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中日兩國之間的歷史交往,可以追溯到很古老的時代。中國的先進文化對于日本的影響涉及方方面面,且極其深遠。
以文字為例,日本自古雖有自己的語言和語法,但卻無自己的文字。中日交往后,日本就逐漸模仿中國的漢字而造就了“假名”文字,“假名”的起因是“倭國”(日本古稱)人將漢字經很長時期的約定俗成的簡化,這并非一人之功。到9世紀中期,倭國流行有兩種書寫文字:一稱“片假名”,是借用完整的漢字作其文字;另一稱“平假名”,是日語中表音符號的一種,稱“五十音圖”,其中除一兩個例外,其余大都是從中國漢字的偏旁部首的草書變體演化而成,用作拼音字符。但因當時已先有語言,爾后才借用中國的文字來造字,所以不同詞語中的相同的字,其發(fā)音就完全不同,同一個日本的“片假名”漢字可分為“音讀”和“訓讀”兩種。而這兩種讀法中又各自還存在種種不同的讀法,可說是變幻莫測。據陳濤先生的研究,一個“片假名”的“生”字,有大約200余種不同的讀法。因此,明治維新以前,在政府頒布的文件、紀錄或書寫的文章中,一律都習慣用“片假名”(漢字)書寫,以表其莊重、嚴肅;而那些民間的和歌、俳句、游記、日記、隨筆等,多為自由抒發(fā)日常生活、個人內心感情的散文體裁,若完全借用“片假名”(漢字)書寫,讀音往往相異,難以體現(xiàn)出其應有的情調,所以,文學作品,特別是宮廷女子們所創(chuàng)下的王朝女流文學,如《竹取物語》、《古今和歌集》、《伊氏物語》、《土佐日記》、《蜻蛉日記》、《枕草子》、《源氏物語》等,均是無標點符號、亦無任何一個漢字的“平假名”的文體,情調上顯露得很細膩。這樣,在明治維新以前,日本文字的書寫一般是男用“片假名”,女用“平假名”。兩者之間是不通用的,有點勢不兩立的意味,這也是世界文字史上極為罕見的現(xiàn)象?!捌郊倜睘樵缙谌毡九詫S弥淖郑髞黼S著紫式部的《源氏物語》這部文學名著的大流行,使得日本男人也開始接受和使用平假名了。不過,在日本古代很長一段歷史時期內,漢文在統(tǒng)治者和學者中一直通用,幾乎是無人不懂的。不僅當時官方頒布的文件是完全用漢文書寫的,連中國古代的那些《論語》、《老子》、《詩經》、《史記》等經典名著以及唐詩宋詞等,也都是用原文教授的(當然發(fā)音是不同的)。正是由于這種原因,中日兩國的統(tǒng)治者和文人墨客間,相互用言語交談,需要找個翻譯;而用文字“筆談”,則無須翻譯即可領會對方的意圖。這種現(xiàn)象一直沿襲到19世紀的明治時代。
正因為這種“同文”情況的存在,所以,在數(shù)千年的歷史時期內,日本從中國比較容易地學習到了不少優(yōu)秀的東西,不僅文字、文學、科學、技術、藝術和意識形態(tài)等方面產生了直接的、深邃的影響,就連一般的民間習俗和生活方式也都仿效。
二
盡管中日兩國交往的歷史悠久,彼此也有使節(jié)往來,但真正建立起外交關系,卻較英、美、法、德和俄羅斯等歐洲國家要晚。1840年的鴉片戰(zhàn)爭迫使大清政府“門戶開放”,1842年的《南京條約》訂立之后,中國與西方列強就相繼建立起所謂“對等”的國交關系,開始互派大使、建立使館。1860年大清政府更設立了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來處理各種外交事務。但大清政府與日本國之間關系,卻仍以“大信不約”(彼此信任不用締約)為借口而遲遲沒有建立起對等的近代國交關系。直到1873年,才由李鴻章和日本的伊達宗城在天津締結了《中日修好條約》18款,在其第4款中規(guī)定了“兩國均可派遣秉權大臣……駐扎京都”。日本方面很快就派遣柳原前光為首任公使,前來北京常駐。而大清政府卻在3年后才決定人選準備派駐日本,后又因種種原因遲遲沒有赴任,又2年(清光緒四年戊寅,1878年),才派遣翰林院編修何如璋為正使、知府張斯桂為副使,率一干人等前往日本常駐。自此才開創(chuàng)了中國與日本的“正式”通交關系。
