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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

2008-01-01 00:00:00
福建文學 2008年2期

引子

本報訊(記者林海)12月19日,為期三天的老木作品研討會圓滿落下帷幕,共有來自全國各地的五十位評論家、作家和詩人歡聚一堂,就老木新作《絕望》作品進行多方面研討。濱海市十位有影響的作家應邀與會。

據了解:新時期以來,樟縣涌現出許多在全國有影響的作家、評論家和詩人,尤其是老木的小說,在全國引起了巨大反響,曾被譽為中國走得最遠的先鋒作家。創作轉型后的老木,以哲學家的思考和詩人的激情創作了大量反映時代精神面貌的作品,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在樟縣完稿的中篇小說《征程》,真實地描寫了革命戰爭時期樟縣人為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所做出的杰出貢獻。近年來,老木又出版了長篇小說《施洗》、《凝視》和《絕望》,再次在中國文壇掀起了一股老木熱潮。為了更好地理解老木的作品,會后,評論家和作家們興致勃勃地參觀了當地的古民居,欣賞了極具地方特色的文藝演出。

第一部

一、出發

會議結束,我們該回家了。

出發之前,車上座位是這樣安排的:第一排從左到右依次為蘇天、夏季雨和我;第二排從左到右為朱一鳴、葉子敬和陳清;第三排從左到右為汪一飛、華明和雪米。上海趕來的鄭寧被請到領導的位子上——副駕駛座,由于“僧多粥少”,楊平被安排在駕駛員與鄭寧之間。

按照座位順序,允許我介紹一下出場人物。第一排:蘇天,著名女詩人;夏季雨,《海風》雜志的女編輯:我,大名林海,《濱海都市報》編輯;第二排:朱一鳴,濱海大學教授,評論家;葉子敬,濱海大海副教授,評論家;陳清,散文家;第三排:汪一飛,《海風》男編輯:華明,小說家;雪米,翻譯家;前臺:鄭寧,著名評論家;楊平,評論家。

隆重推薦:華明。

華明40歲那年突然辭職寫作,其時,他是一家效益極佳的中外合資企業的中層干部(是公司高層的備選干部之一),月收入1萬多元;寫了兩年,僅僅兩年,一部長篇小說殺青并在北京一家大型文學刊物上發表,長篇小說在如此高級別的刊物上發表,這在濱海巾的文學史上是絕無僅有的。

華明平時深居簡出,寫累了就一個人外出旅行,極少在文學聚會上露面,長年的企業工作使他厭倦了與人打交道。這一次華明愿意推門而出,完全是因為老木的關系。

老木是華明有限的幾位文學偶像之一。華明比老木大三歲,同一所大學畢業,對老木作品里的痛苦與快樂感同身受。他是逢老木的作品必讀,同時還從網絡上關注老木寫作之外的一舉一動。華明笑著說,我的辭職,老木要負一大半責任!正是老木的辭職,華明才開始“悚然一驚”,對過去的。幸福生活。進行了一番深刻反省,結論是,他必須開始一種全新的生活,一種面對內心真實、雖貧窮但快活的生活。

本次研討會,華明實現了多年的愿望:與老木握手,并與這位“精神導師。合影留念。

會議期間,華明精神煥發,逮著人就大談文學。他對我的建議是:寫作時應該脫光衣褲,那時,無牽無掛,靈感泉涌。

二、失蹤

“師傅,停一下車,我要方便一下。”華明說,他從后排的座位上“噌”地站起來,弓著腰急匆匆地奔向車門,他跳下車子,一會兒就溜得沒影兒了。這時,車子剛剛開了兩小時。

我們一致認為華明吃臟東西吃壞肚子。詩人蘇天回過頭笑著說:“林海,礦泉水還是要買名牌吧?比如:娃哈哈,樂百氏……你剛才在加油站買的什么‘清泉’牌,肯定就是用山上泉水直接炮制的。”

沒等我反應過來,散文家陳清搶著說:“也可能是蘇詩人剛才買的餅干有問題。”

“不可能,我買的可是大名鼎鼎的‘旺仔’餅干!”

“那也難說,現在假冒偽劣產品多著呢!”

兩分鐘過去了,華明還沒回來,我們分析這小子可能拉稀拉傷了!車上太悶,大家決定下車透透氣。下了車,我這才看清,左側是山,右側是河。這一段路一看就知道疏于管理。路面撒落著一層沙土,起風時塵土飛揚,顯得很臟。幸好右邊是河,可以消化部分沙土。河離路面有十來米高,岸邊長著濃密的灌木。河灘上的情形略有差異,有些地方是平坦的泥地,有些地方則是沙石地。后者只能用來觀賞,前者則有好事者利用起來,種植香蕉。我們車子停靠處正前方就是一片豐收在望的香蕉林,林地平坦、干爽,倒是乘涼的好去處。

我笑著對汪一飛說:“華明這小子真是的,放著這塊寶地不用,偏往灌木叢里鉆!在香蕉林拉多好,一邊‘出口’,一邊‘進口’,兩不耽誤!”小汪樂得哈哈大笑,笑完了說:“華明這人太認真了。這幾天大家混得這么熟,有什么放不開的?再說了,大家都是‘奔四’的人了,還會害羞嗎?”

5分鐘過去了,華明沒回來;10分鐘過去了,華明仍然沒回來。我感到有幾分內疚:可別真是我買的雜牌礦泉水出問題了。

我認為剛才車子停的不是地方:我們正處在一個拐彎的地方。經過的車輛看見我們椰得放慢車速,個別漫不經心的司機甚至離我們10米遠才踩緊剎車,險象環生。華明偏偏在這個地點。急不可耐”起來,我們有別的選擇嗎?

15分鐘過去了,華明依然蹤影全無。這時,一輛桑塔納轎車在我們面前停下了,跳下一個帥氣的小伙子,他著急地問。“你們車上是不是下來一個人?”

我點點頭。

“剛才有個人突然從山崖一側跑起來,橫穿公路,幾乎擦著我們的車子,快速從路邊跳進河里!”小伙子緊張得小臉煞白。

我感到頭皮發麻。

小汪說:“吃早飯時,華明朝我哭過。他說夏編輯硬讓他寫一篇最新長篇的故事梗概,說是雜志要用。他認為長篇還要修改幾遍,不想寫,小夏又催得緊,他覺得很委屈,就哭了。”

我說:“嗨,這事你怎么不早說?”

