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與陸互為延伸,擊撞的東海岸線,盈盈托起一個磐石小島,鷺島。蔚藍色海水自高崎、嵩嶼、$$,直入廈鼓海峽,這段海域。明明是海,卻叫江,鷺江——白鷺翔集的江流,多么富有詩情的所在。
桃花源式的韻腳還屬于清學人薛起鳳編的《鷺江志》,輕輕一拈,化作漫天飛白,鷺島本是蠻荒之地,是白鷺街來花籽谷種,開掘清泉,并浴血將入侵的蛇精趕走。白鷺是創世紀的英雄。
白鷺、鷺科,又稱鷺鴛,系廈門的市鳥。有大白鷺,小白鷺、中白鷺、中國巖鷺等多種,其嘴直而尖,頸長,體態纖美,舉止優雅,尤其是繁殖期跳起霓裳舞更為楚楚動人。其中,黃嘴白鷺、巖鷺、小尾鳩鷺已列為國家二級保護動物。
有無數次,我無言以對天網之中始終小心地與人類保持著50米距離的白鷺,它們拒絕頑章的愛撫挑逗,寵辱之間依然以喙為梳,自上而下清潔著每一片羽毛,仿佛為了一個遙遠的約定。生態學常識告訴我,哪里有白鷺,哪里就是綠意蔥蘢,來自古中原的始祖母叩石墾點播著“一歲3熟,一莖3穗”的嘉禾谷粒,與這些因盛夏北上,寒露南歸而得其名的候鳥有多么驚人的相似之處;而閩南人刳木為舟,漿楫和風帆不正是以鷺鳥踏浪與飛翔的形式討海打拼,進而征服天塹?
工業時代不再把命運托附給“半漁半農的圓圓的石頭城”,兩種落差如此巨大的文明本質上沒有對話和交流的可能。火車敲軌而來,從10萬小島軍民的肩上挾雷而過,那是長2212米,寬19米,由閩南花崗巖鑄成的攔海大堤;70年代,另一條大堤、西堤橫空出世,“最愛月斜潮落后,滿江漁火列$$”的$$港升起了10里通衢長街。大自然慘淡經營億萬年的生存秩序在經濟杠桿下一朝瓦解,殘留的$$湖,事實上成了最窄處僅10數米的大臭水溝。
據說,白鷺舉族從杏林灣撤至$$湖,最后退守于鳳凰山莊。
血色黃昏,往日百鳥歸林的喧鬧不復存在,鷺群像預先約定似地,繞著鳳凰山莊緩緩地盤旋了3圈,然后,絕塵而去。
有人看見,一只牛背琵琶鷺日夜泣血,如幽靈不絕不散,就在它留守的血跡搖籃,鏟土車如入無人之境,上千米木麻黃林帶、幾人合抱的大葉榕、相思樹頃刻蕩然無存。
砰,槍響了,黃光隕落,鍋底,朱紅飛檐與御賜的牌枋化作土色焰光。
嘩嘩,鳳凰神木轟然仆地——鷺王與蛇精惡戰后,力竭而亡,蓑羽化成了鳳凰木層層羽狀復葉,碧血催肥了滿樹紅霞。有花葉而無枝干有枝干而無根系,有根系而無泥土——孕育千古神話的沃土真的就失落于白鷺的家鄉?!
整整一代人守望藍天,心田空空蕩蕩。
一片白羽滑落于案頭,我在尋找相關資料時無意中找到了白鷺展1994.10.24參觀券。一對白鷺兀立于斜風中,碧澄天宇是背景,雄鷺頭、胸及背部披掛著絲線狀疏松的蓑羽,宛若圣潔的婚紗,它昂首向天,若舞若歌;雌鷺俯下身子,親昵地呼喚剛出世的生命。窠里還有一個蛋,蛋殼上的損線扭扭曲曲的一圈,小塵塵在里面掙得一陣比一陣急。
窮極一生追蹤白鷺的足跡,與之對話、與之交心的是日本老人、著名攝影家川上綠櫻先生。視覺藝術填補的不僅僅是想象的蒼白,也不僅僅拉近了時空與民族的距離。俯仰于可觸可感的塵靈之中,捫心自問,是我們拯救了美麗,還是美麗拯救了我們?是我們喚醒了愛,還是愛喚醒了我們?
