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弗洛姆認為,現代資本主義是一個消費異化的社會。人們與所消費的物品間失去了真實、本質的聯系,走向抽象化、空洞化;消費由手段變為目的本身,成為被迫的、非理性的目標;人們在異化消費中失去主動性、創造性和快樂。這種病態的消費心態建立在重占有的生存方式基礎上,他倡導建立健康、人道的消費行為。弗洛姆對消費社會的批判具有深刻的理論背景和現實意義;然而其對異化、人性等概念理解并非完全科學的,對消費異化的批判也帶有濃厚的人道主義和主觀主義色彩。
關鍵詞:弗洛姆;消費;異化
中圖分類號:C913.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502(2008)02—0086—04
弗洛姆(Erich Fromm,1900-1980),當代美國著名哲學家和心理學家,早期法蘭克福學派的主要代表人物。他致力于弗洛伊德主義的精神分析學和馬克思主義的結合,站在西方傳統人道主義立場上深入批判資本主義國家的現實,闡釋了自己對馬克思主義的獨特理解。其中,他對資本主義社會消費異化的批判與揭露及其倡導建立健康、人道消費行為的理論觀點頗具特色。
一、資本主義社會中無處不在的異化消費
弗洛姆在《健全的社會》一書中對資本主義社會中的消費異化現象進行了深刻而尖銳的批判。
他所謂的異化是這樣一種模式,在這種認識模式中,人的行為及結果成為其主人,人不再感到自己是自身世界的中心,失去了與自己和外部世界的真實聯系。對異化的人來說,其行為成為異己的力量與自身相對,人把自身的熱情投注到外部的目標上,其行為不是主動的而是受異己力量驅使的。事實上,“人不能把自己看成是自身和豐富性的載體,而看成是一個貧乏的‘事物’,依賴于某種自身以外的力量,把他生存的意義投射到這種力量身上”,也就是說,“他成為自身的陌生人”。弗洛姆認為,在現代社會中異化幾乎無處不在,消費異化就是其中一個重要表現,和生產過程一樣,消費過程也被嚴重異化了。
首先,人與消費品之間關系的異化。
一方面,在弗洛姆看來,用錢購買來獲取物品是一種最為奇怪的方式,由此導致人與消費品關系的異化。因為金錢是純粹抽象的概念,代表了抽象形式的勞動和努力,可以用來換取其他任何東西,這樣一來,只要一個人有錢不需要任何勞動就可以獲取物品。不管他獲取物品的目的是什么。弗洛姆生動地描繪了這一場景:“如果我有錢,我能夠得到好的留聲機,即使我毫無音樂感;我能買一座圖書館,即使我這樣做的目的只是為了炫耀自己;我能買到教育,即使這對我來說沒什么,除了賠一點錢之外,我別無損失,僅僅是由錢給了我一種獲取并隨我任意處置購買品的權利。”
弗洛姆認為,人們獲取物品的方式應該與物品本身的性質相一致,正如面包和布料的獲得是為了生存一樣,人們應該與所消費的物品處于一種真實、本質、直接的聯系中,而現代社會中由于錢的高度抽象化,人們獲取物品的方式與使用它們的方式相脫節了,從而人與物品的關系也走向抽象化、空洞化。
不僅如此,人們對其所獲得的商品性質、來源一無所知,人們知道如何去使用、操縱一件物品,而不了解它的構造、原理。物品對人來說是如此神秘,以至于“我們就像從一個原始文化中來的人”。人們的消費與其手中的物品沒有任何聯系,唯一的聯系就是人們只需知道如何使用享受它們。
其次,人們對消費品的使用、消費行為本身是異化的。
在弗洛姆看來,人們應該從對物品的消費中獲得快樂,然而今天人們獲取的很多物品根本沒有使用的必要,僅僅是為了占有,通過占有來獲得滿足。人們通過占有某些物品在其中獲得一種顯赫感,獲得財富與身份的幻想和自己地位的認證。也就是說,人的真實感覺被排除在消費行為之外,與其說是在消費物品不如說是在消費一種廣告詞、假象、幻覺。這樣一來,當人們不是在消費一件真實而具體的商品的時候,消費行為與其真實需求就失去了聯系。
弗洛姆認為,消費應該是一種具體的人類行為,在其中包含人的感覺、需求、審美,人在其中是一個“具體的、有感覺的、有情感的、有判斷能力的人”,消費的行為應該是充滿意義的、人本的、創造性的體驗。然而,在現實社會中,人們無法從消費中獲得此種體驗,相反,獲得的是與真實的自己相分離的幻覺和虛假的體驗。
人們本來應該通過消費更多更好的商品獲得更為快樂和滿足的生活,而現代社會中,消費由手段變為目的本身,人們為消費而消費,消費成為一種被迫的、非理性的目標,人們不再是從物品的使用中而是從瘋狂的購買中獲得快樂。弗洛姆用諷刺性的語言描述了這一畫面:“現代人,如果他敢于描述一下天堂是什么樣子的話,他準會說出這樣一幅畫面,天堂看上去像一個世界上最大的商場,擺設著嶄新的商品,他有足夠的錢隨意選購。他張著大嘴在天堂中信步,只要能夠有更多更新的東西搬回家去,可能他的鄰居并不具有他的這種特權。”