我和小汪趕緊順著小伙子所指的方向跑了過去,直至來到小伙子認可的地方,一起朝灌木叢大喊:“華明,華明!”沒有人回答。

“趕快報警吧!”小伙子在我們身后嚷了一句。

“操,警察又不是萬能的,等他們趕來了,說不定我們的朋友早沒命了!我們還是自己先動手吧。”我對小汪說。

灌木叢長得雖然茂盛,仔細辨別,還是可以看到幾條若有若無的道路。我和小汪跳進灌木叢,用手小心翼翼地撥開帶刺的灌木,潛行了十來米,來到寬闊的河灘上。冬天的水很瘦小,且遠在十米之外,我懸著的心放了下來:華明成為。水鬼的機會為零。那么,他會不會被灌木叢下的利石割得頭破血流呢?這次研討會,《海風》雜志社是承辦單位之一,濱海市的作家詩人評論家是小汪他們召集的,萬一有人傷亡,責任可就大了。

小汪向右方扯開喉嚨喊道:“華明,華明,華明——”

我則向左方扯開喉嚨喊道:“華明,華明,華明——”

無人應答:莫非要出人命?這叫什么事啊!剛才大家還在斗嘴說笑,其樂融融,怎么轉眼間就愁云密布。這人生也忒無常了吧?

小汪和我一起沖著左方大吼:“華明,華明,華明——”

奇跡出現了!前方某一處的灌木叢里傳出微弱的聲音:“我在這呢!太累了,歇一下。”當然是華明的聲音,這聲音我曾經集中聽了三個小時,絕對不會搞錯。

小汪和我相視一笑,順著聲音的方向,撥開灌木叢,踩著利石,像兔子似的一蹦一跳,終于找到了華明!華明側臥在一堆灌木叢里,幾株繁茂的灌木此刻己被肥碩的他壓干了。他臉色蠟黃,眼睛緊閉,身體軟乎乎地往四面八方攤開,一副精疲力竭的樣子。

小汪前跨一步,試圖把華明抬起來了。華明夢游一般地說:“太累了太累了.躺一會兒。”我示意小汪按華明的意思辦,讓他躺—會兒。

小汪著急地說:“你沒經驗。這種情況不能躺,一躺下去說不定就永遠起不來了!”

我于是走上前來。小汪的雙手往華明的腋下一插,我則把華明的雙腿往懷中一抱,我們的用意很明顯:將華明抬上公路。我們顯然過高估計了自己的力氣,對華明的體重則判斷有誤。150多斤(又是癱軟的不肯合作的肉體)對兩個文弱書生來說顯然過于沉重了!路面傾斜得厲害,還有兩米的高度需要我們攀登。抬的辦法是行不通的。

我們換了個運法:小汪將華明扶正,讓華明趴在我的背上,我試著將華明背上公路。嗯,我背著肥胖的華明,竟然能夠緩緩地移動一兩步了。

我正在為攀上兩米高的路墻而發愁時,陡然問發現背上的壓力大大減輕了。我扭頭一看,華明竟然自己站直了,而且能夠踉踉蹌蹌地往前走了。我大喜過望。

到了路沿前,我和小汪踩倒幾株灌木增加高度,這時,楊平從路邊趕了過來,小楊在上面拉,我們在下面推,150多斤的華明終于平安地抵達公路路面。

“你們都坐會兒。”華明帶頭坐在公路邊,熱情地招呼著,他的雙腳還在路沿石上晃蕩。這么臟的路面我們哪敢坐?再說,現在要緊的是趕緊回到車上去。我和小汪一左一右架起華明的胳膊,讓他離河邊遠點,萬一他一頭扎下去,我們豈不是前功盡棄?

沒想到華明身體后仰,干脆躺在公路上。他像喝醉了似的雙眼微閉,嘴里低聲叫喚著:“太累了太累了!”我朝小楊使了一個眼色,用右手的食指指了指腦袋,暗示我們的朋友進入暫時性的瘋狂。

“誰給我施洗?誰給我施洗?。華明在地上喃喃自語。我和小汪面面相覷。最后,我決定:面對一個犯了特殊毛病的人,我們最好還是顧他的意。于是,我說:“我給你施洗。”我不是基教徒,哪里知道怎么施冼?我根據看過有關電影的模糊印象,為華明進行“施洗”:我的右手朝虛擬的水盆里醮了一些水,然后移至華明臉上,五指猛地張開,作灑水狀。想到此時華明雙眼微閉,未必能感受到我的好意,“灑水”之后我又揮掌在他臉上作“刮風”狀,扇過的風必會讓他感到涼意,他大概在模糊之中會有水珠撲上臉龐的快意吧?

果然,5分鐘后,華明鎮定下來了。我和小汪彎腰扶起華明,小楊也上前攙扶,華明不知為何對小楊情有獨鐘,扶著他的肩膀慢慢往前止。我想:大概小楊和他這三天同居一室,他在模糊中仍然覺得小楊比較親切吧。

他們都站在車的前面等著。陳清笑著說:“華明,你怎么拉這么久?河邊的美景把你迷住了吧?”我在后面沖小陳使眼色,并用手指指指腦袋,暗示其他人不要用言語刺激他。

大家都上了車。小汪和華明換了一個座位,華明由后排中間調到右邊,離車窗近,可以透透氣。這下子,除了華明外,其他人都感到一絲緊張。為了穩定華明的情緒,我遞給他一瓶礦泉水,這可是蘇詩人自備的“樂百氏”。華明接過水喝了兩口,右手拍著前方——夏季雨的后背:“你不錯你不錯。我是你培養的。”他問我:“你是誰?”

“我是小汪培養的作者。”我硬著頭皮回答。

過了一會兒,華明在自己身上瞎摸—通,小汪說:“有事嗎?”

“我想抽煙,”華明說,“誰有煙?”

朱一鳴老師接話道:“我這里有!”說著把一包軟中華遞過去。

華明歪著頭看著煙,并不接,忽然想起什么,說:“不用,我忘了,我這里有煙。”

華明不知從身上的哪個角落摸出—包已經開封的“七匹狼”,他從中抽出一支,看了一眼,扔掉;又抽出一支,又扔掉,他就這樣扔掉了4支煙。他遞給我一支煙,我不抽煙,但我不能拂他的意,我把煙捏在手上。第六支煙他沒丟,掀動打火機抽了起來。他把空空如也的煙盒揉成一團,扔出窗外。他右手持煙,騰出左手拍拍我的后背,說:

“小林啊,你不要活得太累了,不要看那么多書了!”

他又莫名其妙地沖著朱一鳴叫了一聲:“朱老師,你活該!”

朱老師可不想順他的意,正想發火。小汪趕緊打圓場:“對對對,朱老師你活該當教授!”

華明笑得很燦爛。

三、吃飯

中午,和市到了。鄭寧要到和市某高校開會,可我們中間沒有一個人知道這所學校到底在哪里。小汪想出了一個辦法:他下車打個的,讓我們的車跟著的上走,不就成了嗎?

