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事記者工作的數十年間,隨著時間的推移,許多人許多事,已經漸漸遠去了、淡忘了。而有些采訪對象,他們的經歷和命運,卻深深地銘刻在了我的記憶中。原國務院秘書長、教育部長周榮鑫同志,就是其中的一位。
一份由我署名的、題為《留取丹心照汗青》的長篇通訊的清樣,我一直保存著。近日為寫此文,我又從資料柜中找了出來,重讀這篇在周榮鑫同志逝世不久寫的通訊,許多往事又浮現在了眼前。
上世紀60年代我進入科技領域采訪之后,由于工作需要,我不僅在各個研究所里進進出出,和科學家們打交道,而且還經常出入院領導的辦公室,和當時的院領導打交道。有一段時間,我曾被邀請列席院的黨組會議,因此,曾任科學院副院長的胡克實同志曾經戲說我是“半個新華社,半個科學院”。
人們說,中國科學院是藏龍臥虎之地,這話不假。這里不僅云集了中國的科學精英,而且曾經有過一些杰出的、忠于國家科學事業的領導者來這里擔任領導職務。周榮鑫同志就是其中的一位。我就是在那時與他相識的。后來,四屆人大任命他為教育部長,我與他仍然保持著密切聯系。在他受迫害的日子里,我由于同情他,還曾與他有著過往甚密的交往。在動亂的年月里,他在“四人幫”的刀光劍影中,始終不渝地堅持自己的觀點,臨危不懼,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
年復一年,每當我想起與他相識相處的日子,想起他無端被“四人幫”迫害致死的一些往事,一種酸楚、悲傷的滋味,便涌上了心頭。
進城不久,周榮鑫便擔任了國務院的秘書長,由于工作關系,他與周總理、鄧小平、陳云等國家領導人都有過很深的交往。“文化大革命”后期,他被派往中國科學院擔任領導職務;不久,又被派往教育部任部長,在他任職的一年零三個月時間里,正是“四人幫”垮臺前夕,由于他堅定不移地執行毛主席、周總理的指示,因而受到了“四人幫”極為瘋狂的迫害,最后,慘死在教育部長的辦公室里。
周榮鑫同志在中國科學院擔任領導職務期間,非常重視宣傳工作,他對我的工作很支持。他說,他看過我寫的一些內部稿件,尤其是關于數學家陳景潤的稿件,他認為寫得很好,要我在采訪工作中,繼續關注科學家們的工作和生活狀況,通過內部輿論幫助他們(“文化大革命”中到處一片亂糟糟,幾乎沒有多少公開報道可搞,因此,在那些日子,只好從內部造造輿論)。他還告訴我,有什么需要他做的事情,可以隨時找他。我和他就這樣相識了,他經常找我聊天,并把許多當時來自高層的信息向我透露,我不僅可以經常出入他的辦公室,向他匯報我了解的各研究所的科研狀況和科學家的呼聲,而且還時常去他的家中談問題。
當時,中國科學院造反派的頭頭喬林、柳中揚等都還在臺上,在工作中,周榮鑫時常與他們表現得不妥協。不久,他便到教育部走馬上任了。從這之后,他與“四人幫”更加激烈的斗爭也開始了。“文化大革命”中正確與錯誤的斗爭在教育部門表現得尤其激烈,早在1967年,江青就提出,要把教育戰線抓在他們“自己手上”。1971年,“四人幫”在教育戰線炮制了全面否定建國后十七年成績的所謂“兩個估計”。黨的十大以后,“四人幫”陰謀組閣,又把教育戰線作為突破口,叫嚷要“推倒一座其重無比的大山”,把矛頭指向周總理,妄圖打倒一大批從中央到地方的領導干部。在毛主席、黨中央的領導下,四屆人大打破了“四人幫”的美夢,毛主席委托鄧小平同志主持黨中央和國務院的工作,周榮鑫被任命為教育部長。這個任命使“四人幫”極為不快,咒罵“四屆人大是復辟的根子”。這個任命尤其是使早已覬覦教育部長職位的“四人幫”干將遲群無比沮喪。見這情形,江青和王洪文一起給這個“北京一霸”打氣,要他“揚起頭,直起腰來”,對抗這個任命。
周榮鑫就是在這種形勢下,走進了教育部的大門。他一上任,就面臨著一場同“四人幫”的惡戰。他遵照當時一系列黨中央文件和黨中央領導同志的指示精神,組織大家認真學習,完整準確地理解毛澤東思想,發動群眾揭露和批判“四人幫”炮制的“兩個估計”在教育戰線造成的危害和惡果,并且著手起草修改“兩個估計”的文件。他旗幟鮮明地同“四人幫”妄圖利用教育陣地反黨篡權的陰謀活動,進行了針鋒相對的斗爭。
1975年8月9日,他在教育部的一次講話中說:“去年《教育革命通訊》上刊登的《破“因循守舊”》那篇文章中,要搬掉一座什么‘其重無比的大山’,究竟要搬掉哪座大山?這很有來頭!”
