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入桐鄉(xiāng)市地界,沿著大運河,走近石門鎮(zhèn),走近緣緣堂,我忽然覺得我正走回自己的童年。
童年時代的我,遠在福建省莆田縣四面環(huán)山的的鄉(xiāng)下,與流經(jīng)浙江省的江南大運河,與運河拐彎處的這個小鎮(zhèn),這個在吳越爭霸時因壘石為門故稱石門的小鎮(zhèn)毫無干系。然而,我祖父留在家里的一冊《護生畫集》,一冊《又生畫集》,卻在我潔白的心版上刻下深深的印記。書中,那一幅幅畫在“緣緣堂畫箋”上的,署名“TK”或“子愷”的漫畫,寥寥數(shù)筆卻妙趣橫生的漫畫,使我對眼前這陌生的景物,全因似曾相識而變得親切起來。
河上的烏篷船,可否還運送當年的蠶繭與蠶絲?
疊疊清波里,可否還有當年可吃成“蟹骨蝴蝶”的大螃蟹?
依依垂柳下,何處才是畫家童年用蚯蚓釣魚的地方?
眼前的運河,據(jù)說已疏浚拓寬過,跨河的石橋,顯然也是新建的,每——塊方形的橋欄石板上,都刻有一幅子愷漫畫。我最喜歡的那幅,小男孩瞻瞻把兩把葵扇當作腳踏車的雙輪,騎在胯下的那幅,也赫然在目。
過了橋,就在大運河與一條支流的交匯處,青磚黑瓦、朱欄粉墻的緣緣堂,“綠了芭蕉、紅了櫻桃”的緣緣堂,也終于撲進了眼簾。
長大以后,我曾從《緣緣堂隨筆》中得知,這幢三開間的二層樓,是1933年豐子愷親自設(shè)計并建造起來的。有趣的是,主人在為它取名時,曾把自己最喜歡的一些漢字,團成許多小紙球,撒在供奉佛祖的供桌上,用以抓鬮。結(jié)果,連抓兩次,全都是“緣”字,因此,便順理成章地以“緣緣堂”三字冠名,并請馬一浮先生題寫了堂名。近年,我又從豐子愷小女兒豐一吟的回憶錄中得知,豐子愷之所以要在家鄉(xiāng)蓋這幢房子,是為了實踐母親過世前自己所許下的諾言。建房所需的六千元資金,全是他用開明書局所贈的那把紅色派克自來水筆,在稿箋上一筆一劃寫出來的,是總共20本著作的稿費之所得。房屋落成之后,他和他全家在此度過了一生中最快樂的五年時光,也是他一生中創(chuàng)造力最旺盛,作畫最多,著譯最豐的黃金歲月。
然而,如此來之不易的緣緣堂,經(jīng)佛祖批準命名的緣緣堂,卻未能得到佛法的庇佑,于1938年在侵華日軍的飛機炸彈下毀于一炬!
在劫難中率領(lǐng)全家匆匆逃生的主人,在數(shù)千冊藏書中只來得及帶出兩網(wǎng)籃的主人,事后痛定思痛,接連寫出《還我緣緣堂》《告緣緣堂在天之靈》《辭緣緣堂》等文予以祭奠。文中,他曾借房屋被焚時所發(fā)出的“暗嗚叱咤”之聲,向日寇提出最強烈的抗議:“我這里是圣跡所在,麒鳳所居。爾等狗彘豺狼膽敢肆行焚毀,褻瀆之罪,不容于誅!應(yīng)趕速重建,還我舊觀,再來伏法!”
當然,重建緣緣堂的,絕不是至今還對侵華罪行“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日本人,而是桐鄉(xiāng)的父老鄉(xiāng)親。1984年,為紀念豐子愷逝世十周年,他們在主人的生前摯友、新加坡廣洽法師的捐助下,終于在緣緣堂的舊址按原貌予以重建并對外開放。為了讓子孫后代永不忘記緣緣堂的劫難,他們特地在東邊的二道墻門處,保留了兩扇“焦門”——當年被侵略者炮火燒焦的原件,遠看,如同涂上一層黑漆,近觀,才知道它千瘡百孔,遍體鱗傷。如今,鑲嵌在黛瓦粉墻中的這一道“焦門”,就像一幅立體的漫畫,繼續(xù)在揭露日寇的暴行。
從“焦門”進入緣緣堂的后院,葡萄棚下,秋千架上,芭蕉叢中,薔薇花畔,我的耳畔似乎傳來孩子們天真浪漫的笑聲,傳來用風琴伴奏的童聲合唱。那不是豐子愷先生的小兒女們——阿寶、瞻瞻、一吟、元草、林先們,在追逐嬉戲嗎!那位頑皮的小男孩瞻瞻,不又把兩把葵扇當作腳踏車的雙輪,騎在胯下,匯興高采烈地前來歡迎我嗎!