小汪和我打了一輛的士,當起了“領頭羊”。我選擇和小汪同行,完全是方便在車上和他商量一下,下一步怎么不動聲色平平安安地把華明送到家?

“你別看我沖在前面,其實我心里沒底,我沒有和這種人打交道的經驗,”我說,“你倒是挺鎮定啊。”

“這算什么,更殘酷的事我都經歷過。”小汪說,“大四那年,班上有個女同學因失戀跳樓,是我和另一個男生抬著送醫樓抱救的。其實那女同學早摔爛了,我們拍的只是一具尸體!”

“呆會兒怎么辦?”我說。

“大家自然點,該聊天聊天,該開玩笑開玩笑,只要話題不針對華明就行。還有,你盯得緊一點,有的病人發作起來只針對自己,有的病人則會侵犯別人。”小汪說,“我們一定要把他交到他老婆手里,只有他老婆當面‘接收’了,這事才算完。”

把鄭寧送到達目的地。

我們決定去當地一家頗有特點的“海濤”酒樓吃午飯。

蘇詩人來過“海濤”,輕車熟路地點了10道菜。

菜陸陸續續地端上來了,大家紛紛落座。華明仍坐在一旁,不愿上桌:“我喝喝茶,抽抽煙就好!”

朱老師的煙快抽完了,我下樓又買了兩包“七匹狼”,扔了一包給華明。

我們開始吃飯了。小楊說:“華明,菜不錯,要不你也嘗兩口?”

華明竟然同意了。我安排華明坐在我和小楊中間的位置。

華明先是埋頭吃飯,他指著大米飯問我:“這是粗糧嗎?”

我強忍著內心的笑意,鄭重其事地回答:“是的。”

接下來,華明吃飯的樣子讓我感到有幾分心酸,他往嘴里扒—口米飯,隨隨便便嚼了幾下,仿佛飯里摻了沙子似的,又吐出一半。我認為他已經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意志了,就像不少患了老年癡呆癥的老人一樣。

他一口菜也不吃,他把放在右手邊的熱茶當湯喝。我提醒他:“茶燙嘴,小心點。”他置若罔聞,一小口一小口喝得很快。他難道已經失去對冷熱的判斷力了嗎?唉,他總算把一碗米飯折騰完了,起身到一旁的茶桌邊抽煙。

“華明,雞湯不錯,給你來一碗?”我說。

“好。”華明說。

我把面前屬于我的那一份雞湯端給他,這一碗放的時間久,溫度適中。

華明喝雞湯,我們這邊開玩笑,聊閑天,很熱鬧,大家心照不宣,裝作什么事情也不曾發生過。

我對坐在右手邊搞評論的葉子敬老師有些不滿,開會期間,我就對這位老兄過多的禮數和過多的好話很反感。華明跳河事件發生后,葉老師就像沒事人似的,不聞不問,我在想:此人過去是不是經歷過什么運動,被整怕了,所以逢人就說好話?可是,華明都這樣了,他也不表示一下。我用眼角的余光在觀察葉老師,他不錯過每道菜——說實在的,華明出事后,我根本就沒心思吃飯,葉老師自始至終都認認真真地品嘗著,像極了一位美食家,姿式十分優雅。

雞湯的味道看來確實不錯,華明在一邊低低地說:“再給我來一碗。”小楊離得近,順手接過華明手中的碗,這時,我看見葉老師站了起來,右手從雞湯碗里取出湯勺,我以為這位老師終于良心發現,要為華明舀一碗湯了。小楊站在一旁,正想伸碗去接,誰知道這時候令我極其痛苦的—幕出現了:葉老師左手端起白己面前的小碗,姿式優雅地往里盛湯。媽的,他是為自己服務!我從小楊臉上發現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葉老師在舀湯的同時,不忘撈起兩塊雞肉。在落座的時候朝小楊揮揮手,做出一個“請”的手勢,真惡心啊。

湯喝完了,華明忽然起身向門外走去,我擔心出事,站起來緊隨其后。華明鉆進一間小屋子,我站在門外等。十秒鐘后,屋子的門打開了,華明說:“一起來吧。”他正在脫褲子小便。就一個位子,怎么一起來啊。這個人雖然有些失控,心地還是蠻善良的,能夠為他人著想。

四、心驚肉跳

再次登車時,我們對座位稍微作了一些調整。葉老師早早地跑到了副駕駛的位置,替代了鄭寧的“寶座”。我們幾位稍作調整。最后,華明陷入我們的包圍之中,左有蘇詩人,右有我,后面有小汪,一有什么風吹草動,我們可以迅速反應,把“事變”掐死在萌芽之時。

車子開上高速公路,我的神經也變得緊張起來。我所坐的是—個靠門的位置,我有意地右手拉住車廂頂部的扶手,右腳前伸,頂住車門的接合處。高速公路啊,萬一華明心血來潮,奪門而出,那損失的可能不僅僅是一個人,而是一車人。

車子開出兩公里,華明突然全身顫抖,并且用自言自語的方式大聲叫喚:“思想者總是痛苦的,很痛苦的!今天交到朋友,我很快樂很快樂,欣喜欣喜……”說著說著,他又以雙手捂臉,“嗚嗚哇哇”地哭了起來。

我慌了,急叫:“停車停車!”

蘇詩人卻說:“沒關系沒關系。”

蘇詩人的鎮靜令我佩服,她向夏編輯使了個眼色,拍著華明的肩膀說:“山區天冷,你這兩天可能受涼了,有點感冒,吃幾片感冒藥就好了。”

夏編輯有失眠的毛病,身上帶了些安定片。華明果然乖乖地吃完蘇詩人遞來的藥,吃完后依然叫喚,但聲音已經降低許多。

蘇詩人又拍拍華明的后背說:“這幾天開會,你說了不少話,也累了,我們少說點,乖乖地睡一會,好不好?”

華明果然很聽話地睡著了。

車過濱海大橋,再過20分鐘就要經過華明居住的小區了。開筆會之前,主辦方要求與會員登記姓名、住址和聯系電話,臨別前打印出一張名單,一人一份,便于今后聯系。只有到了這時候,我才覺得有些“例行公事”之舉是多么的高明啊!

小汪往華明家里打電話,電話通了,可惜沒有人接。突破口寄托在華明身上,蘇詩人問:“小華,你老婆叫什么名字?”

華明仍然雙限微閉,輕輕地說:“叫何芳。”

他又想了一會兒,說:“不對,叫吳蔓莉。”

蘇詩人微微—笑:“你到底有幾個老婆?”

“一個,叫何芳,吳蔓莉是她的筆名。”華明十分確定地說。

蘇詩人意猶未盡:“你是誰?”