兩國的這種“通交”,作為政府行為應當是“對等”的,而事實上卻是“不平等”的。原因在于日本經“明治維新”后,國力漸趨強大,開始“脫亞入歐”,躋身于世界列強,有向外擴張的野心,虎視眈眈于中國的土地和資源,事事、處處彰顯出霸權主義的蠻橫態(tài)度。但與政界相反的是,日本一些受儒家文化影響極深的知識分子和士族,則有著極深的中國情結。因此,當大清使館的官員們來到日本以后,不僅使因通商而長期留居日本、從來沒有受到國家眷顧的相當多的華僑歡欣鼓舞,還得到一大批對中國極為友好的日本名門望族和文人墨客的歡迎,如大河內輝聲、宮島誠一郎、增田貢和岡鹿門等,他們經常邀請大清使館的官員或工作人員,或在使館里,或在自己的府第,或在酒樓坊間,或相聚于公園名勝處,一起進行友好的“筆談”。
于20世紀40年代,被早稻田大學著名漢學家實藤惠秀發(fā)現(xiàn)、稱之為“大河內文書”的這批“筆談遺稿”,就是當時一位爵號稱“源桂閣”的日本友人精心保留下來的。源桂閣(1848~1882年)是明治時代一位侯爵之爵名,姓大河內,名輝聲,乃昔時執(zhí)政的源氏王朝的后裔,明治維新以前是高崎藩主,明治后削藩為侯,領年供食祿達八萬二千石,他居食無憂,無心仕途,以作漢文、漢詩為樂,所以經常與日本的漢學家以及寓居日本的中國人、韓國人進行“筆談”,對他們十分敬重。
當年,大清使節(jié)到達日本東京后,因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房舍充作使署之用,就只能在橫濱暫借日本外務省的一處辦事處,充作臨時辦公用房;期間又令參贊黃遵憲(1848~1905年,字公度,我國近代著名詩人)在東京選址建館。后在東京芝區(qū)的月界院設立了使署。黃遵憲作為參贊,經常要會見大批日本朝野人士,而作為一個文人,他更樂于與日本在野的文人墨客相交,在彼此的文字交往、宴飲和賞花游樂中尋求樂趣。
1878年3月3日,黃遵憲在東京芝山月界院的中國公使館里,與來訪的大河內輝聲有了第一次晤面筆談。這在《戊寅筆話》第4本里有詳細記錄:
桂閣:“弟梅翁一知己,源輝聲。初見君。君乃黃大官人乎?”
公度:“仆黃姓,名遵憲。前聞梅史盛推閣下,亟欲一見?!?/p>
他倆通過這次“筆談”彼此情投意合,有相見恨晚之感。自此,不僅源桂閣經常邀友來公使館與黃遵憲和其他使館人員聚談,而黃遵憲也于公余之暇,偕同廖錫恩(樞仙)、王治本(漆園)等,經常與日本友人大河內輝聲(源桂閣)、石川英(鴻齋)或聚首在東京都隅田川畔之墨江酒樓(今改為“言問亭”),或在大河內之私邸等地進行筆談。
黃遵憲所參與的這類活動,以“筆談遺稿”中所收錄的統(tǒng)計,共有41次之多,以戊寅年為最多,而己卯及庚辰兩年為最少(這可能由于原本欠缺的緣故)。