再次,弗洛姆分析了異化消費對人的摧殘。
弗洛姆指出,在異化的消費中人是不會真正健康快樂的。在消費社會中,人們貪婪地吞食著一切可消費之物,精神的、物質的,追求著不受限制的消費及其帶來的愉悅。事實上,這是一種扭曲的幸福觀,這個堆積著各式各樣商品的貌似繁榮的社會并沒有給人們帶來真正的快樂。因為正如斯賓諾莎對快樂幸福的定義,真正的快樂是一種強烈的內心體驗,要在人與世界的創造性關系中才能產生出來,才能釋放出持久的能量,“快樂包括能夠觸摸到現實的堅實基礎,發現自我,以及與他人的一體感與差別性”。弗洛姆明確指出,我們不可能在充斥了異化著的消費態度中找到快樂,人們可能會從無止境的消費中獲得短暫的樂趣和愉悅,但從根本上他們是抑郁的。
可見,在現代社會中商品成為外在于人們的異己力量統治、控制著人們的行為,人們把自身的價值和熱情投注到購買商品之上,全神貫注于更多、不斷的消費。在消費行為中,人失去了理性、自主性、創造性,失去了與世界和自我主觀世界的真實聯系,沉醉在消費帶來的幻覺和虛假之中。這種異化消費最終導致人精神的麻木甚至人性的自我毀滅。
二、建立健康、人道的消費行為
面對資本主義社會中消費異化這一危機,弗洛姆并沒有停留在悲觀的憤世嫉俗上,而是進一步從精神分析和心理學的角度深入分析了處于異化消費中人的心理基礎、人格及生存方式,并積極地倡導要建立健康、人道的消費行為。
在《占有還是生存》一書中,弗洛姆指出在消費社會中,消費者的心態是建立在占有的基礎上的。弗洛姆認為,重占有與重生存是兩種根本不同的生存方式,人生的目的應該是生存而絕非占有。在重占有的生存方式中,人們把所有的人和物包括自己都變為自身的占有物,人與世界之間僅僅成為一種據為己有和占有的關系,人在不斷的占有中獲得安全感和自身的價值。生存則是與占有相對的,較之占有它對世界以及自身采取不同的價值取向,“發展、活動性和運動都是生存的要素”。生存意味著生動性以及與世界的真實聯系。
在弗洛姆看來,占有取向是西方工業社會人的特征,現代資本主義社會是一個完全以追求占有和利潤為宗旨的社會,絕大多數人把以占有為目標的生存看成自然的、唯一可能的生活方式。在這個社會里,生活的中心就是對金錢、榮譽和權力的追求。因此在消費社會里,消費者想要“吞食”整個世界,這是一種典型的占有心態。消費者的行為與自身的需要無關,只是象征性地吞食一個東西,并且相信它已經象征性地存在自己心中,從而不斷地購買、消費著。消費成為資本主義社會重要的占有形式,通過消費人們減輕自己的恐懼心理增加安全感,因為消費了的東西不會被別人拿走,然而這又促使人們更多地消費,由此陷入一個永無止境的循環中。
不僅如此,今天消費者的占有心態也與以前完全不同。以前人們購買一件物品的目的是為保留它,總是要把自己占有的物品很好地保存起來,越久越好。然而今天,人們的口號是“消費,別留著”,買來物品就是為了扔掉它。消費行為的特點是追求物品迅速地更新換代,“東西越新越好”。弗洛姆舉例說明現代社會占有者頻繁地更換自己的汽車,在此過程中獲得享受。可見,消費者與物的關系已經非人化了,具體的物品不再是人迷戀的對象,而成為自我和社會地位的象征、權力的擴展。消費者在不斷地據為己有的行為中,增強了自己支配某物的統治感和征服感。
弗洛姆認為,現代消費就意味著“我所占有的和所消費的東西即是我的生存”,這屬于日常的強制消費形式,是一種病態現象。通過消費,人們確證著自身的價值,生存著。大多數消費形式都具有消極作用,人們通過加快消費速度來滿足自己,而這正是內心不安和自我逃避的一種表現。
弗洛姆認為,這種異化的、重占有的消費行為必須加以改變,使人們不再因為資本主義經濟的內在規律不得不成長為消費者,使人們自由自在地生存,不再通過病態消費來維持工業生產,從而把生產建立在“健康的消費”基礎之上。在弗洛姆看來,一方面,國家不應該強迫公民消費那些在他們看來是最好的東西;另一方面,也不能通過官僚機構的控制來強行節制消費。需要通過樹立一種更有吸引力的消費形式來引導人們改變其消費行為和生活方式,從而形成合理的消費。
弗洛姆指出,要樹立健康的消費,首先要求政府承擔起責任。國家應該針對病態的消費規定一系列關于健康消費的規范,制定標準,進行大規模的健康消費啟蒙運動,通過漸進的教育過程來使人們的消費行為發生改變。其次,要有力限制大企業股東和經營者的權利,“使他們不能僅僅從贏利多少和擴張的利益出發來決定生產什么和生產多少”。因為,在消費者所作的選擇性消費行為中,主導其愿望的是生產廠商,公司間相互支持,通過它們的廣告業務刺激人們的購買欲。弗洛姆認為,要通過立法來改變這種情況,由消費者的需求決定生產什么,只有這樣健康合理的消費才是可能的。最后,要建立一些具有戰斗精神的消費者組織,充分運用“罷買”這一武器顯示消費者的力量。弗洛姆認為,要使消費者認識到他們對消費行為的態度需要上升到自覺的高度,要形成一種人道主義的消費者運動,把消費者運動較好地組織起來。充分發揮其潛在力量。