1975年8月23日,他針對“四人幫”炮制的“兩個估計”中把十七年抹得漆黑的謬論,說:“十七年修正主義教育路線的要害究竟是什么?要把界線劃清楚,我們決不能與毛主席的路線對著干。”針對“四人幫”打擊迫害知識分子的罪行,他說:“教師有個地位問題,教育部門有個調動教師積極性的問題”,“罵一頓臭老九,這是毛主席的知識分子政策?”針對“四人幫”把教育戰線搞得混亂不堪的局面,他直言不諱地說:“口號喊得很響亮,要培養有社會主義覺悟有文化的勞動者,但學校實際上是亂糟糟。”他還大膽地提出要“查干擾,找原因,挖根子”。同時,準備組織文章駁斥江青一伙對電影《園丁之歌》的誣蔑,并親自主持起草了《教育工作匯報提綱》,著手全面整頓教育工作。

從此以后,周榮鑫便陷入了政治斗爭的驚濤駭浪之中。上任以后,他的言行戳痛了“四人幫”,捅了馬蜂窩。姚文元主持的《紅旗》雜志,連篇累牘地批判他的所謂“奇談怪論”;當時,躲在清華園里的遲群則暗中磨劍,伺機反撲,并指示暗藏在教育部的親信嚴密監視周榮鑫的一舉一動,密報“四人幫”。
1975年冬天至1976年春天,“四人幫”指使遲群加緊對周榮鑫的迫害。炮制了攻擊周榮鑫的誣告信,“四人幫”在清華、北大的追隨者也忙碌起來,將周榮鑫的講話掐頭去尾,誣蔑周榮鑫“否定教育革命”、“為十七年的修正主義教育路線翻案”……
“四人幫”的誣蔑、恫嚇,沒有嚇倒周榮鑫。1975年10月20日,他在一次講話中說:“我講話有人攻啊!說是右傾機會主義,但我還是要講。沒有別的,現在就是有一股干擾毛主席革命路線的歪風,就是要扭轉干擾毛主席革命路線的這股風,不怕,最多不過撤職。”過后,他在工作中依然同“四人幫”的倒行逆施對著干。
1975年11月8日,張春橋把周榮鑫找去,問道:“對十七年,你周榮鑫是怎么認識的?”
周榮鑫理直氣壯地列舉了教育戰線由于“兩個估計”造成的思想混亂,以及教師不敢教、學生不敢學等問題。
張春橋聽了,怒氣沖沖地喊道:“我寧愿要一個沒有文化的勞動者!”又說:“你周榮鑫到處講話,你的那些講話,不送給我,我也有!”
周榮鑫聽了,據理爭辯,毫不妥協。
“四人幫”對他無計可施,指示把教育工作匯報提綱印出來,組織批判,并且指使他們操縱的“梁效”、“羅思鼎”,大造輿論,大肆攻擊周榮鑫。
1975年11月,姚文元伙同遲群,炮制出《教育革命的方向不容篡改》的文章,把周榮鑫許多正確的講話,誣蔑為“奇談怪論”。
面對“四人幫”的迫害,周榮鑫大義凜然,他義正詞嚴地說:“共產黨人,為了堅持真理,不怕撤職,不怕坐牢,不怕殺頭!”