大嶼島以一片盛情回報了日本老人,海邊灘涂、相思林間,上千羽白鷺或覓食,或翻飛盤桓,或棲息相依,在孤島上數年如一日呵護白鷺的閩南阿伯叫江老財,他沒有文化,卻守住了一部神話。神話的扉頁上寫著:
在這里,除了腳印,什么都不要留下;除了相片,什么都不要拿走。
不老的藝術之心與永遠的自然之心的碰撞,是蔚藍色交響中最動人的樂章。
誰也說不清白鷺是什么時候回家的。
與鳥群一起醒來晨練吃空氣的阿公阿婆總會看到霧朦朧的湖心中似有白鷺蹁步來去,后來才弄明白,是姑娘架扁舟采集水樣?!坝晃?,寸水寸金,”姑娘介紹,“清挖淤泥300多萬立方米,整治排洪溝,興建污水處理工程,栽種12萬平方米的花草地,整改污染源30余處……$$湖水質已達國家地面水二級標準呢?!?/p>
那些天,白鷺洲一下子就出落得亭亭玉立了,昔日丟棄土頭垃圾的荒地辟成了開敞式花園。出浴的閩南漁女最嫵媚,她半跪著,微側著身體,梳理著長可瀉地的秀發,清粼粼的湖水把藍天白云,把鳳凰木、三角梅,把好大一個家還給她呢。一只小夜鷺依偎在她皎潔的肩上,可剛好打了個盹?這白鷺女神石雕本是鼓浪嶼工藝美術學校鎮校之塵,后喬遷至萬石植物園,百花廳,最終回歸其發祥地,與天風湖濤揉為一體。
西海域吹響整治無序水產養殖的螺號,東海岸為了鳥的家園拆除自己的家園。心誠則靈,有人說,那一天該是廈門解放40周年紀念日,鑼鼓聲中,一行白鷺如約而至,在新體育場上空徐徐飛過;有人說,白鷺是隨著第一批輾轉回鄉尋根祭祖的臺灣老兵來的;有人說,那一天一定是乘著“有一個老人在中南海畫了一個圈”的旋律飛來的。
那一天也許很平凡,今年春節,我回到了曾插隊的杏林前場大隊良種場,農哥基寶恰恰也與“那一天”有緣,他說,知青點解散后,百余畝田就山他承包了。那時他年輕力壯,一下子引種了成百上千棵果木,樹多鳥多,還招來兩只“仙鶴”,飛去飛來就叼來幾百根樹枝,幾個工日造好一個窠,然后就交替著抱窩了……一次起大風,3只小“仙鶴”從樹上掉下來,1只死了,基寶的兒子嘉禾負責養另兩只,飛飛和飄飄。后來,飛飛飛走了,飄飄戀家,留了下來。它晚上與雞公雞婆一起上架棲息,白天就做“管家”,專管愛闖禍的北京狗黑皮,若主人遲點喂食,還會用力啄盆來抗議。
老師來家訪,告訴嘉禾,這不是“仙鶴”,是白鷺!第二年當飛飛回娘家,嘉禾就迎著喊:鷺鷺,飛飛是鷺鷺!而每次,飛飛就會吐下幾條小魚兒。
基寶直搖頭:白鷺真是通人性的鳥。
1995年11月,大嶼島白鷺自然保護區確立了法律地位。同安坂頭水庫,島內水頭水庫、集美、海滄紅樹林濕地,甚至是車水馬龍的湖濱南北路旁水網地帶,“碧天初霽渚初平,雪頂霜衣緩步行。浴向波間難覓影,飛來天際總無聲?!卑樔宄扇海鄤t上千,有的作金雞獨立狀,有的邁著獨特的蹁步,有的疾行幾步,復展翼猛扇幾下,旋乘上升氣流滑翔。掘“鳥人”觀察,世界上有80多種鷺,廈門迄今已發現20余種,不少白鷺已成了“留鳥”,又曰:歷史上有些而絲狀羽毛之高貴典雅而遭西人大量獵殺的瀕危珍品如牛背鷺、巖鷺等數量有所回升。
萬石巖古庵還有個“菜媽”,每天為貪玩忘返的鷺啊、鳩啊雀啊煮兩大筐稻梁,我問她為什么堅持做好事?答:消業。還清積惡失德孽債,相約來世,也好抬頭做人。佛的眼光真的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