黃遵憲廣泛接觸和了解到日本的風俗民情,覺得有不少與中國存在相同之處,于是,他就一事作詩一首,匯成《雜事詩》一卷,引起日本友人的廣泛興趣。大河內輝聲建議其出版發(fā)行,而黃遵憲卻想仿效唐代文人劉蛻文冢、懷素筆冢的故事,把自己的雜事詩底稿埋葬起來。大河內輝聲對此大為贊賞,于是,便擇日,在大河內主持下邀請好友、設酒祭祀,將詩稿埋在大河內家的庭院里,并立石碑以志記念。石碑正面刻“日本雜事詩最初稿?!本抛郑屈S遵憲的親筆,落款“黃公度應桂閣屬(囑)”。石碑背面的刻文是大河內輝聲于1879年9月撰寫的,全文如下:
葬詩冢碑陰志
是為公度葬詩冢也。公度姓黃氏,名遵憲,清國粵東嘉應舉人,明治丁丑隨使東京,署參選官。性雋敏曠達,有智略,能文章,退食之暇,披覽我載籍,咨 詢我故老,采風問俗,搜求逸事,著《日本雜事詩》百余首。一日過訪,攜稿出示,余披誦之,每七絕一首,括記一事,后系以注,考記詳該,上自國俗遺風,下至民情瑣事,無不編入詠歌。蓋較《江戶繁昌志》、《扶桑見聞記》,尤加詳焉,而出自異邦人之載筆,不更有難哉!余愛之甚,乞藏其稿于家,公度曰否,愿得一片清凈壤,埋藏是卷,殆將效劉蛻之文冢,懷素之筆冢也乎?余曰:此絕代風雅事,請即以我園中隙地瘞之,遂索公度書碑字,命工刊石。工竣之日,余設杯酒,邀公度并其友沈刺史、楊戶部、王明經昆季,同來赴飲。酒半酣,公度盛稿于囊,納諸穴中,掩以土,澆酒而祝曰:一卷詩兮一土,詩與土兮共千古,乞神物兮護持之,葬詩魂兮墨江滸。余和之曰:詠瑣事兮著意新,記舊聞兮事事真。詩有靈兮土亦香,吾愿與麗句兮永為鄰。沈刺史等皆有和作,碑隘不及刊。明治己卯九月,桂閣氏撰并書。
廣群刻。
這件事本身成為中日友好交往史上彪炳于世的美談。
從對“筆談遺稿”不完全的統(tǒng)計中得知,先后參加過大河內輝聲等“筆談”的人士中,日本方面的有森春濤、石川鴻齋、青山延壽、橫山正誠、松井強哉、加藤櫻老、內綏所、龜谷省軒、岡千仞(鹿門)和宮部襄等;大清方面的有公使何如璋(子峨),副使張斯桂,參贊黃遵憲(公度),隨員沈文熒(梅史)、廖錫恩(樞仙,后任長崎理事)、王治本(漆園)、王仁乾(惕齋)、王藩清(琴仙)、楊守敬(星垣)、劉壽鏗(后任神戶理事)、周幼梅、王仁乾(惕齋)、梁縉堂,翻譯潘任邦(勉騫)、魏梨門,家屬何定求(何如璋弟)、何其毅(何如璋之子)和張子敬(張斯桂孫)等使館人員,以及幾個與使署有關的華僑,大約四五十人之多。
大河內輝聲對于與中國人員的交往可說是情真意切,“筆談”不分身份貴賤,達到了一種“癡迷”的程度。在“遺稿”中有這么一次記載:中國公使館的“通譯”魏梨門到源桂閣家通知主人一件事,正值主人與其他中國文人在筆談,魏君就用日語對大河內輝聲直接說了。大河內輝聲當即止住通譯,并說:“此人是誰?何必說日語。但用筆談好耳?!痹蚴且怨P代舌,可以留下記錄,作永久紀念,而面談則否??梢姶蠛觾容x聲對于與中國人士的“筆談”癡心到何等程度。每次,他用于記錄的“筆談”用紙都非常講究,記錄完畢后,當天他又會將這些記錄重新審閱過,錯處或不明處皆用朱筆改過或加注,然后再將紙片按順序裱裝成冊,并在每冊的封面標出某年某月、注上號碼,且于每一頁的夾層中還夾上煙葉以防蛀。由此可知大河內輝聲對這批筆話記錄多么珍愛!但是,在大河內輝聲去世(于1882年8月去世,年僅35歲)后,這些裝訂好的“筆談遺稿”一直塵封在東京附近平林寺(現(xiàn)屬于玉縣新座市野火止,大河內之家廟據地)的書庫里,數(shù)十年來少人過問。這些如實記錄了他們當時談話內容的“筆談”紙頁也就成了珍貴的歷史資料。
三