“我叫林忠良,老木是我的筆名。”華明說,臉上有一絲笑意。他的神情與喝醉酒的人相似,眼圈微紅,老有幾滴眼淚盈著,眼角還掛著一點濁黃的眼屎,臉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華明似乎來了興致:“蘇子是誰?”蘇子就是大名鼎鼎的詩人蘇天的筆名。

蘇詩人莞爾一笑:“蘇子也是你老婆的筆名啊。”

“哈哈哈……”華明仰頭狂笑起來,盈著的眼淚終于被甩了出來。那一刻,我分不清他是哭是笑,是喜悅還是悲哀。我還一直不能適應華明陷入迷狂的事實,在內心深處,我仍然把他當作一個正常人,一個還算出色的作家。我想:假如他此刻恢復了正常,卻發現別人把他當做反常的人看待,其內心的痛苦可想而知。小汪想起了正事,問:“你老婆電話多少?”

“138060……”華明不假思索、倒背如流地說出一串數字。

小汪撥通了華明妻子的電話:“小何,是小何嗎?我是華明的朋友,一起去開會,對,剛回來。山里人很熱情,送了不少地瓜干,行李很重,華明一個人提不動,你能不能抽空回來接一下?”

華明的妻子在上班,表示馬上回來。

接下來,我看到了一位對妻子情深意重的丈夫。

華明撥通了何芳的手機:“嗯,快到了,朋友要到我家里坐一會兒,好嗎?”

不知道何芳怎么回答的,華明轉過頭來對大家說:“你們都別回家,上我家喝茶,大家再聊聊。”

誰敢現在去他家閑坐?我為華明感到悲哀的是:以現代人趨利避害的本性,今后沒人敢再與他交往了。如果說大家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還能和他平等地交往,那么,在。他的行為讓我感到恐懼。之后,估計沒有幾個人敢跟他交往了。他將過著一種較前更加孤獨的生活。

蘇詩人說:“小華,開了幾天會,大家都累了,改天找個時間去你家喝茶,好不好?”

華明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于是又撥通何芳的手機:“老婆,他們今天很累了,不去我們家坐了,好嗎?”

接下來,他幾乎每過20秒就給何芳打電話,他把手機緊緊貼在耳朵上,仿佛貼著何芳的臉龐。

“老婆,我沒什么行李,對,行李不多,你就不用回來了!”

“老婆,行李不多,但我想見到你。對,你還是回來吧,我特別想見到你!”

華明在打這兩個電話時淚流滿面,看得我心酸莫名。

我捫心自問,面對結婚了8年的妻子,我絕對不會說出如此感人的話。到底是誰陷入迷狂?我對華明的恐懼至此—掃而空,我認為他是一個善良的人,只是因為某種外部的原因和內在無法消解的心結,讓他偶爾失常。

這時,葉老師的家快到了。我們的任務是把華明安全送到家,在這期間,不要有過多的耽擱。

我認為小汪在征求葉老師的意見時完全是出于一種客氣。

“葉老師,您是在路邊的公交站下車,還是拐進小區?”小汪問。

我們都以為他會選擇在公交站下,然后再打個的進小區,因為拐進拐出很麻煩,勢必要耽擱一些時間,而華明因為與妻子見面在即,情緒難免越來越激動。

“順路的話,還是拐一下。”葉老師說。

下車后,葉老師站在車邊不舍得離去,他把手伸進車窗,和夠得著的幾個人起勁地握手,車子開動,他還站在車邊,挺優雅地朝車子揮手。是的,他可真講禮貌啊!

華明居住的小區到了,車停在小區門口。華明情緒穩定不少,但仍有酒醉者宿酒未消的樣子,不親手把讓他移交到何芳手里,我們誰也不放心。何芳還在路上,大家都在門口等著。

小陳有些不耐煩,說:“要不我先走,下午還得到單位看一下。”

小汪說:“不差這幾分鐘,再等等。”

華明一再要求大家上他家坐坐,小汪怕被意外的事絆住,一直沒答應。我認為其實上去坐坐也無妨,安慰華明兩句,等他老婆回來,我們立即撤出來。但小汪的意見占上風,大家也就在小區門口等著。10分鐘過去了,何芳仍沒出現。大家有些急。

“到我家坐坐吧,站在這里冷。”華明說。

我們都說晚點沒關系,就是送我們來的山城的師傅待會兒還要趕回去,晚了不好。

華明竟然熱情地說:“太晚了,師傅你就住在我家吧。”誰敢住他家?但華明的態度是真誠的,他是一個善于為別人著想的人。即便在他“喝多”的時候下,依然保持著一顆好人的心。

何芳還沒來。華明再次邀請大家上他家等。我側身壓低聲音對小汪說:“上去等吧,他老婆一來咱就走,不會耽擱多少時間的。”

正在商量呢,華明提高聲音對大家說:“你們在這等吧,我要回家撒尿了。”

我對小汪說:“沒事,送他上去吧。”

小陳也跟了過來。

有人與何芳打電話,她說馬上就到。我們走了一半又猶豫了,就在樓下的行道樹邊等著。

華明說:“我想撒尿。”

小汪說:“在樹叢里撒吧。”

華明果然在下午三點鐘的小區樹叢里撒了一泡尿,他那不管不顧的樣子就像—個喝多了酒的人。

到了華明家樓下,他打開行李包找鑰匙,包打開了,我看了一眼,里面的東西擺放得整整齊齊,承他看得起,我送他的書正在這個隨身攜帶的包里。鑰匙很快找到了,防盜門居然順利打開,順利打開的還有華明家的兩扇鐵門。

家里的東西收拾得很整齊,客廳里有一個木架,擺放著許多玉器和光滑的石頭,墻壁上掛著幾幅書法,均為當地小有名氣的書法家的作品。惟一零亂一點的是餐桌,上面放著筆、墨、宣紙和硯臺,有幾張宣紙被人揉成一團,估計是不太滿意的習作,屋子里有一股墨香。

小陳問:“廁所在哪?”華明非常準確地指明廁所的位置。

我心里想:這小陳,還有心思上廁所,他就不怕夜長夢多。就在小陳關在廁所里放松的時候,華明的老婆在門口出現了,個子和華明差不多,長相一般,但臉上有一股剛毅之氣。她見了我們的第一句話就是:“謝謝你們。”我想:她對華明的狀況應該是心知肚明的。我從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愧疚之情。我認為她是一個堅強的人,就一次,華明己嚇得我們膽顫心驚,而一年里,甚至幾年里,她不知要承受多少次的“驚嚇”!明知華明這個狀況,她還選擇與他相依為命,并不離開,不能不說是一種堅強。

我和小汪一時無法離開,小陳還關在廁所沒出來。我們只好對屋里的書法作品和玉器美言了幾句,以打破相對無言的沉悶。兩分鐘之后,小陳終于出來了,甩著雙手,有水珠飛出,哦,他還不忘洗手呢!

