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國通俗小說中,明代姑蘇抱翁老人選輯的《今古奇觀》,雖不如《三國演義》、《水滸傳》那樣引人注目,但也具有內容豐厚、語言精練、富有文采等種種好處,幾百年來刊布不絕,深受讀者喜愛,在國外也頗得賞識。
隨著中外文學關系史研究的拓展,中國古典文學在國外,也已成為學術界一個熱門話題,而且在總體概述方面,已達到相當的水平。但是相對來說,詳盡細致的個案探討偏少,故留下不少未盡的話題。本文擬對《今古奇觀》在德國的譯介進行述評。
16世紀中葉,葡萄牙人首先打開了通向中國的航道后,西方傳教士接踵而至。在巴黎,教士杜哈爾德(Du Halde)自18世紀初起,專事收集傳教士們發自中國的各種報告、譯文,以后發表在他主編的《珍奇而有趣的書簡》(今譯《耶穌會士中國書簡集》,有大象出版社2001年版中譯本)中。在此基礎上,他從1735年到1737年,編撰出版了洋洋4卷的《中華帝國詳志》。該書第一次向西方世界全面介紹了中國的政治、文化、歷史和地理等情況,在中外關系史上享有盛名。書中還收入了法國傳教士殷宏緒(D’Entrecolles)譯的3篇《今古奇觀》中的故事,分別是:《莊子休鼓盆成大道》、《懷私怨狠仆告主》和《呂大郎還金完骨肉》。1747年到1749年,《中華帝國詳志》德譯本在羅斯托克問世,《今古奇觀》邁出了它在德語區漫長旅途的第一步。
但是,此后幾十年中,《今古奇觀》在德國并無音信。這同德國本土的文化政治有關。啟蒙運動后,德國文壇上緊接而來的是狂飆突進運動,爾后又盛行浪漫主義運動。前者力圖擺脫理性的枷鎖,后者強調情感的奔放和想象的自由,這同中國哲學文化的務實精神迥然異趣。
進入1827年,漢學在歐洲,首先在法國成為一門獨立的學科。執教于法蘭西學院的法國漢學家雷米扎(Rémusat)偶得《今古奇觀》第26卷《蔡小姐忍辱報仇》的拉丁文譯本,將它交給得意門生儒連(Stanislas Julien)。后者將故事譯成德語,發表在1827年雷米扎主編的《中國小說集》中。此書同時收錄了前述殷宏緒譯的3篇《今古奇觀》譯作,即《莊子休鼓盆成大道》、《懷私怨狠仆告主》和《呂大郎還金完骨肉》。
德國人聞風而動。同年,萊比錫出版這本小說集的德譯本。由于那位匿名譯者法語水平所限,譯文質量未盡人意,后人頗有微詞。但如此快速的轉譯,卻透露出德國文壇對中國文學的強烈興趣。
1839年,英國人斯洛斯(Sloth)在香港翻譯了《王嬌鸞百年長恨》,譯本輾轉流入德國,觸動了詩人阿道夫·伯特格爾(Adolf Bttger)的翻譯雅興,以一個扣人心弦的題目—《一個少婦的血仇》,于1849年在萊比錫出版德譯本。1852年,他還根據法國巴維(Théodore Pavie)的《灌園叟晚逢仙女》法譯本,寫下長詩《花仙朝圣》。詩人的修養,使他改作的題目也富有詩意。
伯特格爾去世后3年,作家、外交家、著名叔本華研究者格里澤巴赫(Eduard Griesebach)借助倫敦博物館東方部主任伯奇(Samuel Birch)的英譯,轉譯了《莊子休鼓盆成大道》,取名《中國寡婦》,并且寫下一篇論文《不忠的寡婦,一部中國小說及其在世界文學中的演變》,附同譯文一起發表。此書1873年初版于維也納,以后分別有1877年斯圖加特版、1883年萊比錫版、1921年慕尼黑版等,可見那時頗受讀者歡迎。
在其論文《不忠的寡婦,一篇中國小說及其在世界文學中的演變》里,格里澤巴赫從印度到古希臘羅馬,從日耳曼民族轉向羅曼民族,追述“不忠的寡婦”這一母題的流傳和變遷,展現出德國文學研究傳統中,母題與主題史研究的一個極好范例。
1880年,格里澤巴赫又編譯《〈今古奇觀〉:中國的〈一千零一夜〉中的古今小說》,在斯圖加特刊行,其中除《莊子休鼓盆成大道》外,另收根據斯洛斯英譯而轉譯的《王嬌鸞百年長恨》和根據伯奇英譯而轉譯的《羊角哀舍命全交》。