實藤惠秀出于一種“親華”情結,一直對日中文化交流有著強烈的興趣,1939年發(fā)表過《中國人留學日本史》;1940年,盡管當時日本侵華戰(zhàn)爭正熾,卻產生了對黃遵憲研究的濃厚興趣,當聞知遠離東京的平林寺有黃遵憲的“詩碑”后,便與今關天彭(1882~1970年)教授同去平林寺探訪。今關先生是石川鴻齋(與黃遵憲相交甚密的文人)的門人,擅長中國古詩文的創(chuàng)作和研究,對黃遵憲的才學知之甚詳。他倆至平林寺后,發(fā)現(xiàn)“日本雜事詩最初稿冢”詩碑立于寺廟本堂的正面,碑文字跡清晰,保存得很好。實藤先生將碑文抄下,今關先生還作了一首七言絕句云:“笑葬詩魂東海濱,未容佳話散成塵。夕陽閑掃蒼苔讀,誰料風流亦夙因。”這次探訪詩碑的記事,實藤以《平林寺與黃遵憲的詩碑》為題,將詩碑的原文、譯文(實藤譯),以及今關先生所作絕句都發(fā)表了出來,刊載于《中國文學》第65號(1940年9月1日)。
實藤先生自此就有了將黃遵憲的《日本雜事詩》翻譯成日文出版的意愿,并找到了合作者豐田穰教授。倆人在合譯期間,對于“詩碑”中黃遵憲詠的“葬詩”詞:“一卷詩兮一土,詩與土兮共千古。乞神物兮護持之,葬詩魂兮墨江滸”(《日本雜事詩》中未收錄此詩)產生了一個疑竇?!俺醺遐!痹姳l(fā)現(xiàn)時是立于玉縣野火止平林寺的,而詩中卻寫“墨江滸”?!澳保唇裰缣锎ǎ﹨s在東京都,兩者相隔不少距離,這會不會出錯呢?為解開這個“謎團”,實藤先生又找到了大河內輝聲之子大河內輝耕,向其請教詳情:原來大河內家的私邸原所,是在東京淺草區(qū)今戶町14番地(后增筑擴建到13番地),宅邸面臨墨川(墨江),即今之隅田川,屋宇幽敞,樓臨江水,可以遠眺兩岸秀麗景色,是座庭院寬廣的高級宅邸,“日本雜事詩最初稿?!痹姳燃词橇⒂诟〉耐ピ褐械摹5矫髦嗡氖?,因風景美麗,大河內宅邸的一部分被劃為隅田公園,舉家由淺草搬遷到新宿,新居地窄,乃將詩碑移至平林寺,與輝聲之墓相鄰為伴了。所以才有了詩文句中的“墨江滸”與現(xiàn)今的實際情況不相符的疑問。
1943年7月,《日本雜事詩》(日本語版)出版了,當實藤先生將譯作送給大河內輝耕時,他很高興,并對實藤說,其父生前與中國公使館人員交往的一些“筆談”記錄也保存于平林寺中,如果有興趣的話,他可以與平林寺的住持打個招呼,讓他們先準備一下,實藤先生可以在方便的時候去看看。
實藤先生得知這一消息后,于同年11月14日,與豐田穰先生同往平林寺。原先,他們以為大概也就幾頁紙罷了,哪知當平林寺的住持白水敬山禪師領著他們進入書庫后,見到那數(shù)量達百卷、有數(shù)千頁之多、堆積起來有人的肩高、塵封了半個多世紀的“筆談”實錄時,著實讓他們驚住了。自此,也就打開了發(fā)現(xiàn)大河內輝聲等日本名士與中國人“筆談遺稿”研究的大門。
經過協(xié)商,平林寺的住持禪師同意讓實藤先生每次可以從寺中借出幾本閱讀,然后過一段時間后再去交換。實藤先生經過研讀,深感這批“筆談遺稿”對于日中關系研究有著巨大的歷史和現(xiàn)實意義。更因這批寶貴的“筆談”遺產,長期無人過問,有的已經被蛀蝕,有的封面脫落,有的去向不明,迫切需要搶救,唯一的辦法也就是用手抄或照相來復制。
當時的日本,由于對外的侵略戰(zhàn)爭,導致國內物質極度匱乏,連百姓日常的食品供應都很緊張,而像實藤先生這樣的大學教授也得參與“戰(zhàn)事奉仕”的義務勞動,從物質和人力等各方面都難以全身心投入這一工作。再加上語言本身經過半個世紀,已經有了相當程度的“隔閡”,更由于“筆談”記錄,因當時時間倉促,有的字跡過于潦草、難以辨認,必須要有中國學者的幫助才行。他想起了在京都大學留學的汪向榮(1920~2006年),希望汪先生能為這一中日文化交流的歷史見證的研究出一些力。而此時恰值汪先生準備回國,只能待來日再議。