五、大喘氣

到了樓下,小陳激動地說:“沒想到華明竟然……”我把食指貼在嘴唇上,“噓”了一聲,制止了小陳的話。人還沒離開小區就大放厥詞,萬一華明在樓上聽到了……

車子出現小區大門,車子里就像放搖滾樂那樣突然炸開了,人們壓抑已久的情緒一下子得到釋放。

“好好的人說變就變了。”

“該怪他老婆,早知道他有這隱患,就不敢放他出門。”

“間歇性的。他不是說前一段時間在吃中藥,可能是這幾天斷藥引起的。”

“可不能讓他再搞創作了。創作哪里是休息,分別是最痛苦的煎熬。”

大家紛紛為與華明同居了三天的小楊感到慶幸,小楊說:“他很愛談話,我們經常一聊就是五個小時,他說話時思路清晰,不少觀點還頗有見地,這一點林海可以作證。現在看來,惟一令人生疑的就是第二天、第三天的話與第一天的話基本上大同小異。不過,他人其實蠻善良的,就是太較真。上午在加油站的時候,他就撲在我的肩上哭過了,他說,文壇怎么總是這樣啊,一見面就吵,還互相算計,爭權奪利!”

小陳說:“真是一出活戲劇,我想起了尤內斯庫的《犀牛》,在華明的眼中,可能我們才是不正常的,我們才是犀牛呢。”夏編輯說:“他老說頸椎痛,曾經到北京治療過,我想:醫治的恐怕不是頸椎吧?”

蘇詩人說:“你們都是‘馬后炮’,當年顧城出事時,周圍的朋友也是‘事后諸葛亮’,紛紛指出其不正常處。不過,我堅持一個觀點,好人才會發瘋。壞人總想著和別人過不去,只有好人才跟自己過不去。我們支良島上經常有一些失常者在快活地曬太陽,我認識他們,這些人發病之前是再好不過的人了。”

我說:“正常與不正常只是一念之差。不是有心理學家分析過嗎?盛怒之下的人其實已經陷入短暫性的瘋狂。”

一路上沉默寡言的雪米突然開口了:“林海說的對。真嚇人啊,我害怕的是說不定哪一天自己也陷進去了!”

我問:“這個病好治么?”

“跟戒毒差不多,如果是遺傳的,麻煩更大。”夏編輯說。

唉,多好的—個人,卻要背負如此沉重的包袱。

小陳說:“搞小說的同志注意了,林海恃別需要提高警惕。”

蘇詩人說:“我早就勸過搞創作的朋友,除了創作之外,一定要愛上別樣完全不相干的活動。比如:游泳,搓麻,打保齡球……”

小楊說:“泡妞。”

蘇詩人說:“小心得艾滋病!”

小陳說:“泡干凈的妞。”

蘇詩人說:“婚外戀,小心妻離子散!”

“哈哈哈……”車廂里又恢復其樂融融的氣氛。

六、隱痛

我認為車廂里的氣氛過于歡樂了。

對于華明,我有一種物傷其類、推人及已的感受,都是搞創作的,應該對華明抱有理解之同情,不應有幸災樂禍的情緒。

我為華明感到悲哀的是,今后再也不會有人主動找他玩了。在座的各位都是得天獨厚的傳聲筒,消息傳遞的速度又是超常得快,而且,生動,極易深入人心。華明將更加孤獨。后來形勢的發展果然不出我的所料。

夏編輯說:“今天可把林海嚇得夠戧!瞧他那全身繃緊、面色蒼白的緊張樣。”

我說:“我這個看門人不緊張點,一車的人說不定都成了歷史了。這一天真是太緊張太累了,恐怖啊恐怖啊……”

“聽聽,林海這語氣怎么這么耳熟啊?”小陳打趣道。

“‘華明’!又卷土重來了。這病會傳染,林海要警惕啊。”夏編輯說。

“哈哈哈……”這笑聲能把車頂掀飛。

輪到我下車了,屬于我的包大概有四個,可我怎么找也只能找到三個看起來眼熟的包。算了,三個就三個吧。我拎著三個包下車,尚未站穩,小汪在身后叫道:“你拿錯了,這個包是你的,你左手的那個包是我的!”唉,是我搞錯了。

“林海真是嚇得不輕,到現在還沒緩過勁兒。”小陳笑著說。

“今晚別看書寫字了。泡妞去。”小楊笑著說。

我一點笑的心情也沒有。多好的一個人,說瘋就瘋了!

回家清點行李,果然少了—包行李,里面有兩斤魔宇粉和兩袋蜜桔,還有一本從打折書店買來的魏紹昌的隨筆集《京華美夢》。前兩樣都不是值錢的東西,丟了也就丟了,魏紹昌的書丟了有點可惜。我怎么連個包都盯不緊呢?

我甚至沒有心情和家人好好聊聊山城的青山綠水,簡單地寒暄幾句后,說了聲。我累了。結束談話。洗澡,睡覺。

半個小時后,夏編輯打來電話,她感到內疚,所以是最后一個下車的。她發現了我的那個包,她取出那本書,其他兩樣東西送給開車的師傅了。我夸她做的對。明天上午編輯部組織了一場講座,由一位當紅女作家講授長篇小說創作,夏編輯希望我能夠前去聽講,屆時把書當面交給我。我表示感謝。

這個電話打斷了我的睡意,我又不想起床,就那么百無聊賴地躺到晚飯時分。

第二部

一、出門

吃完晚飯,我簡單地理了理頭緒。明天下午就要動手做兩個版的報紙,出差這幾天,該改的稿子一篇也沒改,無論如何必須花三四個小時把稿子理一遍。我原以為當天晚上會有工作的熱情,結果,除了逗兩歲的女兒玩,浪費了一個小時外,就是跟著退休多年的岳父岳母看了三個多小時肥皂劇。上床睡覺時。我才感到隱隱的壓力,一個珍貴而美好的夜晚已經被我糟踏了,明天上午無論如何必須靜下心來改改稿子了。一想到明天還有一個上午可以利用,我的心情隊然間輕松起來。

當紅女作家的講座是上午9點開講的。我在8點起床時還為要不要去聽講而進行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爭。按道理,我和同事小鐘應該去采訪這次活動。鑒于下午要做版的事實,我已經通知小鐘一個人前去。但我對這個講座感到幾分依戀:一是畢竟可以和文友們見見面,說說華明的事,不至于一個人想著,挺壓抑的:二是可以從當紅作家那邊取取經,而且明天可以理直氣壯在訪談的稿子上署上自己的名字,借名人的光小小地出一次名。9點過去了,我依然沒有離開家門的意思。下午的兩個版畢竟是個不小的負擔,上午不推備充分,下午萬一開天窗,那可是報社的一次不可饒恕的“生產事故”,我因此丟掉飯碗是可想而知的事。我在心里告訴自己: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我開始上網接收別人傳來的稿件。期間,妻子、岳父、岳母、保姆、女兒陸陸續續向我告別,走出家門。我忘了誰問了我一句:“你上午出門嗎?”我搖了一下頭。