不久,“四人幫”就非法剝奪了周榮鑫的一切職務。在教育部沒有任何職務的遲群,卻登上了教育部“太上皇”的寶座。在這之后,他們加緊了對周榮鑫的迫害。他們給周榮鑫扣上“不肯改悔的走資派”、“資產階級司令部的黑干將”等罪名,對重病在身的周榮鑫實行殘酷斗爭,無情打擊,要他交代和鄧小平的所謂“黑關系”,交代曾和“哪幾個副總理接觸”,甚至連一起在機場迎接外賓,也作為“黑關系”進行追查。在一次次批判審問中,周榮鑫坦然表示說:“我絕不上推下卸,出賣靈魂!”
“四人幫”明知周榮鑫患有嚴重的心臟病、糖尿病,不僅對他政治上迫害,組織上奪權,而且在肉體上進行殘酷的折磨和摧殘。在4個多月的時間里,他們對周榮鑫進行的大小批斗會、追查會,就達50多次,還逼著他不斷地寫所謂的“交代材料”。
1976年9月7日,周榮鑫在家中暈倒了,送進醫院經過搶救,幾天不能下床。“四人幫”的干將遲群卻惡狠狠地說:“東風來了就裝死裝病,西風來了就大搞翻案。”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還勒令周榮鑫必須出院接受批斗。周榮鑫被迫從醫院里出來,在隨時都有生命危險的情況下,帶著氧氣袋,步履艱難地爬上教育部的五層樓,接受批斗。
從這一年的4月6日到他逝世的一個星期里,遲群一伙人每天從上午到晚上,連續長時間地對他進行圍攻。當時,教育部許多有正義感的群眾目睹這種場面,都悄悄地流下了眼淚。
1976年4月12日,周榮鑫又一次身帶重病參加追逼會,1小時左右就出現講話困難,昏倒在地。在這之后,“四人幫”及其在衛生部的親信又對他百般刁難,拖延搶救時間,致使周榮鑫在13日凌晨被迫害而死,終年僅59歲。
毛主席和當時的黨中央負責人,在周榮鑫生命垂危之際,曾指示醫務部門全力搶救。周榮鑫逝世以后,黨中央督促要查明原因。遲群一伙人卻炮制假報告,謊報死因,妄圖掩蓋罪責,并叫嚷:“死了也要批!”繼續捏造罪名,誣陷周榮鑫。
粉碎“四人幫”以后,周榮鑫被“四人幫”強加的罪名立即得到了昭雪,名譽得到了恢復。黨中央、國務院在北京八寶山公墓為他舉行了隆重的追悼會。那天,我作為周榮鑫同志的生前好友,也應邀參加了追悼會。
追悼會上,我看見鄧小平、陳云同志等人,在向周榮鑫遺像三鞠躬時,都神情嚴肅,面帶悲容。幾位剛剛復出的黨中央負責人對周榮鑫默默無言地深切悼念,隆重、莊嚴。九泉之下,周榮鑫同志應該含笑了。
我作為一個記者、朋友,在和周榮鑫同志相處的短暫時間里,為他的正直、敢于在逆境中堅持真理的大無畏精神所感動,因此,無論是在他順利時,還是在危難中,都與他保持著密切的聯系,曾盡自己微薄的力量,給他以支持。1977年冬天,我懷著一腔悲憤寫下了長篇通訊《留取丹心照汗青》。
我在這篇通訊的開頭寫道:“黨中央揭穿了‘四人幫’炮制的‘兩個估計’的陰謀之后,全國教育戰線揭批‘兩個估計’的斗爭正如火如荼地展開。千百萬教師砸碎了精神枷鎖,歡欣鼓舞地走進了課堂,為我國早日實現四個現代化而精心培育人才。學校的風氣發生了可喜的變化,億萬青少年又在聚精會神地學習建設祖國的本領,朝著又紅又專的方向前進。人們再也不用擔心頭上飛舞的帽子、棍子了,大家正在甩開膀子大干。面對這一大好形勢,人們不禁又懷念起前教育部長周榮鑫同志,在‘四人幫’橫行的嚴峻歲月里,他為了恢復教育工作的正常秩序,整頓教育,為國育人,奔走呼吁,奮不顧身,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
如今,周榮鑫辭世已有30多年,這30多年間,中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用生命和鮮血捍衛的科學、教育強國戰略,已經變成現實。想到這些,我認為他不應該被遺忘,他是我記者生涯中的一位知己。我作為他生命旅程中最后歲月里的一個朋友、見證者,至今仍在深深地懷念他,為此,寫此文以寄托對他的思念。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