1943年12月初,汪向榮先生為辦回國手續(xù)去了東京,第一次在實藤先生家中讀到了從平林寺中借出的“筆談遺稿”的部分原稿。而過了月余,當汪向榮先生離開日本,實藤先生從東京趕到神戶為其送別時,還特地帶上從平林寺新借出的五本“筆談遺稿”,對汪先生說,你是唯一見到過“筆談遺稿”原稿的中國人,乘你還在日本就再多看幾冊罷,今后你也難再來日本,也不可能再看到這些原稿了。實藤先生還贈送了兩張“筆談遺稿”的照片給汪先生作留念。實藤先生情重義深地對汪先生說,比起當年源桂閣時代那些日本知識分子對于中國的向往、崇尚,今日的日本人拿了槍炮到中國去燒殺搶掠,不知相差幾萬里,宣泄了心中的不滿和痛苦。
在那“天空中經常有飛機投下炸彈、地上沒有吃的時代”,實藤先生利用星期日的休息時間,每次背著帆布背包,乘火車到達離平林寺還很遠的車站下車,再走很長的鄉(xiāng)下小道或雨天的泥濘路,才能到平林寺,還了看過的,再借來幾本“筆談遺稿”后又得馬不停蹄立即返回車站趕車,回到家后在昏暗的燈光下抄描原稿,或從拮據的收入中摳出一點錢買幾張膠卷來照幾張無法謄抄的原稿,其研讀的困難程度可想而知。
在長達5年的時間里,實藤抄寫
“筆談遺稿”的工作從未間斷過,到1948年也才抄到第36本(不到留遺數(shù)量的一半)。不久,與實藤共同研究黃遵憲的豐田穰去世,實藤又要把1939年刊印的《中國人留學日本史》加以修正、增補和再版,幾無時間再去整理、抄寫那些“筆談遺稿”了,幸而得其老朋友佐藤三郎(山形大學教授)的協(xié)助,才抄完了全部原稿。
實藤惠秀對“筆談遺稿”作了重新整理、審定,經過檢索整理,當時保存于平林寺內的“大河內輝聲筆談遺稿”計有:
《羅源帖》:自明治八年(1875年)至明治九年(1876年),原有18卷,缺失第1、第15卷,現(xiàn)存第16卷(16本)。
《丁丑筆話》:明治十年(1877年),原有7卷,第1卷到第6卷全部缺失,現(xiàn)僅存第7卷,該卷與《戊寅筆話》第1卷合成為1本(后來,實藤先生發(fā)現(xiàn)所缺失的6卷,保存于高崎市賴政神社的倉庫里)。
《戊寅筆話》:明治十一年(1878年),原有26卷,缺失第24卷,現(xiàn)存25卷。
《己卯筆話》:明治十二年(1879年),原有16卷,第1卷到第14卷全缺,現(xiàn)僅存2卷。第15卷單獨成冊,第16卷與《庚辰筆話》第1卷合成1本。
《庚辰筆話》:明治十三年(1880年),有10卷10本。
《園筆話》:明治十四年(1881年)到明治十五年(1882年),有17卷17本。
《韓人筆話》:有1卷1本。
《書畫筆話》:有1卷1本。
“大河內輝聲筆談遺稿”原稿應為96卷、94本,而現(xiàn)存者僅73卷、71本,缺失23卷(若包括保存于高崎市賴政神社的倉庫里的6卷《丁丑筆話》,則有77卷,實缺17卷)。如此龐雜的“實錄”,其數(shù)量相當可觀。僅憑其個人的能力,實在無法再作進一步的研究,就此擱置了。
直到1961年春,實藤先生意外地收到了新加坡大學的鄭子瑜先生寄給他的一本《人境廬叢考》(新加坡商務印書館,1959年版),這是一部研究黃遵憲的著作,兩人便有了通信聯(lián)系;后又經周作人先生的來信介紹,使實藤先生產生了邀請鄭子瑜到日本共同研究黃遵憲與日本友人“筆談遺稿”的想法。這樣,1962年鄭先生訪日,商討與實藤先生共同合作研究之事宜。經商定,鄭先生利用早大圖書館保存的黃遵憲與日本友人“筆談”的部分縮微照片的復制件和實藤先生的一些手稿,回新加坡作審定、編校和整理工作;完成后,以兩人的名義出版。
