該愛我。在八驛鎮,她要是不愛我,還有可能愛誰呢?其實她還像過去一樣清純,開飯店總接觸散亂雜人,那也是沒辦法。范老師笑了,笑得很慘烈。她說,兒子,盡管你很聰明,可干不成大事,因為你太注重感情了。
許建來就是這樣,當著并不勝任的副鎮長,并且執迷不悟地愛著靳紅玢,日子是冷清寂寞而且略嫌凄慘的,甚至還有幾分無望。有好幾次,林大海都碰見他在網吧外面徘徊,就知道他犯癮了。說你就不是鼓搗這玩意的么?進去玩玩吧,別不好意思。許建來搖搖頭說,海子,你不懂。我是在想,家鄉的孩子竟然把計算機當成了玩具,真是糟蹋了好東西。林大海就笑,說舒服就是幸福,樂意就是高興。你總不能要求別人都像你一樣生活吧?許建來就無話可說了,站在門口掃掃屏幕,然后匆匆走開去,就像戒了毒品生怕復吸一樣。
夏天的日子里,許建來也和別人一樣跳進松花江里,銀魚似的游來游去,有時扎進水里,過了令人揪心的時段,才從很遠的地方冒出頭來,水性竟然比他老爸還好。他實在是太白了,白得落落寡合,令人羞愧,一般來說,這么白的男人總會無端遭人詬病,他經常跑到戶外來活動,就是想讓日光改變一下這種叫人尷尬的膚色,可這并不頂用,還是照舊的一個嫩白。岸上的人指指點點,靳紅玢有時也會加入其中,看著浪花里時隱時現的老同學,與己無關而又不咸不淡地打著哈哈說,什么叫做一窮二白?看看許建來就知道了。
許建來一直練著書法,這也是范老師把著手教出來的。那天就揮毫潑墨,從曹植的《洛神賦》里尋章摘句,用宣紙寫成一屏橫軸: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仿佛兮若輕云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蓉出淥波……簡單裝裱了,便拿到楓火酒家來,用它覆住一幅挺俗氣的招財進寶圖。靳紅玢倒也并沒明確反對,左看右看,欽服之余,竟也十分的費解。
靳紅玢說,洛神是誰?我咋沒聽說過?
許建來說,就是……洛水之神。曹植你知道吧?曹操他兒子,就是寫《七步詩)的那個大才子。他是用洛神比擬他嫂子甄氏……
靳紅玢說,他咋還寫他嫂子?真是沒事閑的。
許建來說,他是愛她的呀!
靳紅玢有些嗔怪,說小叔子愛上嫂子,這不是亂套嘛。你可別拿大城市那一套,到咱這種小地方來蒙事兒。
許建來鼓足了勇氣,把一張白臉漲得通紅,才說,這是我特地獻給你的。在我的眼里,你比洛神還漂亮呢。
靳紅玢愣怔片刻,就哈哈大笑起來,把眼淚都笑出來了。她說老同學你可真逗。我哪能比得上洛神?我就是個普普通通的民女,生長在水邊罷了。再說,我也不是你嫂子。以后注意,別拿我開涮!