今天也真是見鬼了,網速奇慢。兩篇文章收了一個多小時。有一篇文章遲遲打不開,估計是作者把文章和圖片貼在一越發了。我耐心地等著。與此同時,我打開“我的文檔”,修改起兩篇自己的文章來,在筆會上認識了—位文學期刊的編輯,我準備把兩篇萬字小說修改一遍給他寄去。修改自己的文章,我浮躁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林海這小子寫得真不賴啊!的確,如果有可能的話,我更愿意自己表演,而不愿為“他人作嫁衣裳”。為了一口飯,當一名“為他人作嫁衣”的編輯,對我這位小有才氣的作家來說,的確有些得不償失。啊,假如能夠帶薪休假該多好啊。半年,只要給我半年,我一定可以貢獻出兩部長篇小說來!

兩篇自己的文章修改完并發送出去,那個龐大的文件仍然沒有打開。與此同時,我的手指不知按到哪個鍵,電腦竟然死機了!我操!我懊惱至極。這時我感到臉上火辣辣的,腦袋昏沉沉的。我再也沒有打開電腦的興致。我的心里悶得很,我想出門透透氣。

我給單位的廣告部打了一個電話,與安排廣告的小陳聯系了一下。我說:“今天廣告多嗎?需要地盤的話,我可以讓出一個版。。小陳告訴我沖版的可能性不大,但可以給我半個版。我大喜過望,這意味著下午我的工作量將減少四分之一。打完電話,我的心情陡然輕松起來。

為了減輕負擔,除了錢,我其他什么東西也沒帶就出門了。憋得慌,我一定得找個地方透透氣。我決定去書店,對我來說,再也沒有哪個地方能夠像書店那樣給我以徹底的放松。

下樓的時候,我給妻子發了一條短信:

“讓我辭職寫作吧!”

妻子回了一條短信:

“靠什么養家?”

“寫小說也能養活你們啊!”我又發。

“算了吧。你的第一本小說,掙的錢不如你一個月掙得多!”妻子又回。

我不發短信了,頭發長見識短的女人,安慰人的話都不會說。

二、疲于奔命

我打了—輛的上到達“曉風書屋”。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家書店,我有一個偏見:假如這家書店倒閉了,這座城市的文化品位要降一個檔次。曉風書屋以經營文史哲圖書為主,一些印數非常少的圖書都能在這里找到。我在面積不到一百平米、圖書品種高達上萬種的書店里流連忘返。這里的背景音樂很好,經常播放中國的民樂,現在店里放的正是“高山流水”。真安靜啊!我真羨慕柜臺前那位賣書的女孩。

我挑中了《沈從文和他的湘西》真是一本圖文并茂的書,一位名叫卓雅的攝影家的杰作,她根據沈從文作品里涉及湘西的段落,到實地拍攝了許多美輪美奐的照片,翻著那些精美的照片,沈從文的湘西顯得有聲有色,觸手可及。流連于這樣的紙上山水中,真讓人有“不知今昔何年”之嘆。

“嘀呤呤……”有人的手機響了,是誰這么不自覺,打破如此寧靜的氛圍?我抬起頭往四周看看,看到的是幾位學者投來的譴責的目光。我從口袋里摸出手機,這玩意兒叫得正歡,我趕緊走出書店,在偏僻的街角接聽。

電話是老婆打來,“上級”的指示令我頭皮一陣發麻:保姆沒帶鑰匙,進不了家!此時正是女兒吃午飯的時間,女兒哭得厲害。

“你不是說好上午不出門的,怎么又溜出去了。”

“我心情不好嘛!出來透透氣。這懶惰的保姆,一串鑰匙才幾兩啊,她都嫌沉?”

“現在講這個沒有用。你趕快來支良島一道,來我這里拿鑰匙。”

“什么?我是出來放松,你要我坐車又坐船到支良島?爸和媽跑哪里去了!”

“家里就三串鑰匙,爸的那把放在冰箱上公用,媽倒是隨身帶了一串,可今天她和一幫退休協會的老太太去登山,她沒有手機你又不是不知道,根本聯系不上,幸好我今天帶了鑰匙。”

這叫什么事啊?我正是為了緩解惡劣的情緒才來書店的,現在的情況卻把這種惡劣情緒推向頂峰。

我悻悻地打了一輛出租車往支良碼頭趕去。這次打的完全出于無奈。開往支良島的輪船15分鐘一班,老婆要我爭取趕上10點三個字(當地計時法,一個字代表一刻鐘,三個字就是45分)的那班。離碼頭還差50米,司機就趕我下車,他說:“前面有交警,抓到了不好。”

“我們又沒有違觀,怕什么?”我說。

“你看你系安全帶了嗎?交警抓到了要罰你50塊咧。”司機說。

這城市兩三個月前出臺了—項在我看來是。脫褲子放屁。的規定,要求坐在副駕駛座的人必須系安全帶。巴掌大的一個島,車速慢得跟烏龜有得一比,煞有介事地系什么安全帶?雖然心存不滿,但我天生是一個良民。每次乘坐出租車,都是根自覺地拉過安全帶,把自己捆得跟棕子似的,深受出租司機的喜愛:“有些乘客,我們勸他系,他會用本地話罵娘,難得老弟這么配合。”可今天,今天我確實有些走神了,在安全帶一事上,竟然淪落到被人數落的地步。我怎么會忘了系呢?

走過碼頭,我看見了大海,看見了遙遙在望的支良島,看見對面碼頭那艘輪船正在靠岸。還有10分鐘,我放慢了腳步。碼頭的街頭花園邊經常有一些身份不明的人在閑逛。我看見兩個老頭在爭吵,老頭甲手里拿著一包東西往老頭乙懷里塞,老頭乙像捧著一團火似的往外推。

老頭甲:“你騙人,里面啥都沒有。你得退還我錢。”

老頭乙:“老鬼,三點式更帶勁,全脫光沒味道。”

老頭甲:“三點式哪里沒有,還要找你?快退錢,不然我打110!”

老頭乙:“別嚷嚷,不就十塊錢嗎?給你給你,小氣鬼!”

我聽完他們的談話,會心地笑了。這倆人為一次“黃碟交易”的公正性起了爭執。老頭乙看來是個新手,買碟也有過錯,我不相信老頭甲真敢報警。

不遠處有個老頭丙在看熱鬧,老頭甲拿到退款后剛剛轉身,老頭丙湊了上去:“我這里有真貨,光溜溜的!”老頭甲兩眼放光:“真的嗎?”一樁潛藏著爭執可能的交易即將開始。可憐的老頭甲啊!他有其他的選擇嗎?