大河內輝聲所存留的這批“筆談遺稿”全部是用中文記錄的,這對于20世紀的日本人來說,是難以讀懂的。為了能使更多的日本人了解這段日中友好史,實藤先生就從“筆談遺稿”中挑選出有趣而重要的一小部分內容(約占全部遺稿的五分之一)翻譯成日文,并作重新編排,以《大河內文書》為名,于1964年5月,由東京平凡社出版發(fā)行。該書并不是以黃遵憲為中心而編譯的,它的編排與標題也有獨到之處: (1)桂林莊的主人;(2)中國公使一行來日;(3)公使何如璋;(4)黃遵憲;(5)公使的答禮;(6)中國的古樂;(7)曾根俊虎;(8)副島種臣;(9)異想天開的筆談;(10)森春濤;(11)觀花賞櫻的預告;(12)向島的觀花賞櫻;(13)與童子的筆談;(14)以狗與猴子為比喻的對話;(15)依田百川;(16)引出話題來;(17)“培元安神湯”特效藥;(18)大久保利通之死;(19)不是“同文”;(20)話談服裝等。出版后獲得普遍的好評。
在實藤先生與鄭子瑜先生的共同努力下,“筆談遺稿”的編校、整理工作至1965年完成。因為是一部純學術的研究資料,一般出版社并不樂于刊印,因此又拖延了數(shù)年,到1968年5月,由新加坡黃望青先生提供出版資助,并得到早稻田大學東洋文學研究會的大力支持,終于以《黃遵憲與日本友人筆談遺稿》為題名刊印了出來。這第一手珍貴史料的問世,給黃遵憲研究帶來了新氣象。當然,《黃遵憲與日本友人筆談遺稿》中所記錄的,并非僅限于黃遵憲與大河內輝聲二人之間的“筆談”,有時尚有其他人在同一紙片上進行筆談。究竟誰是誰?只有根據字跡及筆談的內容來斷定,而且,他們都是信手而寫的行書或草書,有時尚有涂改之處,或脫字,或誤寫。因此,編校、整理這些筆談遺稿,的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它終于刊印出來,實得力于實藤惠秀及鄭子瑜二人的努力。實藤先生對此非常高興,在該書的序中稱:“日華人士合編共著的東西,在明治時代有的是;但在昭和時代,我和鄭先生(這一合作)或者可以說是首倡吧?”“把這么稀有的日華文化交流的資料介紹給日本和中國的讀者,我覺得很高興,黃遵憲與大河內輝聲等地下有知,當更高興吧?!?/p>
四
整個“筆談”是明治年間的產物,那時的日本正處于大變革時代,日本知識分子對于中國的態(tài)度也有尖銳分化。江戶時代的日本受中國儒家思想的影響極深,明治維新的開始,大義名分仍是當時的“尊皇攘夷”派的儒家理論體系,但西方新文化挾科學技術發(fā)展強勁之勢,開始滌蕩舊有的文化傳統(tǒng),因此,日本“新派”人物開始鄙夷、嫌棄中國文明。盡管明治維新尚未完成,但整個日本的對外政策,特別是對于中國的關系,已經有了很大改變。但一般的日本知識分子和士族對于中國的態(tài)度—主要是對于中國文化的態(tài)度,尚還保持著尊敬、愛慕和謙恭。不過,由于這些堅守舊傳統(tǒng)的文化人和士族在政治地位上已經不能與“維新”派齊肩,因政治地位失落而導致現(xiàn)實生活中的經濟困窘,從而內心對于舊的留戀、對于新的反感,卻總是要流露和表現(xiàn)出來的。“遺稿”中他們對于新政的不滿和譏諷隨處可見。如源桂閣言“口喝進步,心為退卻”,漢學者石川鴻齋更說:“欲觀佳麗,莫如西京;欲觀丑夫,莫如東京。欲觀英雄豪杰,莫如古;欲觀懶惰愚昧之人,莫如今?!睉嵑拗橐缬谘员?。對于日本社會的動蕩不安,大清使節(jié)在對談時,出于自身的身份對此也有節(jié)制,如“貴邦維新之際,亦多事之秋。我輩今日且談文墨可也”。同樣,對于日本必琉球為沖繩等事,源桂閣等也就只能以“邦無道則退之義也”、“不如箝口”言之。彼此都盡量回避此類比較“敏感”的話題。當然,他們對于有些問題也并不總是回避的。譬如關于明治維新元勛之一的大久保利通被刺致死之事,源桂閣出于對維新的反感而作過譏諷。
