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在華中師大讀書時,聽王先霈先生講《五燈會元》,一則故事令我難忘。說的是禪宗四祖道信,在他還是小沙彌的時候,自然生出許多困惑煩惱,某日他找到當時的三祖僧燦,曰:“愿和尚慈悲,乞與解脫法門。”三祖反詰道:“誰縛汝?”道信當下大悟,遂成一代宗師。幾千年前,曹操就詠嘆“人生幾何”?其實不過百年罷了。又有什么能讓這短暫的人生可以帶走呢?金錢?抑或地位?還是香車寶馬?到了大河的盡頭,即便生命本身亦不屬于自己,就像綻放過的花朵,終是化作塵土回到大地母親的懷抱。這樣想來,實在沒必要為那些身外之物想不開。身體的牢籠,不難打開,而內心的束縛、無形的枷鎖,豈不令人徒喚奈何?許多年前,我在《散文》上寫過一篇文章,題目就叫《另一種人生》,是講人的精神大門敞開后,即便是在茫茫黑夜,心靈的天空也會有蜜蜂樣的星群閃耀飛舞。從那以后,我告別了自己的青春,開始體會平凡人生的艱辛和快樂。在炎炎夏日,每當我聽到擺小攤的在大街上吆喝:“不買沒關系喝碗水吧”,心里便是一陣涼風吹過;在寒冷冬季,每當我在暴風雪中奔跑,路邊的店鋪打開一扇門:“進來暖和一下吧”,眼中的湖水便泛起清澈明亮的波光。也許,這就是平凡的人生低處的人生,但她卻養育著長滿大樹的森林,支撐著宏偉的大廈,也讓我看到了沉淀之后從低處升起的光芒。當跋涉過了千山萬水,人生的列車躍上高原,那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兒香,那田野的氣息,有如山谷里涌來的陣陣清風和汩汩泉水,將五臟六腑的煙塵淘洗得干干凈凈。也把我們的眼睛凈化得像高原上的湖水,白云飄過光芒閃耀。
我還想起了一位在高處的人,一位真正的貴族。他就是在二戰中拯救了大英帝國的英雄邱吉爾。他不但武功蓋世,文治亦然。戰后他兩次當選了英國首相,退休后又寫下了榮獲諾貝爾丈學獎的長篇巨著《二戰回憶錄》。然而,我最敬佩他的卻是在處理私生活上的坦蕩和胸襟。在二戰的炮火硝煙中,他忙于戰事可謂日理萬機,難免疏忽了自己的妻子。此時寂寞的妻子經不住一位年輕的海軍軍官的誘惑,終于跟著他到海上經歷了一場風暴。邱吉爾開始暴跳如雷,冷靜之后給遠航的妻子發了一封電報,誠懇地承認了自己的過錯,更希望妻子回到自己身邊,回到他們共同的家。后來,年輕軍官新鮮勁兒過去便沒了興趣,她忐忑不安地找到了自己的丈夫,沒想到邱吉爾張開有力的臂膀,用溫暖的胸懷迎接她:“親愛的,對不起,我實在不是一個好舵手,以致船在風浪中偏離了航道。今后我一定會加倍小心地駕駛。”此后,即便兩人之間有任何不快,邱吉爾從未提及往事。他們攜手白頭,夫妻盡享高壽。再就是邱吉爾的母親,人到中年便獨自過活。一個小了近二十歲的小伙子對她很是鐘情,弄得這位母親頗費心思。這時,邱吉爾坦然對母親說:“您應該擁有自己的情感生活,愛是人的天性,不必有太多顧慮。當彼此感到不適的時候,還他自由便是。到那時,您仍然會擁有屬于自己的生活。”母親聽從了兒子的意見,享有了許多年的好時光。直到分手時,她依然對年輕的伴侶滿懷好感,心存謝意,主動要求他去勇敢地翻開生活的新的篇章。比天空大的是人的胸懷啊!柔軟寬廣的心靈,才是偉大的心靈,才是生命中真正的黃金。在寒冷的冬夜,我聽到過安徒生在萬里之外,為了一個路邊的孩子輕聲哭泣;也聽到過普希金在那一片寬廣無垠的原野上的歌聲:“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不要悲傷/也不要埋怨/不順心的時候暫且忍耐/相信吧,那快樂的日子就會到來…”這就是我,為了一滴水的濕潤,或者,滴水中安靜的光芒;為了一陣風的撫摸,或者,微風中輕輕吹掉的灰塵,眼里的沙,以及頭上的白霜,所懷有的感恩之心。我會把這柔弱的微風,微風中的細雨,把這些黑夜里微弱的火焰,種子般一并輕輕地收進行囊。讓她們在心靈的大地生根發芽,長成大樹,長成歡呼唱歌的森林。
在低處領略陽光和流水,讓人生擁有了重量,讓生命的底色更加純厚,而心靈的蓑羽鶴才能穿越紅塵彌漫的硝煙在一望無際的蔚藍天空自由翱翔。也不由讓人想起梵高和他的《向日葵》,這個生活在低處而靈魂卻在高處負重飛翔的人,一生都在物質的黑夜之中掙扎,卻把色彩揮灑得亮過焰火。還會令人想起盲詩人荷馬,盲樂師阿炳,他們用明亮的內心去面對外部世界的一片黑暗,一生都在為窮苦人歌唱,并在歌唱中獲得永生。誠然,每個人最終都會走完自己的路程,但是沿途所看到的風景是不一樣的,而在人生銀行的儲蓄更是大不相同。有的人在現實世界收獲了金錢與地位,有的人在茫茫冬季收獲了溫暖和愛意,有的人在困難挫折時收獲了信心和勇氣;也有的人像原野上的大樹,沐浴了陽光雨露,同時也承受了風雪雷電,但依然郁郁蔥蔥、挺拔偉岸…。無論收成怎樣,人類的尊嚴畢竟來自于心靈和智慧,而生命的意義不僅僅是物質上的豐衣足食、洋房汽車,尤在于心靈世界的豐富和博大、純凈與升華。當我們看到小草返青、柳樹發芽還會流淚的時候,聽到冰雪融化為溪流的音樂還會歡呼雀躍的時候;在物質世界的滾滾紅塵中還能擁有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在喧嘩的市聲中還能保持一份安靜和耐心…。生命的內流河必是星光閃耀、流水歌唱,心靈的世界必是焰火騰空、萬物生長。那才是真正收獲的季節啊,我看到如此遼闊高遠的秋天,金黃色的麥穗在大地堆成山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