一陣噴珠吐玉,許建來就狼狽了,掩飾地來收桌上的碗筷,一不小心,滑落了一只盤子,那盤子在水泥地上奇妙地彈跳著,鏗鏘地劃了幾道螺線,居然還沒碎。
鎮長老潘也知道許建來追著靳紅玢,那天下水洗澡,就用一雙醉眼盯住他的胯部,有功能考察的意思。那雙獸醫的眼睛穿透他的三角短褲,盯得他身上涼颼颼的。老潘說,你覺得能行?許建來囁嚅了一會兒,才說,我覺得沒什么不般配的。老潘就揶揄地笑起來,他沒直說,而是拐了個彎子,說建來呀,小鎮上水淺,養不住你這樣的大學生,干脆,我給你說說,上縣城吧,那里興許能養住閑人,能讓你搞搞站人文化,省得你窩在這兒活遭罪。被老潘看成閑人的許建來就不再吭聲了,走到岸上,才發現襠里竟然一剜一剜地疼起來,好像被老潘給閹了。
最為嚴峻的事情是,不斷有人給靳紅玢提媒,她不說行也不說不行,就那么抻著,這就讓許建來很緊張了。有一天,就故意灌了一口,白酒,果敢地敲開靳紅玢的房門,瞪著血紅的眼睛,直奔主題說,靳紅玢同學,我就這么一疙瘩一塊,你到底愛不愛我?相處了這么長時間,你給一句痛快話吧。因為來得過于突兀,靳紅玢又怔了一下,隨即就笑了,這一次笑得十分湍急,如果不是扶住椅子,肯定就要倒下了。酣暢地笑過之后,靳紅玢拈了一張餐巾紙,揩凈了鼻涕眼淚,這才斂神正色,凜然說道,許建來,你能不能不鬧?同學是同學,朋友是朋友,再這么沒深沒淺,往后就別到楓火酒家來了。
這無疑是致命的一擊,許建來幾乎崩潰了,出門再看太陽都是黑的。他邁著綿軟的太空步,看似輕飄,卻又沉重,猶如帶著無形的腳鐐。他拖著瘦長的影子回到家里,一頭扎在床上,簡直就是痛不欲生了。許家的房子還是頭一代的宿舍房,已經十分的老舊,容納全家人時曾是那么狹小,可如今卻顯得特別空曠,讓他熟悉的,僅僅是親人們那種浸潤其中彌漫其間的氣味。他用枕巾堵著嘴巴,痛快淋漓地大哭起來,似乎要把當年喪母的悲慟補上。日光在他身上靜靜游移,沒有人進門探視,也沒有人打他的手機,似乎這個小鎮已經把他徹底拋棄了。當那口白酒的勁頭慢慢消散之后,許建來似乎才想起自己的副鎮長身份。他爬起來,用涼水洗過臉,迎著眾人檢閱般的目光,走過八驛鎮那條主街,徑直走進了楓火酒家,向坐在馬扎上擇菜的靳紅玢躬下身子說,老同學,請你原諒,我真是不能喝酒,玩笑開大了。然后就綰起袖子,輕車熟路地收拾起碗筷來,好像把發生的一切全都忘了。
松花江的魚很值錢,而且越來越稀罕,一般人買不到。鎮上不少人家就動了心眼,把池塘里的魚裝進網箱里,浸在江中寄養著,來了買家,就以假亂真,以兩倍三倍的價錢賣出去。那天來了好幾輛皮卡車,一順水停在江岸邊,爭著搶著來買那些假貨。我們一些人也坐在楓火酒家喝啤酒,門窗全都洞開著,見了這情景就罵城里人傻逼。許建來起先站在屋里看著,直看得臉上發窘,,實在忍不住,就走過去攔擋說,千萬別上當受騙。真江魚瘦,假江魚肥,寬身板,肥肚囊,就像腐敗官員似的!有的買家已經過秤交錢,聽了這話,就紛紛退貨,嘴上還罵罵咧咧的。這時候老潘走過來了,他說,誰說這是假的?我生在江邊長在江邊,難道連真假還分不開?我們八驛鎮是先進鄉鎮,這里的老百姓是最講誠信的,從來沒干過坑蒙拐騙的事!
如果許建來不再吭聲,悄悄走開,也許就沒事了。他聽老潘這么說,不免又吃驚又詫異,拗勁上來,就趕忙頂上說,不對吧。真的假的,只要是八驛鎮的人,就連傻子都能分得開!
老潘不能容忍了,差不多就是惱羞成怒。他說,許建來,你懂個雞巴?你得明白,你只是分管畜牧業,漁業并不歸你管。別太拿那個副鎮長當回事,讓不讓你干,也就是我一句話!
許建來驚愕地看著老潘,還以為自己聽擰了。當他回味片刻,確認了這話的真實性,便梗起脖子,如同一只怒氣沖沖的斗雞,戧著老潘說,怎么能是你一句話?難道你是八驛鎮的土皇帝!
