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中的章武
我認識章武已經三十多年了。
那時正是“史無前例”的動蕩歲月,我和他“同為天涯淪落人”,下放閩南農村,我在乎和,他在南靖,靠得很近。稍后我們又分別被調到各自的縣報道組“打短工”。1975年夏天,新華社福建分社的老劉到閩南組織人寫“對外稿”,章武和我“光榮應召”。記得他分工寫荔枝酒,這種題材原本非常干澀,是很難寫的,但到了他的手,旁征博引,揮灑自如,寫得生動活潑。其中章武寫道,新鮮的荔枝裝在竹筒里然后用細泥封住口,堪稱古代的“荔枝罐頭”。
那一次我們“共事”得非常愉快,過后又于兩縣之間“互相訪問”,接觸中章武給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覺得他是一位可以信任、值得深交的人。回到省城后,我們之間多有往來。章武既敦厚誠實,又不乏幽默;既處世謹慎從事,又為人很瀟灑。
章武年輕時曾向往北京大學,很希望能上這所心儀已久的名校就讀,那年他的高考成績相當不錯,作文是全省的“狀元”,本來進北大是有把握的,然而卻因為“家庭背景”不合要求,愿望沒能實現。北大是我的母校,我為母校當年沒能接納他而感到惋惜。而我這個“北大人”較之于章武,則徒有其名,只能是汗顏了。
有一次,省炎黃文化研究會在省政協大樓開會,他給在座的許多人發了一張《遷居告親友書》,這個別開生面的動作讓我覺得新鮮。會后即隨他去了新居,從樓上到樓下“巡視”一番,感觸頗深,特別為他頭一次有了屬于自己的書房而感到衷心的高興,當天即寫了《讀章武遷居告親友書》一文投往報社。不久章武對我說,你那篇文章刊出后勝似廣告,許多朋友讀了它知道我已搬了家。
朋友們都知道,章武是一個非常愛家、戀家、顧家的人。他愛那位從事教育工作、同樣寫得一手好文章的妻子,愛都有事業追求的兒女,是一個公認的好丈夫、好父親。進入新世紀后,他更愛那個具有美國籍的外孫女。每當提起這個“洋娃娃”,他的興奮總是情不自禁。前年外孫女飄洋過海,回到福州過暑假,章武忙得不亦樂乎,他曾神秘地對我說,“我正在學習怎么樣當外公!”喜悅之情溢于言表。
記得外國有位名人說過,“五十歲時你開始厭倦世界;六十歲時卻是世界厭倦你。”這話對許多人來說可能是正確的,因為人老了,有一種自然法則在起作用,無法抗拒。但這句話我看章武就不太適用。雖然他已年過六旬,但仍然是那樣地熱愛這個世界。他屬馬,客廳里懸掛著由丁仃書寫的大篆“驥”字,讓人想起“老驥伏$,志在千里”這句千古名言。我從他的身上感受到了生命的活力。
詩人賣房
好友夷牧,姓蔣,昵稱“老蔣”。他寫詩寫得好,還擅于朗誦,在文學圈內是個有名的性情中人。前不久幾位作家在一起聊天,向來樂觀開朗的他,竟然嘆息道:“好人難做呀!”此言一出,舉座驚訝。老蔣只得從頭說起——
原來老蔣在閩江畔購得一套新居,便想把舊房賣掉。經人介紹,找到一家買主,并談妥了價格。雖然這個價格比同一座樓的另一套同規格的房子要少萬把元,老蔣還是感到滿意,因為舊房出手,可以解決經濟不敷之急。某日,買主(是位女性)帶一房產中介到了老蔣家,她左看右看,然后坐下來,關切地問道:“不知蔣先生能給我留下些什么?”老蔣一聽,爽快地回答:“沙發、空調、電視柜……都可以留給你。”買主當即讓中介一一記下。看到此番情景,老蔣覺得不對勁,心想,這些東西是我送給你的,不是欠你的,干么還要登記?可又礙于面子,不便當場制止。沒想到,買主接著還要他在上面簽字。老蔣很不以為然,可東西已經答應送人了,大丈夫男子漢焉能反悔,只好拿起那把經常用于寫詩的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事情過后,詩人性格的老蔣并不當一回事,也記不得他一共要送給買主多少東西,依然是快樂地過著每一天。不久,在廣播電臺工作的朋友小董來訪,看到喬遷前的老蔣正在忙于收拾家當,不意間發現有個電視柜置于一旁,就問道:“為什么這個不打包呢?”老蔣隨口回答:“不要了!”小董高興地再問:“真的嗎?那送給我好不好?我媽正缺一個電視柜呢。”詩人連想也不想,就痛快地說,“行啊,你需要就拿去吧!”小董歡歡喜喜地把電視柜拿走,交給了母親,并說明原委。老媽媽看了看,笑逐顏開地說,“這個柜放電視機很合適,蔣先生人真好,你可要代我好好謝謝人家呀!”
又過了幾天,買主帶著中介到老蔣家,準備搬走電器和家俱,她拿著那一張有老蔣簽字的“贈送清單”,細心查點核對,發現少了電視柜,便問道:“電視柜怎么不見了?”老蔣趕忙回答:“送給朋友了!”買主一聽,當場沒說什么,而是讓中介過后對老蔣說:“電視柜是要給買主的,怎么能送人呢,得把它討回來。”老蔣愕然,小聲地對中介說:“千萬別這樣做。你看,我不是給了她很多東西嗎?”“那不一樣,你答應給她的東西是簽了字的,這是協議,如果你不把電視柜討回來,就是違約!”這一下,老蔣傻了,他覺得自己沒經驗,又缺乏法制觀念,才會造成如此被動。可東西已送人了,再去討回,多沒面子;但不討回,買主又不答應。怎么辦?一時陷入左右為難。情急之中他忽然想到,陽臺上有個舊柜子,要是買主真的不讓步,就把那個送給她,反正清單上并沒有注明電視柜是什么樣。于是他對中介說,“如果一定要那個電視柜,就請她直接找我談吧”。不知是什么原因,買主最終還是沒有見老蔣,而老蔣搬家時卻多留下一個舊書櫥抵了那個電視柜。
老蔣說到這里,作家們一個個“義憤填膺”,都說要他“爭口氣”,把那個沒有列入“贈送清單”的書櫥要回來。即便沒有什么用處,也不能這樣白白送東西。老蔣見狀唯唯稱是,但轉瞬間又無可奈何地說道,“我看算了吧,要回來確實沒有什么用,這多麻煩呀!”在座的諸位聽了,也覺得此話不能再反駁了,“義憤”只能平息下來。畢竟都是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