而有些諧趣之談,似乎涉及當時國家的尊嚴,彼此有些像“舌戰(zhàn)”類的抬杠,但整個氣氛卻是十分友善的,也能會意一笑而淡然置之。如在《大河內文書》中的第14節(jié)“以狗與猴子為比喻的對話”中有這樣詼諧的記錄:
桂閣:“弟常以謂往履祥號(在日華人開的店鋪—引注)與王、王琴兩位相談,譬猶在自己家中與渾家談論家事,其言嚴恪謹肅,奉命只頓首耳。往月界院(大清國駐日使館所在地—引注)與黃、廖、沈三君相談,譬猶在煙花里接于名姝,其言婉麗有風趣,聞話只戀戀不忍去耳。君之于東洋人亦有此感否?”
樞仙:“相談各隨其興,遇有談風月則風月,談經濟則經濟,中人東人,俱無異也。君達人,定解此。”
公度:“晏子所謂入狗國則入狗竇(是弟譬喻語耳,不得牽涉貴國),與君言,固宜言如此事,一笑。”
桂閣:“狗竇中何者班狗,能來馴尊府,而其吠聲亦適君意乎?狗固與人相馴,史已載孔子累累若喪家狗。狗而充猓,蓋東洋學者之所喜?!?/p>
公度:“搖尾而不入其門,固甚喜之。近洋學盛行,西洋人性愛狗,仆亦染此習也?!?/p>
桂閣:“辮爺搖頭,猶狗搖尾。呵呵!”
公度:“然則君比沐猴宜矣。此一辮者,比之孔雀之翎,庶幾似之。吾國旗畫龍,即曰龍尾亦可。”
桂閣:“沐猴之名,起自項王(‘沐猴而冠’這一成語出于《史記·項羽本紀》—引注),項王亦貴國人也;東圣神州孫神圣(指‘孫悟空’—引注)亦非敝邦之人,君之胡言可笑……”
公度:“不愿為猴,則仍為狗可也。吠聲云云,是君所供之狀也?!?/p>
桂閣:“狺狺來擾府庭,冀君勿加鞭,試加訓之,則時或守門也,遙優(yōu)于睡獅(當時列強各國稱中國為‘東亞睡獅’—引注)?!?/p>
公度:“當善養(yǎng)之,如西洋人同榻無不可也。如有暇,仍望搖尾而來耳?!?/p>
桂閣:“使‘黃’耳,幸客入府是禱。”
公度:“退食有暇,偶談風月,固甚佳也,前言戲之耳?!?/p>
(《戊寅筆話》第6卷,第66話)
如此這般的“筆談”,正是一篇絕妙華章,使人讀之輕松而有趣,會從字里行間流露出他們在筆談時臉上那豐富的狡詐、詼諧的神情。這也從另一方面說明他們之間的關系已經達到何等廝熟的程度。而“筆談”中所記載的賞花、游園、宴飲時所作的歌賦詩詞,比比皆是,更使我們了解到明治時代中日兩國文人交游的雅趣。
整個“筆談”內容五花八門,上至天文地理、人文歷史、博物醫(yī)學、古典章句,下至兩國間的名山大川、風情民物、民間習俗、販夫走卒用語、扇頁的題字和漫畫等幾乎無所不包。實藤惠秀先生在《黃遵憲與大河內輝聲等筆談》一文的“序”中說:筆談的內容,“其中有關于這個時代(明治時代)日中兩國的政治、風俗、學問文藝、語學以及其他種種的談論,是明治史和日中關系史有價值的研究資料,同時也是很有趣的文藝作品,因為筆談諸君的文才和詩才都是了不起的”。如當日本友人詢問:“‘支那’之字起原因何?”中國學者立馬回答:“出于天竺國上表于中華皇帝,稱支那皇帝云云,此其時乃中華李唐時也?!眱蓢鴮W者的引經據典,基本上都用不著去查閱任何資料,就能信手拈來作出回答,這也足見他們知識的淵博。至于詩詞的詠唱、應對,也都是即興之作,都未作過潤色,且這些都是他們留下的難能可貴的真筆實錄。從這一意義上說,古今文人所刊的集子,往往都是經過自己嚴格刪節(jié)后才付梓的,若只讀他們出版的集子,難以了解他們思想行誼的實際情況。而從“筆談遺稿”中,卻可以真真實實地讀到他們當時的思想動態(tài),再與其后的思想發(fā)展相比較,也就不難把握其全貌了。如“筆談遺稿”的實錄中,有不少黃遵憲對于中國文學著作的評論,如:“《紅樓夢》乃開天辟地、從古到今第一部好小說,當與日月爭光、萬古不磨者……論其文章,宜與《左》、《國》、《史》、《漢》并妙?!彼倪@一文學評論和文學觀,已與當時的正統(tǒng)觀念不同,從中就不難看出他后來的對于孔子和儒家學說的批判,在此時已經出現(xiàn)端倪了。