當然,老潘不可能承認他是土皇帝,盡管他說什么算什么。他大概不想和他爭辯,或者爭辯起來太跌份,就簡而化之,用他粗壯的胳膊一搡,許建來就一個腚墩坐到了沙灘上。老潘扔下一句概括性的歇后語:胯襠夾個胡蘿卜——啥$不是。就搖晃著身子走了。當時外面的和屋里的人全都哈哈大笑,連靳紅玢也笑不能禁。可笑過之后,她又跑出門去,伸手把許建來拉起來。她說,八驛鎮哪還有傻子?剩下一個,那就是你了!
事情的結果可想而知,老潘贏得了廣泛贊譽,家里障子上經常有人偷著掛幾條真正的江魚,端午節的時候,即便睡到晌午,也有人頂著露水把艾蒿采回來,再插到他家的屋檐下。而許建來就慘了,窗玻璃先后被砸了三次,大門上還被潑了大糞。老潘知道了,表示出極大的震怒,還假意讓民警調查,當然不會查出任何頭緒來。林大海幫許建來鑲了好幾茬玻璃,一邊比畫一邊問他,哪頭是上哪頭是下?許建來就很認真地指點給他。林大海喟嘆說,那么多年書算是白念了,虧得還是范老師的兒子,連啟發式都不知道。哪頭是上?三十六計,走為上啊。你事業和愛情兩頭夠不著,待在八驛鎮還有意思么?我看沒意思,太沒意思了,真金早晚也得銹死。老潘的能耐比你大多了,想要玩你,只用一只小指頭!許建來沉默良久,最后也沒有一句明確的態度。
轟動性的事情發生在那天下午,許建來牽著一頭荷斯坦奶牛,樂顛顛從林大海的船上下來了。這是鎮長老潘策劃的以扶代賑項目,鎮上出錢,副鎮長許建來親自出馬,到縣里的牲口市上替特困戶買回來的。許建來就像個功臣似的,故意牽著那牛在楓火酒家門前盤桓,靳紅玢也出來看了。就在這時,突然落下來一陣冷雨,把牛身上澆得花花達達的,我們這才明白,原來那黑白花是$上去的。在人們滔天的笑聲里,許建來顏面掃地,連死的心都有了,便用手里的韁繩猛抽那牛撒氣。那頭冒牌的奶牛掙脫了繩子就跑,許建來跟在后面,直攆得氣喘吁吁。到了一個角落,那牛無路可逃,就窩回頭來頂他。我們直喊,躲開!躲開!可許建來不想躲開,那樣他就徹底失敗了,連一丁點面子都挽不回來了,特別還當著靳紅玢的面。就在眾目睽睽下迎著那牛走過去。可惜他畢竟不是正兒八經的斗牛士,動作沒那么瀟灑利落,一不小心,讓那牛犄角可可地頂到了襠部,被拋向空中的瞬間,我們都聽到了靳紅玢穿云裂石的尖叫。許建來落到地上,還捂著胯襠向我們不好意思地笑笑,很雙關很模棱地說,這一回就省事了。
許建來傷得不輕,我們這些平時不大來往的同學,全都絡繹地前來看望。當然,我們最想看到的是靳紅玢如何表現,她走到床前,樣子像是要哭,卻又凄慘地笑笑,放下一大堆補品,扭頭就走了。我們誰都沒法說什么,心里卻明鏡似的,也許從此之后,一切凡俗的念想和煩惱,都跟許建來無關了。
許建來大約將養了四五天,就爬起來,又開始了如常的忙碌或者說一貫的消閑。不過他到底又牽著那頭老牛,逼著林大海走了一趟縣城,換回來一頭真正的荷斯坦。當時碼頭上有好幾個魚販子,見他過來,都裝做若無其事視而不見的樣子,嘴上卻非唱非哼,起《西班牙斗牛士》來。這種何其大雅的西洋曲子跟八驛鎮這種土里土氣的地方極不和諧,卻因為指向明確而效果彰顯。一些來到江邊曬太陽的閑人就笑了,笑得花里胡哨的。許建來的臉漲得紫紅紫紅的,卻又裝做沒聽見,低著頭牽著那牛疾走。魚販子們并不甘心,又喊,許公公!許公公!他們真是得意而忘形,放肆到了囂張的程度,盡情享受蹂躪的快意,卻忽略了一個人的存在,那就是靳紅玢。她正蹲在江邊剮魚鱗,聽到這話,就拿著那把刮刀,張著兩只血手走過去。
靳紅玢說,誰喊的?