三、對弗洛姆消費異化理論的評析
對弗洛姆的消費異化理論我們要有全面、清醒的認識,既要看到其價值所在,又要看到其不足和缺陷。
首先,應該看到弗洛姆的消費異化理論有其現實的社會背景,是對當時社會現實的深刻反思和批判。
20世紀以來,西方社會的基本結構發生了重大變遷,從以生產為主導的社會轉向了以消費為主導的社會,由此帶來了社會文化的全面轉型。20世紀初誕生于美國的福特主義生產方式造就了資本主義規模化大生產,從前被視為奢侈品的東西在工薪階層中得到擴散,消費主義盛行,人們的生活方式、價值觀念等發生了巨大變化,開創了史無前例的大眾消費社會。
面對消費社會的來臨,具有批判精神的理論家們從各自不同的角度展開了分析與揭露,其中法蘭克福學派從意識形態批判的角度入手,突出揭露了消費在當代社會中所具有的意識形態功能。而弗洛姆從“異化”入手,挖掘分析了發生在消費領域的異化現象,深入批判了在商品力量日益擴張的社會大眾淪為資本主義意識形態的犧牲者這一社會現實。透過琳瑯滿目的商品世界,弗洛姆一針見血地指出消費社會的意識形態性和虛假性。他明確提出消費僅僅是現代人逃避痛苦與不幸的避難所,在消費社會中人失去了主動性、創造性、自由的人格,是不可能得到幸福的。可見,弗洛姆反對消費社會的立場是堅定的,對消費異化的批判是深刻的。他極力主張全面消滅異化,建立健康、人道的消費行為,實現人的真正自由發展,這些價值取向是積極的、值得肯定的。
其次,近年來伴隨著全球化趨勢和我國經濟的飛速發展,西方消費主義對中國也帶來了顯著的影響。盡管我們的社會發展程度在各方面與西方不同,但是源于西方社會的消費文化正日益滲透到中國城鄉的日常生活領域,它所引發的社會和文化危機是不容忽視的。因此,我們不能否認弗洛姆對消費社會的批判即使在今天對我們也具有重要的借鑒價值和啟發意義。
再次,我們也應該看到,作為西方人道主義的典型代表,弗洛姆對消費異化的批判有許多地方是值得商榷的。
弗洛姆從“異化”入手對資本主義社會中充斥的消費現象和行為進行批判,他對人性的解讀和異化的理解是其批判消費社會異化的基石。他運用異化理論將矛頭指向了資本主義社會,然而其異化概念與馬克思是不同的,仍然停留在青年馬克思的思想階段,無視馬克思后來對異化認識的深化。馬克思異化理論的發展經歷了階段性的變化。在1843年《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和《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時期,馬克思的異化觀是勞動異化觀。這一時期的馬克思并沒有完全擺脫黑格爾、費爾巴哈的影響,堅持的是人本主義的異化觀。然而在1845年創立唯物史觀以后,馬克思關于異化的提法開始慎重起來,同時,科學的異化觀念開始用來描述資本主義社會勞動與商品、貨幣與資本發生的物化顛倒關系。并且,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對人本主義的異化邏輯進行了徹底批判。然而,弗洛姆并沒有看到這一點,在《健全的社會》一書中,他僅僅將異化看作人成為自身陌生人的一種認識模式,可見他仍然停留在資產階級人本主義者的水平上。
不僅如此,他的異化概念不是從人類社會歷史發展的現實中挖掘出來的,不是基于對現存資本主義社會生產關系、經濟關系的分析得出的,而是一種主觀體驗說,將異化看作是一種心理體驗。由于弗洛姆是一個弗洛伊德學派的心理學家,在理論分析時他過分強調異化的心理學基礎,忽視了經濟、政治、社會條件,這樣極容易滑向主觀唯心主義,在分析社會問題時僅僅依賴道義和沖動而失去客觀的視角,無法得出正確的結論。由此,弗洛姆對消費異化的批判更多地帶上了人本主義和主觀主義的色彩。
總之,弗洛姆在分析當今資本主義社會的消費異化狀況時,側重于社會表層的分析,沒有挖掘現象背后深層次的本質原因。弗洛姆根本不能從歷史唯物主義的觀點出發,從更深一層的經濟和政治關系入手分析種種消費異化現象出現的原因,只是流于對社會現象的批評上。正因為如此,弗洛姆無法提出消除消費異化的切實途徑,他只能為現代社會開出浪漫主義、不切實際、無關痛癢的藥方。
責任編輯:王之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