《今古奇觀》真切地描寫了我國古代社會市民階層崛起和地主階級衰敗時的社會矛盾與變化,在反映社會生活方面,同古代阿拉伯名著《一千零一夜》有異曲同工之妙。且兩書都是經過多人的輯錄整理而最后形成的。但是,無論就作品反映生活的廣度和深度來說,還是就作品對后世文學的影響而論,《今古奇觀》都不能同《一千零一夜》等量齊觀。格里澤巴赫把《今古奇觀》稱為中國的《一千零一夜》,這是他對中國文學的褒揚。
接著,格里澤巴赫又根據伯奇譯本翻譯了《杜十娘怒沉百寶箱》,根據荷蘭人施萊格爾(Schlegel)的譯作轉譯了《女秀才移花接木》,發表在他萊比錫1884年版的《中國小說》中。1886年,《中國小說》在柏林再版,又增添了根據施萊格爾的譯作轉譯的《賣油郎獨占花魁》、《王嬌鸞百年長恨》。
作為外交家,格里澤巴赫在公事之余致力于中國文學的介紹工作,極為難得,倘非具有對中國文化的濃厚興趣,不至于此。但德國外交部對他的中國熱情似乎并不理解,他先后被派往意大利的木蘭和拉丁美洲的海地任職。
差不多同時,隨著漢學在德國的發展,《今古奇觀》中的故事甚至被作為教材收入漢語語法書中。1883年,格奧爾格·加布倫茨(Georg Gabelentz)在萊比錫出版《中國語法入門》一書,其中就收有《金玉奴棒打薄情郎》的德譯,附有漢語原文。
1900年,威廉·塔爾(Wilhelm Thal)編譯成《中國小說》,收《看財奴刁買冤家主》、《陳御史巧勘金釵鈿》、《懷私怨狠仆告主》3篇,在萊比錫出版。但此書今難尋覓。
1902年,法特爾·亨寧豪斯(Father Henninghaus)譯《狠心的丈夫》,即《錢秀才錯占鳳凰儔》,在上海的《遠東》第一卷第二分冊上發表。
1913年,格萊納(Leo Greiner)在柏林編譯出版其《中國之夜,小說和故事》。包括“花的童話”和“花癡”兩個故事,它們實際上分別是《灌園叟晚逢仙女》中的入話和正文。
所謂入話,乃是中國話本小說的一種特定結構,體裁不一,有詩,也有可以單獨成篇的故事。這種結構顯然對歐洲人來說是陌生的。格萊納對其做了改動,以適應德國讀者的欣賞習慣。這種現象在《今古奇觀》的傳播過程中并不鮮見。有德國漢學家這樣批評:“迄今許多單篇故事的譯者大都把引言或入話、有時是整首詩刪去了。由此,小說的特色蕩然無存,創造出一種歐洲的復述形式。作了這樣改動的小說可以發表在任何一份報紙上。”
在18、19世紀,乃至進入20世紀后,德國的中國文學翻譯,很多是依靠歐洲其他文字的轉譯。包括上提格里澤巴赫和塔爾等人,都不諳漢語。而這些譯文得益于法語和英語譯本,無疑是因為法國和英國漢學更為發達的緣故。
但進入20世紀后,德國自己的漢學家也已成長。屈內爾(Paul Kühnel)就是其中的一位。他在1902年至1914年間,譯出《今古奇觀》中約13篇故事,主要發表在以下集子中:一是柏林1902年版的《神秘的圖畫與另外三篇小說》,收有《滕大尹鬼斷家私》、《唐解元玩世出奇》、《崔俊臣巧會芙蓉屏》;二是慕尼黑1914年版的《違反意愿的丈夫》,收《錢秀才錯占鳳凰儔》;三是1914年慕尼黑版的《珍珠衫》,即《蔣興哥重會珍珠衫》;四是慕尼黑1914年版的《中國小說》,其中有《裴晉公義還原配》、《夸妙術丹客提金》、《李謫仙醉草嚇蠻書》、《唐解元玩世出奇》、《俞伯牙摔琴謝知音》、《滕大尹鬼斷家私》、《趙縣君喬送黃柑子》、《杜十娘怒沉百寶箱》,此書1924年重印。