靳紅玢的美貌對男人有著一種奇怪的威懾力,果然就沒人吭聲了,只有江水細瑣的波濤聲。
靳紅玢說,欺負人沒有這么欺負的。你們睜眼看看,許建來不是把真正的奶牛牽回來了么?這已經很漢子了。你們誰再敢罵我同學一句,我就敢要他的嘎腮!
這么說著,我們的江畔美人靳紅玢就果決地舉起刮刀,在半空中劃了一個凜冽的十字,閃電一般又冰冷又灼熱。魚販子身上發懔,便噤了聲音,看著副鎮長許建來牽著那牛,腳步沉重地走開去,在炫目的日光下一點點變小,最后變成了一個幽默而虛淡的剪影。他們終于嘆息說,許建來也怪可憐的。
那一陣我們都發現靳紅玢不對勁了。她很少朗笑,連微笑都很僵硬,清澈的眼睛里有了陰翳,常常望著大江托腮凝思,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我們都認為她準是在婚戀問題上出了岔頭。許建來當然也有所察覺,他就像個奴仆似的,躬著身子,巴結著跟她說話。他說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你盡管跟我說,、老同學不幫你,還有誰幫你?這話是很不實際的,許建來連自己的事情都玩不轉,怎么可能幫這個那個?靳紅玢的目光在他身上流連片刻,就失望地偏移開了。她淡漠地揮揮手說,不關你的事,你就別管了。許建來只好訕訕地走開了。走到門口,靳紅玢忽然又叫住他說,反正你沒事,幫我管管賬吧,最近我沒心思。按說許建來剛剛被刷過,是不該回頭的,可他不但喏喏領命,而且像是得到了極大的恩寵,還到文具店買了好多口取紙、碳素筆之類,似乎要大干一場,其實,在靳紅玢的飯店里,這些東西早就齊備了。
因為天旱少雨,松花江明顯地瘦下去,大點的船都泊在錨地,曬起了光脊梁。林大海生怕耽誤掙錢,還在淺水里摸索著爬搔。老潘的人氣很旺,眼看就要調到縣里,去坐副縣長的皮椅子了,市里派來的考核小組,坐的就是這條船。老潘一直領著人抗旱,人有些消瘦,這時老早就來到江邊候著,還不時看看手表。中午時分,就見遠處江面上出現了一個小黑點,漸行漸近漸大,被日光暈染了,顯出了玲瓏的輪廓,后面還拖著一道逶迤的白練,正是大家期盼的客船。眼看到了岸邊,那船開得還很勇猛,老潘就倒吸了一口涼氣,連說操蛋啦!操蛋啦!我們一些看熱鬧的人并不知道老潘預見到了什么,一聽他這么說,也都跟著說,操蛋啦!操蛋啦!這邊話音剛落,就見那條客船朝岸邊直沖過來,猶如自殺的鯨魚,一下子拱上了沙灘,痙攣一陣,就再也不動了。
江上客船貨船擱淺的事并不鮮見,一般來說,非得江水漲上來才能自然解脫,硬拖是肯定不行的,那樣很容易把船弄散架子。林大海不罵自己,卻直罵老天爺,很牽強地聯系說,老天爺動不動就弄這災那災的,和拉登一樣,都是恐怖主義頭子。當然也有人偷著高興,認為這樣挺不錯,打擊一下成長中的大款,對沒法脫貧的人也是一種安慰。于是那條客船就作為一種獨特景觀尷尬地擺放在江邊,我們每天都能看得見。林大海寢食難安了,天天盼下雨,天天盼漲水,那只鐵錨漸漸煞進沙灘里,竟然深得生了根一般。
考核組住下來,要有一段明察暗訪。老潘不怕明察暗訪,因為民意傾向是很明顯的。當然也不怕許建來下蛆,在業績上他也是很自信的。許建來真就沒下蛆,而是例舉了好多領人信服的事實,來證明老潘如何勝任愉快。老潘本來還想摩挲一下許建來,可那天在楓火酒家喝酒,瞥見許建來的手機撂在桌子上,隨手擺弄了一下,就發現了一個秘密——在許建來的手機里,他不是堂堂的老潘,顯示的只是一個P字。
老潘就不高興了,把正在廚房刷盤子的許建來叫到跟前說,為什么別人都是真名實姓,我就得為拼音代替?
