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世嘵嘵,人心浮躁。在嗜欲橫流的時代能靜下心看點書的書畫家是少之又少的。前幾年,蘇州印人靜離對我說,昆山陸昱華喜讀書,不趨時俗,并將我的一本《古典詩論研究》送給他。后來果然收到他的回信,很顯然他已看了我的書。一個篆刻家看這種書,似乎有點不可思議,但這正是一種修養(yǎng)的積累。我又在昱華的一篇印譚中看到他,竟引用了海得格爾的話,且十分貼切。這就更使我驚訝了。海得格爾的書他也讀,這就走得更遠了。我一直以為學養(yǎng)精神的境界就是作品的境界。這一點在陸昱華的印章中得到了鮮明的印證。陸昱華的印就是他心靈精神的形式外觀,沿著這個形式外觀暗示的方向,完全可以走進其心靈的深處。
陸昱華的印質樸而平淡,簡潔素凈一路,近趙之謙、黃牧甫,似漢非秦,又不浙不皖,以某家某路求之不得其神,他的印簡練而空靈,峻潔而謹嚴,如散語幽寂,有蘭芷之氣韻,以精能考其技巧,以曲折問其來歷,皆不得其印旨。他的印,是對內在生命的考問,以其獨特的個性與刀法傳達對天地萬物的體驗,于其刀筆外見其意真、情切、理當,見出其平淡之心境,可會其遠神,得其神境矣。

陸昱華的工作單位是昆侖堂美術館,可謂身在寶山之中,他又是《昆侖堂》雜志與《批評界》的執(zhí)行主編,與國內印壇高手接觸頻繁,加上他的虛心好學,故視野開闊,獨辟蹊徑,印格高逸。他的印風可以用簡潔、簡靜與簡淡來概括。
簡潔,指用刀的峻潔、謹嚴,結字的刪其煩冗,簡形以達旨,妙極機神。陸昱華的用刀果敢而穩(wěn)健,下刀很肯定,無猶豫之態(tài),故其刀下的線條挺拔、堅勁、光潔。這一點上頗多黃牧甫的風神,但又不同于牧甫的薄刀破削,線形光潔,他的線條質感厚重,峻潔而堅。他的結字,也是簡靜利索,形簡而意遠。結字能簡,實非大材難以做到。尚巧似者以縟麗為歸;然繁秾反使意晦。而刪繁就簡,能略小存大,舉重明輕,便覺直捷可觀,故他的結字,簡而精粹。精粹了才是真正的簡。例如他刻的書名印“中國畫論史”,其中的“畫”,采用的不是繁體,而是簡體,但又簡得平貼、精當、切至,故有清新感,醒豁感。昱華的印,簡而達旨,簡而意遠,故此簡即神遠含藏之厚。
陸昱華的印簡靜。這簡靜指的是手靜,章法之靜。刻印需手動,與彈琴類似。唐人薛易簡《琴訣》謂:“彈琴之法,必須簡靜非謂人靜,乃乎靜也。手指鼓動謂之喧,簡要輕穩(wěn)謂之靜。”手指鼓動,顯然是那些多余的做作,故作氣勢的夸張律動。這種動作導致的是線條的浮躁和刻意修飾。用刀干凈,就是要簡要輕穩(wěn),摒棄一切人為的動作,讓刀石相撞擊處在一種自然的狀態(tài)。這一點可看出陸昱華用刀的精湛。手靜,當然不是說手不動,而是動得沉穩(wěn),輕盈,以靜制動,以輕馭重,讓刀在上下往復,沖切轉折中自然得勢。他的白文印,每根線其實也都有粗細變化,但品相安詳;他的朱文印,也都隨刀而制,恬情自適。他的“弱水離”中“水”造形的中間一豎,左右上下各兩點,不是動態(tài)的曲線,而是以點為之,刀簡而輕穩(wěn),是真靜。
陸昱華的印風主靜一路,章法布置上妥帖安穩(wěn),端雅流貫,神虛氣靜。這靜,是陰陽搭配相當,大小錯雜渾如一家,疏密輕重神韻閑逸。章法是心靈內在的秩序。然簡而能靜的關鍵不在乎分布的均勻,界格的平衡。運局之新,在于合處能離,平處忽聳,因平見險,因熟得生。這一點上可看出陸昱華的印章的創(chuàng)新性與個性。他的“空谷足音”印,“空”“足”“音”都是方直線條的搭配,字形空曠,虛靈,唯獨“谷”字的兩個“八”字,是彎折的書寫筆意,然而正是這一細節(jié),使平處忽聳,平中見險,這左右波挑的姿態(tài),使靜中添動,又更添一番情趣。陸昱華的印,大多以這種細節(jié)獲得全印的亮色。再如他的“倪云林研究”,界格的分配的左右豎分,左部又上下分開,造成視覺上多少與疏密的不平衡,從字形看,“究”的下部“九”的形態(tài),彎折而拙趣橫生,這就讓這方印增添了靜中的動趣。

簡淡,指的是陸昱華印章的境界。心靜才能淡,刀靜才能任心遠。蘇東坡論韓、柳詩說:“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實美,淵明,子厚之流是也。”老、莊皆言“淡”,指清凈無為自然任性的人生態(tài)度。詩文中講淡,是講適性任情,在隨意中抒寫真性情。印章中的“淡”,也是指心逸手閑,若然奏刀,獨運神明的那種自然境界。“素處以默,妙機其微”,司空圖說的這種沖淡的心境是刻印的前提。陸昱華淡于名利,淡于虛榮,故能心靜專一。但印章的“平淡”之境,還需表現(xiàn)的“淡”,表現(xiàn)的“淡”是指刻印的隨意,無拘無束,不弄巧,不雕琢,故印“淡”,需情真,意切,理當。刻印尚樸、尚質、尚簡,才能漸至“淡”。我之所以將陸昱華的“印”歸結為簡潔、簡靜、簡淡,也即包括了他的創(chuàng)作,從主體的心境平和,技巧的運用自然,形式創(chuàng)造的簡潔而新。故“簡”既是其印的風格特征,也是其印章追求的高境。
印章平淡而有趣味遠韻,才是蘇東坡說的外枯而中膏,否則“淡”只是貧乏、蒼白的代名詞。陸昱華平淡之境的印,有兩種趣味類型:一種是平中見奇的拙趣。除了上述所述之外,“居州和尚”這類印近之。這方印的趣味全在“州”字下部形態(tài)的逆向處理;還有一種是“天下傷心男人”這類印,這方印,每個字的字形均不穩(wěn),造型稚拙,帶有不同程度的欹側,但整體平穩(wěn),這是一。其次,這方印的線條多抒情的筆意,尤其像“心”字的末筆,很有夸張的隸書情態(tài),故任情隨意的天趣為多。又不做作,不修飾,十分隨意自然,難得的佳構。
陸昱華好學謙虛,心境恬淡,為人處世十分低調,這保證了他印章的質樸和簡潔,也使他印章的線條摒棄了時俗之弊,故有理由相信,他以后的印會越來越淡,越來越簡。莊子曰:“淡而無極,眾美隨之。”信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