1914年是人類歷史上不幸的一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使無數蒼生死于非命,但偏偏也是《今古奇觀》在德國的譯介達到高峰的一年。除了以上屈內爾的譯本,1914年,魯德爾斯貝格爾(Hans Rudelsberger)編譯的《中國小說》在萊比錫出版,卷一收有《莊子休鼓盆成大道》,卷二收《喬太守亂點鴛鴦譜》、《夸妙術丹客提金》、《李謫仙醉草嚇蠻書》、《錢秀才錯占鳳凰儔》、《蔡小姐忍辱報仇》等篇。此書反響應該不錯,另有維也納1924年的再版。
1914年,著名漢學家衛禮賢編譯成《中國童話》,在耶拿出版,收《莊子休鼓盆成大道》、《金玉奴棒打薄情郎》兩篇。1917年重版改名《中國民間童話》。以后,衛禮賢還曾譯出《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發表在《科學與藝術中國之頁》(1925年1月1日)。
進入20年代后,德國文壇還出現了另一位熱心介紹《今古奇觀》的作家瓦爾特·馮·施措達(Walter von Strozoda)。慕尼黑1920年版《賣油郎獨占花魁》就出自他手。他的另一部譯作《趙公主的黃柑子》,慕尼黑1922年版,收入《今古奇觀》中5篇作品,分別是:《盧太學詩酒傲公侯》、《蘇小妹三難新郎》、《莊子休鼓盆成大道》、《趙縣君喬送黃柑子》、《夸妙術丹客提金》。
此外,洪濤生譯《賣油郎和妓女》(即《賣油郎獨占花魁》),有1928年萊比錫版;林秋生譯《陳御史巧勘金釵鈿》,刊于《中國學》雜志1929年第9卷。
至20世紀上半葉,《今古奇觀》德譯史上的集大成者應為漢學家庫恩(Fanz Kuhn)。他一人大約譯了《今古奇觀》中的17篇故事,其中約11篇當時已有德譯,5篇已有法譯,1篇已有英譯,1篇似乎是第一次翻譯。其譯本情況大體如下:
1926年,庫恩在《科學與藝術中國之頁》(第1、2卷),發表德譯《滕大尹鬼斷家私》,又載柏林《東亞雜志》1930年16期。
1928年,庫恩譯《蔣興哥重會珍珠衫》出版。
1935年,庫恩譯《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發表在《中國學》第10卷上。
1937年,庫恩譯《陳御史巧勘金釵鈿》發表在《中國學》第12卷上。
1940年,庫恩編譯《十三層塔》在柏林出版,收6篇《今古奇觀》作品:《陳御史巧勘金釵鈿》、《錢秀才錯占鳳凰儔》、《喬太守亂點鴛鴦譜》、《崔俊臣巧會芙蓉屏》、《唐解元玩世出奇》、《夸妙術丹客提金》。
1941年,庫恩編譯《中國著名小說》,在萊比錫出版,收《滕大尹鬼斷家私》、《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1946年,庫恩譯《莊子休鼓盆成大道》,在慕尼黑版《各族人民的聲音》中發表。
1948年,庫恩譯《小偵探》,即《十三郎五歲朝天》,在巴登巴登出版。
1949年,庫恩編《東方花門》,在杜塞爾多夫出版,收《宋金郎團圓破氈笠》、《念親思孝女藏兒》、《女秀才移花接木》、《十三郎五歲朝天》。
1952年,庫恩譯《今古奇觀》在蘇黎世出版,收《賣油郎獨占花魁》、《陳御史巧勘金釵鈿》、《喬太守亂點鴛鴦譜》、《唐解元玩世出奇》。
1953年,庫恩譯《趙縣君喬送黃柑子》,載弗賴堡版《黃鸝在西湖畔啼鳴》。
從以上介紹可以看出,進入20世紀后,尤其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后,《今古奇觀》的德譯達到一個高潮。這同整個中國文學在德國的影響是一致的。
19世紀末、20世紀初,西方社會的發展,一方面帶來了高度的物質文明,另一方面也帶來了人的精神危機。以往的傳統信仰瀕臨崩潰,人們紛紛轉向東方,尋求解脫之道。早在1881年,尼采就在他的《朝霞》中寫道:“人們大概將把中國人請來:他們可能足以幫助焦躁不安和精疲力竭的歐洲,輸入一些亞洲式的寧靜和沉思—這是最急需的—以及亞洲式的堅忍。”尼采的話預言了以后不少德國作家面向東方、面向中國的事實。