許建來說,拼音簡單扼要,和漢字的功能不是一樣的嘛。
老潘說,難道我在你的眼里,就是一個屁(P)?
許建來說,你不能這么理解。這個字母雖說是英文,可也是漢語拼音,在這里,它發“坡”的音。
老潘已經喝到了八九分的程度,便仗著醉意說,我早就知道,你打心里往外沒瞧得起我。你還跟我講漢語拼音,用不用講講橫豎撇捺呀?真他媽的各路,——有那么個各路的后媽老師,才教出這么個各路的兒子!
許建來發抖了,他瞇起眼睛看著老潘,瞳孔里帶有一種犀利而凌亂的光芒,有點像碎玻璃碴子,帶著一種切割和扎刺的力量。他手上正好拿著一只盤子,就高高舉在頭上說,狗日的老潘,你要再敢糟踐我媽一個字,我就敢把它扔到你頭上去!
老潘驚呆了,作為長輩和上級,這個結果是他根本想不到的。關鍵是他還有廣闊的前途,不想在即將履新之際被人破相,就擠出了一個殘破的笑容,和解地說,都是玩笑話,你干嗎當真?對你媽,我一向是很敬重的。
又過了幾天,市里的考核組要走了,當然得走陸路,水路已經徹底斷航,只有漁人的小木船還能在小半徑的淺水里活動。重要的客人照例要在楓火酒家設宴餞行,作為主人,靳紅玢也出面敬酒,這些都是正常的。靳紅玢顫巍巍地擎著酒杯,剛要說話,忽然臉色大變,干嘔了幾聲,就跑進洗手間,翻腸倒肚地嘔吐起來。這意味著什么,稍有生理常識的人都很清楚。當時滿桌的人都露出了驚異的眼神和晦暗的笑容。老潘趕忙打岔,一邊勸酒一邊遮掩說,怕是胃腸感冒吧,問題是這個謊言不攻自破,當眾出丑的靳紅玢從里間哭著跑出來,瘋了似的,一直跑向江邊。人們還以為她要尋短見,也相跟著跑出來,卻見她猿猱一般,敏捷地攀上了那條擱淺的客船,一頭扎進艙里,再也不肯露面,或者干脆說是沒臉見人了。
老潘的應變能力是極強的,這一點我們早有領教。他在人群里搜索了一陣,便看到了臉色蒼白的許建來。老潘嘿嘿著,向考核組的人解釋說,女老板是許副鎮長的對象,黏糊很久了,沒把握好,提前下種了。許建來有可能聽得到,有可能聽不到,不過他什么都沒說,就當著眾人的面,也攀到了客船上。這讓知情者一片大嘩,覺得事情很蹊蹺,也很滑稽了。