我來到候船室,兩措不銹鋼制造的椅子一時空無一人。平時我對它們是不屑一顧的,總共就五分鐘的航程,還是讓給老年人去享用吧。今天我卻在椅子上坐下了,我感到有些累,多站一秒鐘也不愿意,這是一趟出乎意料之外的旅行,一切都是造化弄人,一切都是庸人白擾。讓我坐一會兒吧,我也真的耐心地坐到輪船靠岸的那一刻。

當我坐在椅子上時,一度有一個女子相伴,坐在我左邊的女孩絕對是個美女,可能是高中生吧,穿著一身藍白相問的校服,像極了《十七歲的單車》里的女主角,十分清純,我聞到了一股長在枝頭的綠茶的香氣。我緊張的情緒有所緩解,可是,可是,等等,我雖然垂著頭,一副專心致志于自己皮鞋的樣子,我眼角的余光仍能及時地捕捉到美少女的右手食指仲進右鼻孔的一幕!她的右鼻孔因此略微有些突起。我的臉上并沒有不適的表情,她這么旁若無人地表達對鼻孔的好感的精神,值得尊重。

在開往支良島的輪船上剛剛坐穩,老婆的電話就打來了:“叫你坐10點20分的船,你看看現在幾點了?”我看了一下手機,上面顯示現在是10點45分。“10點45分,三個字,沒錯啊!”我說。

“你真是屬豬的,笨死了,我說的是30分,不是三個字!”老婆在泡哮,“唉,上午還有一節課,我可是請了假在這里等船的,30個學生在等我呢。”

假如老婆此刻站在我面前說這番話,我會不假思索地摔她一記耳光的。我告別令人神清氣爽的書店,挨的士司機一通訓,恨不能插上翅膀飛往支良島,換來的卻是和豬相同智商的評價。換了你你干嗎?可我什么也沒干,只是恭恭敬敬地說:“是我聽錯了,對不起。”

上了支良島,老婆的臉板得跟臭豆腐似的,她一聲不吭,把鑰匙往我身前一扔,扭頭便走。她也是屬豬的,這一點有她的身份證可以證明。她竟然不事先為我買回程的船票,我只好一溜兒小跑,自己解決票的問題,跑回候船室時,兩邊的椅子上空無一人,我沒有一點享用它們的心思,因為輪船馬上就要出發了。

我跳海自殺了!

這是我當時的一閃念的想法,人生真是無常,無奈,無趣啊!上午9點,當我坐在家里改稿時,我怎么也想不到今天還會在海上盤桓。昨天的緊張情緒不僅得不到緩解,反而變本加厲了。一想到下午沒有著落的一個半版,我確實有一種赴死的沖動。可我最終平平安安地離開海面,新房是我貸款30萬買的,貸了20年,我死了,誰來償還啊?那么漂亮的女兒怎么可以不住新房呢?

我今天到底怎么啦?我想到了華明,莫非瘋狂具有傳染的功能?

三、無名火

我家保姆除了懶惰之外,人還是蠻聰明的。作為勞方,她懂得種種如何向資方要求加薪的辦法。當我以為女兒會在門外因饑餓哭得天崩地裂時,她居然手捏餅干笑嘻嘻地說:“爸爸回來了!”餅干是對面鄰居無償贈送的,敲開鄰居家的門是保姆的主意。在鄰居家里等待的還有我的岳父,一個視家如命的老人,他女兒一定不忘用電話折騰他。

進了家門,一看到女兒好好的,我的心頓時軟了。女兒啊女兒,爸爸現在可是為你而活著啊!

“來,爸爸抱抱!”我彎下腰,張開雙手,做出擁抱的姿式。誰知道女兒小頭一歪,說:“不要!”奇怪了,我才離開三天,女兒就跟我生分了?我強行抱起女兒,女兒在我身上又哭又叫,首尾亂動,混亂中,她的頭著實地磕到我的下巴,兩個人都痛得叫起來。我只好放下女兒,陰沉著臉問保姆:“才三天就不讓我抱三,誰教的?”我知道他們為了讓女兒跟媽親,經常灌輸一些“重媽輕爹”的思想。正在準備午飯的岳父連忙解釋說:“沒有的事,這幾天我抱她也不肯,孩子一天天在長大。”

女兒乘我們不注意,爬到臥室的軟床上又蹦又跳,她經常把軟床當成游樂場的“蹦蹦床”。

“吃了那么多餅干,不許跳!”我說。

女兒仍然跳得很歡。

我這時也不知哪根神經壞了,拖過女兒在她的屁股上狠狠拍了三下,女兒“哇——”地一下哭開了,哭著哭著小臉都綠了,一度有15秒一點聲音都沒有,光嘴巴張著,臉綠著,真嚇人,最后又。哇——”地哭開了,就像有人在控制音響的開關似的。

“不要爸爸,不要爸爸!”這是女兒哭完之后的話,我帶著一絲失望離開。

離午飯還有一個小時,我打開電腦,抓緊時間處理兩篇下午要用的稿件。女兒不知何時從臥室里溜出來了,看到我在打字,覺得鍵盤很神奇。她慢慢地走了過米,小手怯生生地向鍵盤仲來。

“去去去,滾一邊去!”我用左手把她往后一推,“剛才不要爸爸,現在需要爸爸啦?”

兩歲的女兒顯然理解不了“滾”的含義,她自覺理虧地站在—邊,一個身上長著很多釘子的塑料球吸引了她的視線,她拍著球,追著球,快樂無邊。我是知道。滾。的含義的,我對吐出這個分量不輕的字感到很吃驚,這個字不應該用在一個兩歲的孩子身上,而且還是一個女孩。我想我剛才一定陷入短暫性的瘋狂。看著女兒的笑臉,我心酸莫名,我真想摔自己一記耳光!

午睡的習慣我保持了5年了,這一天,我破天荒地取消了。我投入了修改稿子的工作當中,我又回到過去那個“工作狂”的角色當中,我覺得很踏實。我得像正常人那樣工作,我得像正常人那樣掙錢,我得像正常人那樣養家。

求求你,華明,你能離我遠點嗎?

