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是中國完全加入世貿組織后的第一年。確切地說,在5年多以前,當中國剛剛簽下加入世貿組織協定之時,對于國內經濟記者而言,全球化還僅僅是個影子,它宛若存在,飄忽不定。如今,它則無時無刻不在我們周圍,讓我們自覺或不自覺地在采訪中、下筆時、定稿后,想一想這篇稿件有沒有考慮到全球化的影響。
因此,當“全球化”絕對不再是概念和口號,而變成影響甚至左右經濟發展和企業興旺的重要因素時,如何改變和提升經濟報道,尤其是黨報經濟報道模式,適應和對接全球化的浪潮,就顯得尤為迫切和重要了。
全球化對經濟報道的影響
全球化給經濟報道到底帶來了什么樣的影響,靜下心來思考,筆者感到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地域界限的模糊。從定義上看,經濟報道,包括財經報道、產經報道,都屬于新聞報道的一種,都是對新近發生的事實的報道。在新聞的特性中,“接近性”是其中十分重要的特性。接近性的基礎,往往是空間距離的接近,即事件發生的距離離讀者越近,讀者的關注度往往越大。但在全球化到來的時候,經濟報道的地域化概念變得日益模糊,純粹的地域接近性已經不再成為衡量新聞價值的重要標準。
導致這一變化的原因很簡單:一方面,經濟報道的主體對象——企業的經營地域和范圍不斷擴大,更多的企業快步走出國門;另一方面,金融、貿易等市場領域的國家界限逐步模糊。在QFII、QDII等政策相繼推出后,在允許外資銀行成立法人銀行、經營人民幣業務之后,中國金融市場接軌世界的腳步在加快,使得過去傳統的立足本地的地域性經營習慣和理念逐步被全球化模式所替代。
目前,雖然對于一個新聞事件的報道,從新聞的源發地依然分為本地經濟報道、國內經濟報道和世界經濟報道,但這一分類變得不再重要,因為大量的國際經濟報道,只要切換視角,就成為一篇貼近性很強的國內或是本地經濟報道,反之亦然。更重要的是,這種視角的切換,不是故意的、人為的,而是順其自然的,順應我國和全球經濟發展本身規律的。
例如,前不久,全球第四大汽車公司——戴姆勒·克萊斯勒公司宣布,將克萊斯勒出售,這其實是發生在歐美之間的事情,記者翻閱了關于這一事件的大量經濟報道后卻發現,各報記者絕不把它單純看成是國際經濟報道,幾乎所有的報道都談到了這一事件對中國的影響,甚至其中一半左右的報道把關注重點放在這里。
這是因為,這筆交易將會對中國產生三個方面的影響:1.目前北汽在代工生產克萊斯勒300C轎車;2.克萊斯勒此前已經與東南汽車簽署了授權生產“大捷龍”的協議;3.國內自主品牌的龍頭——奇瑞汽車此前已經與克萊斯勒簽訂了將產品貼牌克萊斯勒出口美國的協議。但克萊斯勒的出售,無疑讓這些計劃存在很大的變數。三個方面的影響,與中國消費者、企業,甚至整個產業的發展都不無關系。
有意思的是,記者翻看9年前有關戴姆勒·克萊斯勒合并的新聞,報道的內容幾乎沒有任何與中國企業相關的鏈接,是完全意義上的國際新聞。以上說的與中國的三個聯系,在9年前都沒有,甚至是中國企業不敢想象的。要知道,9年來,中國經濟在全球的地位確實有著驚人的變化,這種全球化的步伐,讓報道角度的轉變變得如此自然。
價值判斷的多元。如果說地域性模糊僅僅是一個表面現象的話,那么對新聞價值取向和判斷的多元化,則是全球化給經濟報道帶來的更深遠的影響。
按照新聞理論,新聞價值取向是指記者在進行新聞的采訪、制作、編輯等活動中遵循的以相應價值為衡量標準的判斷和決策方向。在全球化過程中,由于各國經濟交流頻繁,固有的傳統價值理念受到沖擊。一方面,不同國家、不同地區的人們對于同一經濟活動、經濟事件的認識和利益判斷都不同,甚至于思考方式、解決手段、利弊得失迥異,使過去比較單一的價值判斷體系不復存在;另一方面,在我國內部,全球化所帶來和引發的改革思潮,讓政府、企業、老百姓自身在經濟生活和經濟活動中,改變過去單一的思考模式,更多地結合國際慣例和中國實際來思考,不簡單地下結論,也不一味地唱高調。