那以后好長一段時間,我們再也沒見過靳紅玢。倒是常能見到船主林大海,他銜著紙煙,一骨朵一骨朵地抽著,踞坐在碼頭的哪一級臺階上,或者踟躇在江邊的某一塊沙灘上,十分愁苦地對著他的客船嘆氣,好像自己的領土被別人占領了。江水日漸收縮,客船完全變成了“沙漠之舟”,看著讓人哭笑不得。林大海說,這事兒整的,客船成了客店,真他媽的新鮮。我們也看到了鎮長或準副縣長老潘,他站到船下,曲著雙腿,仰臉向上,似乎在央告什么。可里面的人并不露面,回答他的是拋出來的一件件雜物——拖把、水桶、破笤帚、爛木頭……老潘只能這樣對別人說,這人撒囈掙了,客船明明擱淺了,她卻說還在走;她不敢往外看,說是怕暈船。我就不信,她還能自絕于人民,總也不下來?老潘這么說的時候也是滿臉笑容,可那笑經不住推敲,就好像戴著橡膠面具。
這個謎誰都沒能參透,就想在許建來的身上尋找答案。可許建來安之若素,臉上連一絲波瀾都沒有。他就像個忠誠的大管家,替靳紅玢精心打理著飯店,還按時上船送飯,幫她給手機充電。而且從此之后,每天晚上都睡在楓火酒家貼墻的板凳上,透過敞開的窗子,查看著船上的動靜。
我們被蒙蔽得夠戧,那天就攔住他問,咋回事?
許建來便說,沒事,啥事都沒有。
我們說,真是你的?
許建來說,忙你們的去吧。
我們說,你不是……司馬遷了嗎?
許建來說,難道你們不敬仰司馬遷?司馬遷雖然被宮,并不等于就是太監。
我們皆大迷惑,唏噓惋嘆著,就買了好多滋補品,托他轉送給我們羞于見人的班花。
為這事老潘也很苦悶,一苦悶就要喝酒,喝了酒就要消散,那天晚上就脫得精赤條條,在澹澹的月光下跳到松花江里敗火。他沒注意到不遠處有我們幾個夜釣者,更沒注意到許建來的突然到來。許建來站在岸上,卷了老潘的衣服,這才開始和他搭話。
許建來說,老實交代吧,不然我就把你的衣服抱走!
老潘說,你要我交代什么?我可是一干二凈的。
許建來說,狗日的老潘,是不是腸油太厚,想吃監獄的大眼窩頭了?
老潘沉默片刻,就笑了。
老潘說,既然她對你說了,我也不再瞞你。那天我不過就是多喝了幾杯酒。她長得那么美,穿得又那么少,門也沒關嚴,就那么睡在床上……
許建來說,你真是個畜生!這輩子你劁這劁那,真該先把自己劁了。
老潘說,絕對不是強奸,是兩相情愿的。自古英雄愛美人,美人慕英雄,這也沒什么不對的。再說,沒有我的扶持,她的飯店哪能這么紅火?我睡她一睡,那也正常。
許建來說,既然如此,你跟老伴離了吧,把靳紅玢娶回去。雖然歲數上差了很多,可當個副縣長夫人也挺不錯。
老潘又笑了一下。他說,你這人,辦事總是一根筋,觀念也落后了。現如今哪還有她這樣的貞節烈女?男人碰一碰就要沾上。我口袋里就有墮胎藥,你給她拿去吃了,鳥事就沒了,褲帶一系,還是黃花姑娘嘛,何必驚天動地尋死覓活的!
許建來說,你那藥是獸用的吧?