第三部

一、短信

那天下午,我在單位上班時,果然忙得暈頭轉向,正常情況下,晚上8點左右我可以把一個半版面搞定,結果那一天拖到10點才算大功告成。9點鐘的時候,我接到了華明發來的短信,他的這一舉動就像前一天“跳河”一樣,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在我以為他至少要一兩月的時間才能緩過勁兒之際,沒想到他如此迅速地“活”過來了。短信的內容很簡單:

“感謝一路上對我的照顧。”

我很納悶:人在暫時性的迷狂中是否還留存一些清晰的意識。

我猶豫了10秒鐘,給他回了一條短信:

“好好生活,好好寫作,悠著點。”

他沒有再回短信。

據了解,當晚他給所有人都發了短信,給他回短信的只有我一個。

當天下午在排版工作室,單槍匹馬前去采訪當紅女作家的同事小鐘回來寫稿。她告訴我,去山城開筆會的人基本上到齊了,在等候女作家出場的一個小時里,他們一直高聲地談論得昨天的奇遇,華明的“苦難歷程”已經成為大家的談資。大家如釋重負,笑容滿面,深為昨天的平安度過而感到慶幸。

我想:沒有去聽課是明智的,否則,我也難免加入“大合唱”,那樣的話,對華明,對我自己,都是一種侮辱。

二、禮物

3天之后,上午9點,我還在自家的被窩里熟睡時,手機響了。

“林海嗎?我是華明,你在哪呢?”

我嚇得睡意全消,華明完全好了嗎?我該怎么回答他。

“我在外面呢。你有事嗎?”我戰戰兢兢地說。

“沒事,我在你們單位樓下,想找你聊聊。”華明輕松地說,從電話里我感覺他的心情不錯。可我真不知該跟他聊什么,怎么聊,我很擔心一語不合令他“激動”起來。

“我上午有一個采訪,這樣吧,下午你到單位找我吧。”我說,我得給自己一點時間仔細想想和他聊什么,怎么聊。

“好吧。”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失望。

下午3點的時候,我在單位21樓的辦公室見到了華明,他看上去又像一個小有成就的小說家了。他一手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一手拎著一個紅色塑料袋。

塑料袋里裝著送給我的禮物,其中一件是玻璃制的圣誕老人,圣誕老人拖著一個長長的麻袋,用來盛硬幣的。華明說:“祝你生日快樂,財源廣進!”

華明是這座城市除了我老婆之外,惟一一個送我生日禮物的人。我詫異地問:“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呵呵,你送給我的書上有你的簡介啊。”

第二件禮物是一件紙制的紅包,紅包上隱隱約約可以看見“安德魯森”四個字。“安德魯森”是本市有名的糕餅店,我猜測紅包里面裝著兩三張該糕餅店的代用券,可以憑券換一個蛋糕,對,一個生日蛋糕。

華明說:“你回到家再打開紅包,成嗎?”

我點點頭。

“咱們聊聊。”華明說。

我望了望四周,辦公室里有七八位同事,人多嘴雜,我建議到一樓的咖啡廳坐坐。

我點了一壺水果茶,兩人邊喝邊聊。華明煙抽很兇,他遞給我一根,我想了想,為了不拂他的意,很少抽煙的我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那一天把你們累壞了吧?”華明竟然主動說起那一天的事。

我搖搖頭說:“朋友嘛,小事一樁。”

“那一天我精神過于緊張,感覺十分疲憊。我只想下車找個地方躺一躺,”華明坦然地說,“我先在路邊躺了一會兒,發現來往的車又多又快,一不小心會被車壓成肉餅。于是,我橫穿公路,跳到草叢里。那些草挺扎人的,好在那里安全。”

我強顏歡笑:“你這一游戲可玩大了,可把我們嚇出一身冷汗!”

“下不為例下不為例。”華明像孩子一樣地笑了。

“我上午8點就出門了,本來第一站想來拜訪你,繞了一圈,現在你這里反而成了最后一站了。”華明說。

“謝謝你惦記。”與華明的熱情相比,我有些慚愧。

“對了,我的新書明年5月要出版了,出版社想搞得圖文并茂一些,讓我拍一些照片。你看看我今天的成績。”華明說,兩手忽左忽右,像在尋找什么,“咦,我的包呢?”

“什么包?”我有些著急。

“黑色公文包,里面裝著我的數碼相機。”華明說。

“可能丟在我的辦公室了,你坐,我上樓找找看。”我說。

在電梯里,我想:可憐的華明啊!他的包找到了,估計他當時見到我頗激動,包被他隨手扔在我隔壁桌的同事那里。

華明接過包,說:“謝謝,這可是我的寶貝啊。”他從包里取出數碼照相機,從對面桌前站了起來,走到我的身邊,按動照相機,一張張地展示他今天所取得的成績。呵呵,他走了不少地方呢:植物園、海濱公園、大學,還有一座寺廟。這部書里的武俠大師活動的范圍還是蠻廣闊的。

“這部書只是為了掙錢,為拍電視劇而寫的,書加劇本,可以掙15萬左右,足夠我衣食無憂地生活三年。這三年里,我想寫一本純粹的小說,以一個鄉村少年的成長經歷為題材的青春小說,寫出青春的憂傷和虛無。對了,你的那篇《睡在我下鋪的兄弟》我只看了標題,文章我想等寫完書再看。在我的新小說里,主人公也有類似的經歷,我想寫出獨特的思想,不想受你的影響。”華明侃侃而談,“對了,我認識不少搞影視的朋友,你今后有合適的長篇拿給我,我介紹我的朋友給你認識。”

我微微一笑。

“你在早報干太浪費了,你們的老總我認識,窩囊廢一個,整個武大郎開店。”華明說。

“我早不在早報干了,我記得告訴過你,我現在給都市報賣命。”我說。

“是嗎?我以為你一直悶悶不樂地在早報耗著呢!”華明說,“不過,你讀那么書,在哪張報紙干都是浪費,辭了吧,像我一樣,一心一意寫小說。”

“我跟你不一樣,我女兒快三歲了,我還討個了本地產的老婆,思想保守得和明朝女子差不多。”我說。

“可惜可惜。”華明說完后,猛抽了一口煙。

這時,華明的手機響了。華明把手機貼著耳邊,一臉的陶醉:“沒事的,我在林海這里坐一會兒,5點半之前一定到家。會的會的。”是他老婆打來,估計她—直不放心,不時地關心他的行蹤。他老婆不知在電話里跟他說了句聲音,華明突然“哈哈哈”地笑起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那神情我似曾相識。我的心頭一凜。

“哎呀,我老婆想我了,我得回家了。”華明說。

我們握手告別。送他上了出租車,我忽然如釋重負。

回到辦公室,面對那個印著“安德魯森”的紅包,我有一種抑制不住的好奇心,我已經等不及回家再打開了。我迫不及待地撕開紅包,里面沒有預料中的代用券,我取出一張小小的、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白紙,剝開白紙,上面歪歪斜斜地寫著一行字:

“安德魯森的蛋糕不錯,有空去買一個與妻子共享。”

三、祝福

一個月后的一天,我又收到華明發來的一條短信:

“華明在北京祝福你。”

華明,你在任何地方我都祝福你!

責任編輯 練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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