基于這樣的變化,使得記者對于經濟事件的價值判斷不再像以前那樣簡單。例如,在上世紀90年代以前,我們十分強調產品出口創匯,只要創匯,就是好樣的,卻不管出口產品的價格是否低廉。而如今,對于企業產品出口,則需要辯證地看待。對于低附加值產品的出口,國家已經不再鼓勵,如果這些產品出口很多,一方面我們并沒有賺取利潤,另一方面卻讓我們的貿易順差擴大,招致其他國家的不滿。因此,對于企業產品出口的報道,我們的價值取向就從過去的單一的贊頌轉變到全方位的剖析,那種一味地唱贊歌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
文化影響的深入。文化,包括語言、教育、思想道德、宗教、社會傳統習俗等的組成因素,一直以來對于經濟活動的影響不容忽視。而在全球化過程中,由于不同國家、不同地區的文化碰撞、滲透,其融合和碰撞的過程更直接、更有效地影響到經濟活動的開展,甚至成為決定企業經營、市場興衰的關鍵。應該說,全球化放大了文化對于經濟的影響,這種影響,在跨國經濟活動中表現得尤為突出。
比如,在20世紀八九十年代甚至2l世紀初期,當雪鐵龍、大眾等國際巨頭在中國推出一些風靡歐美市場的兩廂車時,卻受到了讓人吃驚的冷遇,銷售狀況遠不如預期。從經濟角度來看,這些兩廂車造型不錯、價格便宜,但讓它們難以銷售的最大問題可能還在文化上。在中國文化中,汽車的概念是從轎子演繹過來的,三廂車才算是中規中矩,兩廂車被戲稱為“沒屁股”,難以體現身份。
因此,在全球化到來時,我們在報道經濟事件、分析經濟問題時,單純用經濟變量、經濟因素來加以解釋是不夠的,有些時候應該從其文化的視角出發,對社會整體中的經濟和文化的互動關系做細致的調查、采訪,從而才更有利于經濟報道的準確和權威。
經濟報道保持權威性和影響力的三條對策
全球化浪潮給傳統意義經濟報道的內容、角度、理念都帶來了新的挑戰,受眾對于財經信息、對于新聞背后所隱含的“故事”有了強烈的需求。面對這些變化,如何在全球化過程中保持經濟報道的公正、權威、準確和深刻,是經濟報道,特別是黨報經濟報道應該追求的目標。
樹立大局觀,關注經濟全球化發展趨勢和國家利益。大局觀一直是黨報經濟報道的特點,在全球化襲來時,樹立報道的大局觀,顯得尤為重要。具體而言,需要從兩個方面著手,培養報道中的大局觀。
一要基于對經濟全球化趨勢的清醒判斷,不斷跟蹤全球經濟結構、各國產業分工和發展動向,站在更高的視野上來思考經濟問題,報道經濟事件。①報道者要改變對工業地理和區域經濟的傳統理解,認識到產業分工和市場變化不再局限于國家內部,而是按照價值流動的規律在全球范圍內展開。對于任何一個重大的經濟事件,要理清楚它與全球經濟發展趨勢之間的關系。
二要基于對我國經濟發展和改革開放政策的準確把握,隨時掌握宏觀經濟、高層決策和具體產業政策的變化,以此為基礎確定報道的立場和重點,維護國家的根本利益。②
以上兩個方面,一個是要有全球的視角,一個是要有中國的立場,兩個方面并行不悖。沒有全球的視角,對一些基本趨勢問題認識就可能模糊,可能抓不住報道的重點和事物發展的方向,說外行話;沒有中國的立場,就可能犯方向性的錯誤,損害國家利益。
平衡地使用信源,保持報道的公正。全球化的另一個注解是多元化,在新聞采寫過程中,多元化意味著對于同一經濟活動或事件,不同地區、不同層面、不同類別的主體有著不同的注解,新聞記者要理清原因、分清利弊更加困難,需要更大的采訪成本,因此,能對經濟活動蓋棺論定的情況也越來越少。在這種情況下,黨報記者應該認真篩選每一個所獲得的信源,平衡地體現經濟活動各個方面的意見,這一點尤為重要。應該說,讓不同意見表露出來,往往能讓報道更接近事物的本質。
英國《金融時報》一直是全球經濟報道中的翹楚。記者曾參加英國金融時報與北大進行的財經報道培訓,英國金融時報的資深編輯告誡,英國金融時報對于記者最基本的要求只有兩點:1.對于周圍事物具有好奇的精神;2.對于掌握的信息始終保持懷疑的態度。前者能讓你不斷發現新聞,后者能讓你始終保持謹慎,直到真正了解事物的真相。