老潘說,人用獸用,其實都是一樣的,劑量上找齊就是了。
許建來不說了,他發出了一陣獰笑,然后把老潘的衣服摜到了沙灘上。老潘還以為這樣就過關了,沒想到許建來穿著短褲和T恤,甩了鞋就跳進水里。老潘這才感到不妙,不過已經晚了,許建來就像一只勇猛的豹子,幾步就躥到了跟前,三下五除二,就把他拖向了深水。老潘盡管粗武,在水里也只是一個秤砣,被許建來按著,嘰里咕嚕地灌了個透飽。因為怕出人命,我們才從柳毛子里沖出來。許建來一聲沒吭,趿上鞋就走了,老潘卻趴在沙灘上大嘔,令人稱奇的是,那一大攤亂七八糟的渾湯里,竟有一只歡蹦亂跳的老頭魚。
盡管我們嚴格保密,這消息還是漣漪般擴散開來,鎮上的人再看老潘,目光就沒有那么恭敬了。而老潘的目光也變得空洞而渙散,智商空前低下,干了好幾次把老張叫老李的蠢事。上頭已經通知了抗旱和防洪兩手抓,這讓身為總指揮的他左右為難。他不再光顧楓火酒家了,他光顧別的小店,完后照樣簽單。喝了幾杯薄酒,就夢囈般嘟嚷說,老天爺,快下雨吧,再這么旱下去,我就要崩潰了!他的障子上已經看不到掛上去的魚了,倒是有一天,院子里出現了一匹用草和泥塑成的馬,四腿蹬地,很粗糙很笨拙地朝向他的屋子。老潘此時的智慧不夠用了,就向路過的林大海請教。林大海笑一笑說,你那么鬼靈精的人,這么簡單的事還看不懂?就是草泥馬(操你媽)呀!老潘就像中了一顆達姆彈,一屁股跌坐在院子里,竟然像狼一樣干嗥起來。
靳紅玢是想避開熟人耳目,到省城去墮胎,還是已經墮胎,在船上坐小月子呢,我們就不得而知了。她仍然固守著客船,就像是女王固守著最后的宮殿,當然,還有我們認為的“太監”伺候著。那一陣人們都習慣往江邊跑,就是想看看接下來事情如何發展,躲藏在擱淺客船里的那位光鮮或憔悴的精神旅客怎樣走出來。許建來穿梭于水陸之間,秘密地處置著這件早已經公開的事情,還裝貓裝狗地哄著靳紅玢開心,這就很難了。江水漸漸看漲,船的周圍了有淺水,這說明上游的旱象已經解除,這對于林大海和靳紅玢來說,都是利好消息。我們于是明白,自打上船之后,靳紅玢就沒想下來,這么下來,那就太沒面子了。后來還是林大海證實,她采用了最為原始也最為危險的物理墮胎法,那就是攀著船上的鐵柵,用力擠壓腹部。林大海惦記著船上的電瓶是否還有電——這也是靳紅玢的生活必需,無意間貼近船底,就聽到了她悲慘的呻吟,看到了船舷上淌下來的一縷鮮紅。那時許建來還在船上,他大聲呵斥她說,你不要命啦?靳紅玢啼泣說,我要臉。世上畢竟還有比命還值錢的東西呀!
就在這一天,放了暑假的范老師從長途客車上走下來了。一看她臉上凄清的笑容,我們就知道她是被許建來叫來,照料靳紅玢的。范老師一個人從裸露的河床上走過,徑直站到了那條客船下,高一聲低一地叫著,意思是想讓船上的人拉她一把。可是靳紅玢拒不露面,也不放范老師進去,她像她當年一樣,也躲進了蝸殼里。她們隔著那種人造的物質草草地說了幾句,就分開了。后來范老師對兒子說,現在我才知道,靳紅玢比你還拗呢!
