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上海曾經有過城墻,還很具規模和氣勢,現在已很少被人談起。有意思的是,當年建上海城墻是因為外敵入侵,后來拆除城墻也是因為外敵入侵。所不同的是,入侵者的國度不盡劃一,入侵形式迥然相異,只是兩者間的侵略性質卻絲毫沒有不同。
先從建城墻說起。上海設縣始于元世祖至元二十九年(1292年)。到了明代中葉,上海因背靠長江、東海,交通便利,形成海運頻繁之勢,由此也帶來縣城商業的日趨興盛。市面一大,人氣即旺,漸漸地,終于形成了一個瀕海的城市。
城市的繁榮吸引了海盜的光顧。不過即使有海盜,縣城里的民眾也不怎么害怕,盡管那時還沒有城墻護衛,但縣城里多有習武之人,一般海盜不敢貿然和他們過招。
然而到了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情況就不同了,其時倭寇開始橫行海上。這年四月,倭寇再次突襲上海縣城,知縣喻顯科一聽兵丁被倭寇打敗,生怕自己落到倭寇手中,連忙逃出縣城。倭寇趁機長驅直入,在縣城大肆燒殺搶掠,搜括一空。
幾天以后,水軍與倭寇又在高昌渡發生激戰,結果倭寇又大獲全勝。遇到阻擊的倭寇這次進城后,將仇恨發泄在了避逃不及的上海縣城老百姓身上,他們在后者家里翻箱倒柜,凡值錢的東西盡奪而去,稍有不從,即大開殺戒。一時間上海縣城但聞一片哭嚎之聲,但見一片腥風血雨。
然而災難并沒有結束。也許是覺得幾次侵入上海縣城并不怎么費力,而且每侵入一次,就滿載而歸一次,所以倭寇興奮的情緒一次次被刺激起來,于是距實施上一次強盜行徑不久,他們竟出動300多艘船,從周浦和海口分北南兩路再次襲擊上海縣城。這一次倭寇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抵抗,而且縣城里的許多老百姓也自發加入奮起還擊的行列。
這次交鋒倭寇受到重創,但率領兵民抵抗的指揮武尚文、縣丞宋鰲也英勇犧牲,兵民死傷更是不計其數。
這一來,侵入上海縣城的倭寇愈加瘋狂了,他們很快使整座縣城淪入一片焦土之中,而那把火首先就是從縣衙門里燃起的。經歷這次瘋狂的虐殺后,倭寇并不罷休,據上海通社編《上海研究資料》中《上海筑城始末》記載,“六月二十七日賊首蕭顯自金山駕巨艦來滬,指揮黎鵬舉、鎮撫胡賢竭力抵抗,黎傷胡死,焚殺擄掠尤較以前為慘,幸得都司韓璽、監生梁家棟力戰,擒殺倭寇80多名,方始退去。在兩個多月的時期內,連遭5次寇禍,于是官吏士民知道沒有城墻是不易防守的,因此就籌議立時要筑城墻了”。
其實還在海盜侵犯上海縣城的時候,上海鄉紳顧從禮就提出這奏請了,然而奏請還未及被審議通過,倭寇又打進來了。經歷這一次的慘痛,關于筑城墻的建議終于再次被提及。
城墻不是說筑就能筑的,首先得有經費,經費除了上面撥款一部分外,另一部分得依靠民間力量。當一部分紳商巨富人家知道為了筑城墻需要拆除他們的房屋或需要利用他們的宅基地時,覺得自己的損失太大了,很不情愿。王相堯也是紳商巨富之一,他在這個非常時刻表露了自己的熱心公益之心,不僅帶頭拆屋捐地,而且傾其所有貢獻于筑城墻。大家都經歷過創痛,有了同仇敵愾的心氣,只要有人振臂一呼,不愁沒有應者云集。
果然,經過征集捐款,糾眾助役,勘定基址,然后由通判李國紀監工,筑城墻的工程就上馬了。這時上海縣城也涌現出了不少值得記述的人物。如上海鄉紳倪邦彥為建城墻捐獻出了巨資;一個名叫張泮的貢生,不但為助筑城墻散盡家財,還親自投身筑城工程,最后累死在工地;那位首先提及筑城墻的顧從禮,在這次筑城工程中,也慷慨捐粟4000石,筑成小南門;滬上另一名人陸深的夫人梅氏也捐銀2000兩,并為建城墻自毀家屋數千間,小東門的筑成,便賴陸夫人之力。
