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只上到小學三年級,可字卻寫得極好。小學的時候,老師看見我作業本上的名字,一個勁的贊嘆,說字兒有勁,有筆鋒。那時的我卻不知道父親那歪三斜四的筆畫里能有什么名堂。
也許是因為字寫得漂亮,父親居然在不惑之年被提拔為村里的文書兼治保主任。當“官”后的父親比以前忙了很多,經常在昏黃的油燈底下絞盡腦汁地為村長寫發言稿,看他不時地抓耳撓腮,我們躲在被窩里直樂。父親第一次那么真切地感受到識字的重要,于是決定要供我們兄弟三人讀大學,并在我們書桌的前面手書一聯以示勉勵:“山瘦栽松柏,家貧子讀書。”
為了能多掙些錢,父親在我們兄弟三人接連考上大學的時候,毅然搬離了我們居住了幾十年的老家,租借鄉政府50畝灘涂地,和母親一起開始了艱苦的墾荒。在我們上學的幾年里,父親老得很快,臉上溝壑漸深,頭上華發日多。在我們相繼大學畢業、越來越忙、忙到甚至連老家也顧不上看一眼的時候,父親也終于放棄了自己苦心經營近十年的灘涂地,盡管此時的荒地已儼然是個小農場了。不是他不想干了,是他實在干不動了。當然,我們也實在不忍心讓他再辛苦下去了。
那天,父親從老家來看我,扛了一袋今年才打下的新米,拎著一紙盒子雞蛋。看見父親累得滿臉通紅,不禁埋怨他不該跑這樣老遠送這些東西,完全可以留著自己吃,因為這些城里很方便買到。父親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搓著手說就是想讓你們嘗嘗鮮,電視上不老說土雞蛋好吃嗎!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想讓父親多喝兩杯解解乏,可父親卻一再推讓,說喝那么多酒干什么,下午還要坐車回去呢。父親年輕時可是海量,該不會是客氣,我便勸父親再喝兩杯,父親緩緩地將我拿酒瓶的手按住:“可能真的是老了,酒量不比以前了!”言語雖輕,我卻頓覺雙手冰涼,盡管父親的手依然是那樣粗糙,那樣溫暖,可我還是第一次親耳聽見父親向年齡認輸。
吃過飯,我和妻子陪著父親聊天看電視,商量著上街給父親買些什么東西。看著父親一面說不需要,一面又有些欲言又止的樣子,我便問父親是不是有什么事。父親搖搖頭說沒有。“真的沒有?”我追問。父親依舊緩緩地說:“真的沒有!”
父親最終也沒有答應我們的再三挽留,他說怕母親一個人在家孤單。臨上車前,他好像終于鼓足勇氣,從口袋里掏出兩張發黃的紙,上面有他龍飛鳳舞的筆跡。該不會又是什么“偏方”吧?——我們每年過年回家,父親都要給我們抄一些他從廣播里記下的健康常識。“前段時間,我夜里老睡不著覺,爬起來寫了點東西,也不知道成不成?”父親說,“你不是語文老師嗎,回家給改改。剛才你媳婦在場,我沒好意思說。”
我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什么好。我將父親遞過來的“作品”認真地疊好,裝在上衣的口袋里,強忍心中泛起的酸澀,招呼著父親上車,然后飛奔到車站旁邊的超市里給他買了些水果。
入夜,等妻子睡著了,我端坐在書桌旁,展開父親的“作品”:“兒啊,我沒有讀過多少書,也不會寫什么東西!你們兄弟三個出息了,可是卻很少回家,我知道你們工作忙,是你娘想你們,想請你們回家看看,她讓我寫的這封信……”
我的抽噎聲驚醒了熟睡的妻子,她非常吃驚地問我怎么了。我握了握妻子手說:“明天,咱們回老家看看吧……”
(作者單位:安徽省霍邱師范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