事情的突變發生在一夜之間,這也大大超出我們的預料。那一夜暴雨傾盆而下,天地都混沌了。上游的一個水庫突然崩堤,暴漲的嫩江匯入了同樣暴漲的松花江,洪峰即刻就形成了。水頭就像一群發瘋的忙牛直沖過來,整個八驛鎮都能聽得到它的囂叫。早晨起來,江面寬闊了一倍,已經舔到了碼頭的最上一級臺階。那條眾人矚目的客船已經跳蕩在濁浪之上,只是錨鏈還被沉沙死死埋住,因而船尾高高翹起,船頭已經扎進水里,被洪水沖得一掙一掙的,看著就像一枝亢奮的魚漂。因為客船和陸岸被洪水隔出了一大段距離,我們全都無能為力,只能屏住呼吸,提心吊膽地站在岸邊看著議論著,仿佛在等待上蒼的宣判。就在這時候,暌隔已久的靳紅玢出現了,她神態從容地站在甲板上,紅衣翩翩,仙袂飄飄,臉色像蠟像一樣白皙,似乎抱定了必死的決心,在向家鄉父老告別呢。
人群騷動起來,女人和孩子全都哭了。我們都盯著老潘看,可老潘已經六神無主,身子哆嗦著,只說一句車轱轆話,誰讓她非往船上跑誰讓她非往船上跑……只見范老師從人群里走出來,面帶鄙薄的笑意站到他跟前說,你不會希望靳紅玢死掉吧?那樣,任何對你不利的證據就都沒了。老潘的臉難看地抽搐了一下,沒吭聲。范老師走了兩步,又轉回身來,突然朝老潘啐了一口。這么低俗的動作和她一貫高雅的修養恰好悖反,讓在場的人無不大感意外。
許建來走向林大海說,海子,咋辦?
林大海垂下眼睛說,還能咋辦,這種時候,連神仙都沒治了。
許建來說,那可是三四十萬哪!
林大海說,我明白哪頭輕哪頭重,多少錢我都得舍了。
許建來看了看江面。這時客船搖晃得愈加厲害,靳紅玢已經變成了一團模糊的暗紅,在頂層甲板上跌倒爬起地掙扎。許建來朝繼母投過去幽然的一瞥,范老師明白了,突然就哭起來。許建來把手機扔給林大海說,海子,你打靳紅玢的手機!然后他甩掉T恤和涼鞋,露出那身細嫩的白肉,往前走了幾步,就一頭扎進江里。所有的人都發出了驚叫,驚叫的和聲像江鷗一樣在浪花上飛徊。許建來就在我們的眼皮底下,神奇地穿過驚濤駭浪,一把抓住了錨鏈。
后來的事情說出來很難以令人置信。許建來攀上那船,竟然發動了機器,把錨鏈絞起來,就順水開走了。客船醉漢一般,東扎一頭西扎一頭,幸好沒走橫水,就那么跌跌撞撞駛出了我們的視線。為了保駕護航,林大海甚至跳上一輛皮卡車,一面打手機一面沿江猛追,直到那車陷進一片稀泥塘里,再也不能動彈了。
許建來和靳紅玢后來再也沒回過八驛鎮。他們用楓火酒家掙下的錢,在省城開辦了一家軟件公司,業績很不錯,遠近馳名,多次上過報紙和電視,而且他們的孩子也萌話了。他們給八驛鎮學校捐了六十套電腦,還有若干圖書。林大海倒是利用舟楫之便常去省城,還不止一次坐過許建來的奧迪轎子,把那兩口子吹得半人半仙的。那一天我們正在街上閑遛,林大海突然指定一輛駛過來的轎車說,這就是許建來的,我坐過。我們全都驚定在那里。不過絞開的車窗里卻探出了一顆滄桑的頭顱,眼淚汪汪地四下張望,我們這才認出來,原來是許建來的老爸,他似乎還想從水泥路上尋找當年留下的自行車印呢。
許老爸是受許建來之托,特地前來探視老潘的。因為貪污受賄一百多萬,老潘到底沒坐上副縣長的皮椅子,而是一步之差,坐到了監獄的大通鋪上,這就很是讓人扼腕了。我們也就知道,市里考核組的酒并沒白喝。許老爸為他削了一只蘋果說,老潘,你真沒少為八驛鎮出力,只可惜……老潘兩手抖著,怯怯地不敢承接,許老爸干脆就直接塞到他的手里。老潘羞愧難當地低了頭說,老許,幫幫忙,別讓我關在八驛鎮,換個地方吧!許老爸想了想說,我畢竟是監獄系統的老人兒,為你走走這個門子,恐怕還不成問題的。
老潘流淚了。
自始至終,他們都沒提范老師,更沒提許建來和靳紅玢一個字。
責任編輯 練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