1919年,德國新古典主義作家恩斯特(Paul Ernst)寫下一篇題為《一篇中國小說》的文章。文章中,他先敘述了《今古奇觀》第4卷《裴晉公義還原配》的故事,然后把故事主人公唐璧同歐洲中世紀凱爾特民族的傳說《特里斯丹與綺瑟》中的特里斯丹做比較。他說,唐璧在未婚妻被人劫走后只是拒收未婚妻的身價錢、立意不再另娶而別無其他行動。這表明他是一個理智的人。他與岳父和未婚妻的關系是一種適度的市民關系。他問道:“難道唐璧不如特里斯丹愛得深嗎?”不,“他是一個不同于特里斯丹的人,他不是騎士,而是一個官員”。他認為,唐璧的這種謙和性,是人類社會交往中不可缺少的美德。而歐洲人的災難在于,他們永不知足,在精神生活上超越了自己的社會環境。
關于恩斯特對唐璧個人的評價我們按下不論。他關于東西方民族的心理道德分析卻是切實精當的。東方民族重“善”喜“和諧”,西方民族求“真”愛“追求”。19世紀末、20世紀初,為數不少的德國作家,希冀用中國人的寧靜致遠、知足安樂,來反對西方社會的追名逐利、貪得無厭。恩斯特對中國傳統道德觀念的稱許,其著眼點也在這里。
回顧《今古奇觀》在德國的流傳,有一點令人注目:翻譯或重版次數最多的乃是第20卷《莊子休鼓盆成大道》。而且它還直接影響到德國文學的創作。早在1781年,在魏瑪深受人們尊重的作家塞肯多夫(Seckendorff)就寫成《命運之輪》一文,兩年后修改成小說《命運之輪或莊子的故事》,在德紹發表。小說以《莊子休鼓盆成大道》中的故事為基點,但稍稍打破了原作的框架,剔除了“不忠的寡婦”的題材,把重點放在莊子和他的蝴蝶夢上,并通過老莊人物形象探討人生哲學問題。
德意志民族是一個勤于思辨、精于哲理的民族。眾多《今古奇觀》故事中,恰恰《莊子休鼓盆成大道》受此厚愛,不足為怪。這給我們認識德意志民族審美觀的特點以及價值評判的標準以有益啟示。
關于《今古奇觀》在德國的流傳,我國學者陳銓在他1933年的德文博士論文中這樣說:“希望有人能把《今古奇觀》里的40篇故事悉數譯成德文,這將是對漢學和民俗學的一大貢獻。因為這部集子提供了一幅中國生活的真實畫面;此外,這也將豐富世界文學。”
陳銓寫下此話后半個世紀,《今古奇觀》的40篇故事中,依舊還有約13篇沒有德譯。這種情況最終由一位名不見經傳的德國漢學家改變。1984年,旅居瑞士的德國漢學家勒澤爾(Gottfried Rsel),在瑞士瑪奈塞出版社推出《來自〈今古奇觀〉的古代中國小說集》。此書選擇了迄至那時尚未有德譯(或德譯本無從寓目)的13篇《今古奇觀》故事。它們是:《三孝廉讓產立高名》、《兩縣令競義婚孤女》、《轉運漢巧遇洞庭紅》、《看財奴刁買冤家主》、《吳保安棄家贖友》、《沈小霞相會出師表》、《劉元普雙生貴子》、《老門生三世報恩》、《鈍秀才一朝交泰》、《徐老仆義憤成家》、《懷私怨狠仆告主》、《呂大郎還金完骨肉》、《逞多財白丁橫帶》。這個譯本的問世,標志著《今古奇觀》在兩個多世紀時光的流逝后,終于被全部譯成德語,意味著普通德國讀者有了閱讀整部《今古奇觀》的可能性。這無疑是中德文學交流史上應該記錄的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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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上海外國語大學德語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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