可以說,在全球化沖擊下,各類信息繁雜,報紙的權威性與信息來源休戚相關。英國《金融時報》之所以能夠多年來成為全球權威、公正的經濟類報紙,與它“絕不輕信、始終保持公正”的信源判斷原則有關系,英國金融時報要求記者仔細辨別信源,并強調各類信源的平衡。其操作手法包括:“一般的報道需要起碼兩個以上獨立、權威的信息來源”;“如果全篇報道僅有一個信息來源,這個信息來源必須可以100%信任”;“不要把別人的報道作為事實,總是要在自己確認事實之后才報道它”……這些看似苛刻的要求,正是保證《金融時報》長盛不衰的重要原因。
冷靜看待摩擦與沖突,不追求表面的虛華和熱鬧。全球化帶來了經濟領域的摩擦與沖突:國際貿易中反傾銷、反補貼、貿易保護措施的盛行;礦石、石油等資源談判中的斗智斗法,你爭我奪;跨國資產重組中的收購與反收購,這些題材應該說都是全球化過程中暴露出來的新問題,也都充滿火藥味,是新聞關注的焦點。對黨報而言,在及時報道這類經濟活動時,如何平和地看待它們,不追求表面的虛華和熱鬧,是保持權威、公正和影響力的重要因素。
一是不要渲染對抗。商場如戰場,在全球化逼來之時,戰場無處不在,但作為黨報,在報道經濟摩擦、沖突或困難時,不要盲目渲染對抗,增加緊張情緒,這樣的報道雖然能夠吸引讀者一時的眼球,但不能提升黨報的權威性和影響力。
2006年7月開始,上汽集團在韓國控股的雙龍汽車員工舉行罷工,罷工的局勢日趨緊張,整個雙龍生產線停產,工人們甚至打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標語。中國國內財經媒體一片嘩然,一時間廣泛地報道罷工,描寫罷工時工人憤怒地砸玻璃、靜坐等場面,讓上汽和整個中國商務部也承受了很大的壓力,造成中國最大的汽車并購項目有可能因勞資問題而陷入絕境的輿論氛圍。
其實,記者趕到韓國實地采訪過程中發現,上汽所遇到的問題,在韓國一點也不算嚴重。一則,每年七八月間,都是韓國的罷工季節,與雙龍一樣,韓國的汽車、電力、電子等多個行業,都爆發了大規模罷工,雙龍的罷工僅僅是其中之一;二則,上汽絲毫沒有在罷工中手足無措,而一直在有理有據地談判,堅持自己的原則,又充分考慮韓國員工的態度。到9月份,上汽圓滿解決了罷工問題,并且取得了在生產線任意調配員工的權力,2007年,韓國雙龍工會也宣布不再罷工。在認真調查采訪之后,記者所撰寫的《從罷工到相生》、《雙龍雙贏》的報道在許多報紙和網站轉載,這樣客觀的報道,讓讀者能夠靜下心來,了解罷工的真相,了解中國企業在海外經營中的艱難和逐步成熟的過程。
因而,作為黨報,對于經濟報道不要過分渲染對抗,而要冷靜思考對抗生成的原因和可能的發展方向,不能聽風就是雨,讓經濟活動中的一點點摩擦和沖突上升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二是防止泛娛樂化。防止泛娛樂化,就要求報道者不要將報道的重點一味放在膚淺的事物表面,甚至于獵奇的故事上,而是要重視經濟活動的本質與影響。
例如,當時在中歐紡織品談判中,不少媒體津津樂道于中國商務部部長與歐盟貿易委員的風采、雙方送禮的細節等娛樂性的花絮報道。而在前不久的世行行長辭職的報道中,不少媒體僅僅關注行長女友門事件丑聞的本身,大談世行行長的風流事,卻沒有剖析世行行長上任以來諸多決策實施引起的深層次危機,沒有看到整個事件帶來的、可能帶來的世行風格變化,從而使得報道過于娛樂化,這些都是黨報經濟報道所應該避免的。
黨報經濟報道在報道全球經濟的摩擦和沖突時,應該保持平和的心態來看待問題,不渲染、不獵奇、不求怪,力爭通過報道者較為雄厚的知識功底和深入的采訪,來剖析經濟活動背后的玄機,站在公正、客觀的角度看待問題,才能樹立起較高的權威性。
注釋:
①②何剛:《樹立全球化浪潮下的國際貿易報道大局觀》,《中國記者》,2005(7)。
(作者單位:解放日報社)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