“筆談”中還有大量的“博物志”方面的記錄,記錄著當時中日兩國間關于種植業(yè)、養(yǎng)殖業(yè)、醫(yī)學、技術和科學知識方面的交流。比如當時的日本還不知“蘋果”、“蔥頭”、“桂花”樹等為何物,而日本從西方獲得的先進的科學技術和醫(yī)學知識也開始向中國“導流”,如種“牛痘”防天花等。當然,也還有不少荒誕不經的東西,如對于中國前些年的“鴉片戰(zhàn)爭”、“太平天國”之亂,作了當時流行的“天祥災異”的解釋,認為:“是歲夏月‘太白亙天’,經參昴分界,故兵劫之災遍東南也,定在天象之兆?!辈贿^,對于這些記錄內容的研究,也從另一方面提供了對這些文人們的自然觀研究的素材。
筆談紙片上滿寫著一問一答的記錄,內容十分廣泛,記載特別詳盡,往往連過程細節(jié)都多作細述,不明處并有注釋細加說明。且因彼此關系親密無間,語言上不見什么客套和外交辭令,十分親昵,身邊的瑣事,特別是涉及男女之私,向為中國士大夫們所諱,但在“筆談”中卻從不掩飾。當然,由于一些場景未能交代清楚,又由于是“筆談”記錄,“言不及義”處也甚多。但總的來說,它們實在是研究明治維新早期階段中日文化交流的重要資料,今后猶待我們治史者去努力發(fā)掘。
補述:1990年,當筆者在日本早稻田大學社會科學研究所與日本學者合作研究時,恰逢作為師長輩的汪向榮先生,也在日本慶應義塾大學做客座教授,曾專門將我叫去,跟我談《大河內文書》一事,我才初知“筆談遺稿”的情況。他還說,雖然實藤先生將“筆談遺稿”的部分翻譯成了日文,以《大河內文書》名出版了;并與新加坡大學的鄭子瑜先生將其中的“黃遵憲與大河內輝聲等的筆談”部分,作了編校,整理、出版了中文版,但還有絕大部分“遺稿”內容沒有整理、研究和出版。他說,一直到實藤惠秀先生謝世,他沒有將這批“筆談遺稿”介紹到中國來,就不免內疚。為能復印這一中日友好交往歷史的寶貴文獻,前些年,他曾向時任中國社會科學院院長的胡喬木提出過,胡喬木院長也曾撥出???,讓社科院的某研究所設法能復印全部“筆談遺稿”資料,但無功而果。他希望我能利用在早大合作研究的機會,設法籌措到一筆款子復印這些資料。我旋即與早大社會科學研究所所長峰島旭雄教授磋商,以峰島教授、日中文化部依田熹家教授和我三人的名義向福田財團申請到了一筆研究經費,終于得以全部復印了保存于早大的這部分“筆談遺稿”資料。回國后,我也曾多方聯(lián)絡,但均無功而退,舉步維艱,至今這批復印資料仍“束之高閣”,將近20年了,一直希望能有研究單位或出版社能以影印件的形式出版這些資料,以供研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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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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