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峨眉先生以善畫金魚聞名。水墨淋漓間,一尾尾或頭戴紫冠或肩披虹霓或身被墨染的水中精靈,正搖頭擺尾、逍遙自在地快意優游。只是畫面上不泛一道波紋,不起一抹水花,更不見或圓或方的盛水之器??臻g由此被延展了,于是金魚們的愉悅悠悠地穿過畫幅,通向無邊;時間似乎也被延展了,無由暑熱寒霜,無涉晨曦夜幕,快樂的時光正隨著魚兒的游弋漫漶開來。沒有界限,沒有始終,那金魚是自由的,自由得可以游進荷花塘里,游進柳葉叢中,乃至游近一樹老干,與灼灼梅朵相互嬉戲。有時它們三兩接喋,喁喁作私語狀;有時它們列隊而行,款款為霓裳舞;有時它們任意西東,懶懶若慵倦態。沒有了空間和時間的束縛,魚兒得其所哉,如游淺底,如翔高天。此時此刻,畫家自己也是自由的,魚兒是她馳騁的思緒,是她敞開的世界;也是她用心靈詮釋的藝術之道、人生之道,傳達出乎凡生活的精微和情趣。此景此情,看魚之人,往往也和翔游的魚兒一樣,和寫魚之人一樣,釋去重負、忘卻煩憂。觀魚之樂,其樂融融,一片好心情都溶解在這透明飄渺、無遮無礙的水幻圖中。
三魚圖似乎是峨眉先生喜歡的構圖方式。三為一小眾,三魚行,行出眾生像:為食而爭逐,緣情而徘徊,因歡而曼舞?;顫姖姷娜龡l小魚竟能演示出生命的萬千形態。未了,在邊款上淡淡地落下“峨眉寫三魚”的字樣。此外,還有九如圖,九魚戲水,端得情態各異,而那無盡的逡巡,那專注的尋覓,又豈僅只是游戲二字?她的《魚戲蓮葉間》,畫的則是紛至沓來的鯉魚,正赴一場荷塘盛會。蓮葉正肥,菡萏乍放,倏忽而來千百魚兒,嬉游其間。它們鼓吻奮鰓、腹鰭相摩,似有說不盡的知心話語。遠遠地水天相接處,若隱若現,似無似有,總歸是那狂歡的水中生命。
觀峨眉先生的花鳥畫,總能感到在飄逸自如的節奏和韻律中蘊涵著勃勃的生機,充溢著一種對人生和自然的關切情懷?!度卵蛱?,悠悠揚揚》,嬌艷欲滴的羊蹄花,詩意地搖曳著顫動的花枝;雙飛的乳燕,仿佛被暖風托舉著,將優雅的剪影定格在畫面上。滿幅春光,便這樣在獵獵風聲中,在燕子和羊蹄花的輕盈舞姿中,無限生動起來。《春之韻》,幾莖白色的蝴蝶蘭,似正急切地從花籃里踮起腳跟張望。隱約可見花莖上捆綁著細細的鐵絲,但掩抑不住的是自然物象的無聲召喚??此鼈兣R風顧盼的嬌媚神態,仿佛聽得到那漸來漸近的春的腳步聲,聞得到那漸來漸濃的春的氣息。
她數量不多的山水畫作亦讓入耳目一新。她對自然山水的親身體察及對古人筆墨、丘壑的領悟,形成了獨具的山水畫風?!端吞幜?,山高水更高》,畫題便不尋常,構圖更為奇特。但見整幅畫面布滿山巒瀑流,雄渾的大山,在這里僅僅是宏闊的背景,水才是畫中妁主角。山不見頂,不知其高;水不見底,不覓其源。眾水喧嘩,無遮無礙??梢钥吹狡倭飨侣涞母鞣N情態,有急匆匆,一瀉到底的;有從容優雅,款款而降的;也有尋找巖石作落腳點,悄然離隊,但最終又不得不從巖石上漫流而下的。于是,水流縱橫交錯,穿梭往來,展開一幅紛紜變幻的生命景象。《龍飛蛇舞》充滿了想象力,狂風中,挺拔的勁松,瞬間作態,虬曲的枝干隨風亂舞,如一支巨筆在天地間疾寫狂草,縱橫恣肆,氣勢逼人。《村野秋色》繪一恬靜的江居圖,正清秋時節,村舍寂然,野渡無人,惟一犬獨賞如詩風景。畫卷構圖簡潔,敷色清淡,只是用一樹黃葉暈染出滿眼秋色,讓人醺然欲醉。
年近八十的蛾眉先生,依然沉醉于自己的筆墨生活,沉醉于她自己編織的水幻世界、花鳥圖軸和案頭山水。她說業余筆墨只在寫意自娛。一條長長的人生之旅,便在這輕松而略帶放縱的筆墨中流過。同時,也令每一個從她畫前走過的人們眼前一陣明亮、心頭一陣輕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