真是百聞不如一見,眼前這緣緣堂,果然如先生自詡的那樣,是“堂堂莊嚴,落落大方”,“靈肉完全調(diào)和的一件藝術(shù)品”。它“采用中式結(jié)構(gòu),取其堅固坦白;形式用近世風,取其單純明快。全體正直,高大,軒敞,明爽,具樸素深沉之美……”
方磚鋪地的一樓正廳,門楣上懸著葉圣陶手書的“豐子愷故居”匾。廳中的“緣緣堂”堂額,照馬一浮原跡復制。堂額下掛的紅梅中堂,系當代畫家唐云仿清代吳昌碩畫意而作。兩旁的對聯(lián),內(nèi)聯(lián)是“欲為諸法本,心如工畫師”,原為弘一法師錄書《大方廣佛華嚴經(jīng)》句,現(xiàn)仿制成板聯(lián)。外聯(lián)是“暫止飛鳥將數(shù)子,頻來燕語定新巢”,系中子愷錄書杜甫《堂成》詩句。
遁梯上樓,中室為主人的書房兼臥室,臨窗處放一張九斗寫字臺和一把藤椅,臺上置主人用過的《辭海》及文房四寶。據(jù)說,豐子愷在這家居的五年時間里,除間或往返于滬杭之間,大部分時間都潛心著譯,共完成近20部作品,是他藝術(shù)牛命交響樂中的華彩樂段。
有趣的是,在樓上的西頭,還專門用木板隔出一小間佛堂,供奉釋迦牟尼畫像。細看那端坐于蓮花座上的佛像,落款為“三寶弟子豐子愷敬繪”。圖右還另有一行題簽:“弘一法師鑒定一百零八筆獻佛”。我戴上老花鏡,特地數(shù)了一遍,果然,全圖不多不少,共108筆。如此虔誠,如此用心,如此執(zhí)著,難怪在先生的詩書字畫中,禪機、禪意、禪趣,無所不在。難怪先生對自己精心營構(gòu)的家園,情之深,愛之篤,無以復加;“你是我安息之所。你足我的歸宿之處。”“倘若秦始皇要拿阿房宮來同我交換,石季倉愿把金谷園來和我對調(diào),我決不同意。”甚至,他還想在此安度晚年并壽終止寢呢!準知它卻慘遭暴敵之所毀,其痛心可想而知!
然而,更令人痛心的還在于先生的晚年,這位畢生熱愛大自然,熱愛兒童,與人為善,為人正直的藝術(shù)家,卻也難逃“四人幫”對他的無端迫害。好在一向達觀的他,問心無愧,視坐“牛棚”為“參禪”;觀批斗如“演戲”;夜間過黃浦江游斗,他說是“浦江夜游”;日間被叫去訓話,他權(quán)當“上一回廁所”。到上海南郊“勞動改造”時,他睡在鋪稻草的泥地上,雪花從屋頂?shù)目p隙中飄落枕邊。清早,年過七旬的他,還要到河浜打冷水洗臉,對此,他也隨遇而安,并不無風趣地說:“地當床,天作被,還有一河浜洗臉水,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是造物主之無盡藏也。”好不容易回到家里,只要一斤黃酒下肚,他照樣吟詩誦詞,談笑自若。可惜,年歲不饒人,他畢竟熬不到大地回春、鮮花重放的日子……
原先的緣緣堂,只有短短五年的壽命。
本應(yīng)更為長壽的主人,也在77歲那年,因右臂乏力,右手麻木,再也舉不起他畢生所用的畫筆,終于一聲長嘆,撒手西歸。
比房子更長久的,是人生:比人生更長久的,是藝術(shù),是主人的藝術(shù)生命。對此,豐子愷先生充滿自信。就在他的畫作被當作“毒草”批判之際,他卻在家書中寫道:“我的畫都是毒草……然而世間有一種人視毒草為鮮花,世襲珍藏。對這種人,我還是樂意畫給他們珍藏。古人云,‘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畫亦如此。”為此,他還執(zhí)筆寫下了六字箴言:“人生短,藝術(shù)長。”
如今,這六個字就鐫刻在他那尊白色大理石塑像的基座上。美髯飄拂的他,風神瀟灑的他,似乎還在眺望大運河的粼粼波光……
1998年,為紀念豐子愷先生誕辰100周年,桐鄉(xiāng)市人民政府又在緣緣堂的東邊,即在塑像的背后,新建起一幢“豐子愷漫畫館”,館內(nèi)的四大展區(qū),不但展出先生的大量著譯版本與書畫精品,還同時展出中國當代漫畫名家如張樂平、華君武、米谷、方成、廖冰兄等的代表作品,以示對這位公認的中國漫畫創(chuàng)始人的敬仰與感戴。據(jù)說,開館以來,每年到此參觀的中外游客已多達十幾萬人次。
也就在這座藝術(shù)殿堂里,我又見到了我童年時代在《護生畫集》和《又生畫集》里所見到的,那些充滿童心、童真、童趣,同時又飽含禪機、禪理、禪趣的漫畫,尤其是讓我終身難忘的兒童漫畫。只是現(xiàn)在所看到的,有許多是作者的原作,是真跡,更顯得親切和親近。
“吾愛童子身,蓮花不染塵。”這是刻在他的煙斗上的近代詩人八指頭陀的一句詩。作為一位仁慈的父親,一位寬厚的長者,一位“兒童的崇拜者”,豐子愷先生紿終認為“人之初”的兒童世界自由,純真,充滿想象力,遠勝過險惡、虛偽、被種種節(jié)律和拘束桎梏得沒有活力的蒼白的成人世界,他興趣盎然地做著兒童世界的“觀劇者”,觀察并贊嘆他們的一舉一動,渴望用自己的畫筆構(gòu)筑起一個獨特的思維空間,激活人們的想象世界,重新喚回人們的童心,回到那個純真的世界。
瞧,我兒時的好朋友,那位可愛的小男孩瞻瞻,又以兩把葵扇當作腳踏車的雙輪子,興高采烈地向我騎了過來……
散文責任編輯 賈秀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