不知是懾于上海縣城兵民的同仇敵愾,還是膽怯心虛,總之倭寇此間沒再敢來犯,所以筑城于九月開始,十一月便告竣工。一個名叫潘恩的上海人為此寫下了一篇《筑城記》,文中說:“新筑縣城,周圍九里,高二丈四尺,城門分六處:東名朝宗,南名跨龍,西名儀鳳,北名晏海,小東名寶帶,小南名朝陽。水門三處,東西跨在肇嘉浜路上。城雉堞三千六百余。敵樓兩座,城壕長一千五百余丈,廣六丈,深一丈七尺,環抱城外,通接潮汐。”潘恩是位清官,《明史》上有其列傳。
說來也有意思,筑城時不敢來犯,現在城墻筑好了,也許想試試這城墻作用究竟如何吧,倭寇又氣勢洶洶地兵臨上海縣城。但這一次倭寇的陰謀沒能得逞,擋住他們罪惡的腳步的,正是剛剛筑就的城墻。憑借城墻,上海守城兵民一次次擊退了來犯的倭寇。已一貧如洗的王相堯聽到倭寇被打敗,忍不住流出了歡欣的淚水。
然而,上海縣城里的民眾大概做夢也不會想到,歷史進入20世紀后,這座曾被他們引以為榮的城墻,突然間竟成了一種障礙—阻礙上海縣城向近代文明發展的步伐。
這時候不僅租界繁榮日盛一日,而且在上海縣城周邊,尤其是沿黃浦江一帶,也已發展興旺起來。如外、里馬路相繼筑成后,與法租界外灘的濱江馬路相銜接,隨著馬路的修建,城市韻味立刻就凸顯出來。出現在外馬路上的有大達輪業公司、寧紹商輪公司碼頭、內地自來水公司、內地電燈公司、電話局、米行、木行、醫院等等,充斥在里馬路上的人參、水果、水產等商店,亦足以與租界相抗衡。反觀這時候的縣城景況,但見垃圾遍地、侵河建房、河道淤塞、浜臭水黑。尤其因貨攤擠道,路愈逼仄,交通勢必壅堵,而城墻因缺少維護,年久失修,也已呈現毀壞崩坍之勢。加之因了城墻的隔擋,地窄人密,稍擁有些資本的人都不愿意到這里來做生意;一些意欲開店,或已開了商鋪的生意人,也情愿向租界轉移。長此下去,上海縣城如何得以拓展?當人們將欲求拓展的目光朝四面一環顧,忽然就感到那座已失去往昔森然之勢的城墻,竟然無比礙眼了。
20世紀初上海地方自治運動的領導者李平書曾在其所著《論上海》中寫下這樣一段話:“吾一言通商以后之上海,而為之愧、為之悲。愧則愧乎同一土地,他人踵事增華,而吾則因陋就簡也。悲則悲夫同一人民,他人俯視一切,而吾則局促轅下也。要之,通商以來,上海,其名震人耳目者,租界也,非內地也;商埠也,非縣治也。豈非所謂喧賓奪主耶!抑非所謂相形見丑耶?而吾上海之人,數十年來,處之夷然,安之若素,面不赧而心不慚。”
李平書的這番話,體現了近代上海有識之士求變求強的心態。
還在1903年,當李平書得知法租界當局為繼續擴大租界面積,已打算向清政府提出將上海縣治移設閔行鎮,拆毀原有城墻,將地并入法租界,填溝壑以消瘟疫,修道路以利交通時,他即感到與其讓法租界當局拆除城墻并入法租界,不如“及早自拆,以保地方”。但他的建議沒有被理睬。
1906年年初,縣紳姚文與他人聯名上書上海道臺袁樹勛,要求政府拆除城墻,改造馬路,以利交通。袁盡管對此議持支持態度,但拆除城墻他也不敢一個人說了算,便向兩江總督周馥打了一份報告,稱:“拆除(城墻)筑路,非惟無弊,且有四益。就城基改作馬路,東西南北環轉流通,外而南市沿浦、內而西門外一帶馬路,可以聯絡照應,一也。清理城內河浜,填作馬路數條,徐圖擴充收效,二也。填河應筑大陰溝,可將城磚代用,有余更可修沿河破岸,三也。房地市價增漲,民情振奮,收捐以辦善后,事能持久,四也。”
但是這次提議同樣遭到了強烈抵制,此中過程,徐珂《清稗類鈔·地理類》有一則作這樣描述:拆城“事為固執者所聞,大倡非議,遣人持籍四出,迫令居民簽名以為抵制,于是遂有拆城、保城二黨,私哄不已。稟之有司,有司莫能袒,則請議于文廟之明倫堂。沖突久之,卒不能決……”
“請議于文廟之明倫堂”已經是第二年的事,主持這次紳商會議的道臺已是蔡鈞。無論怎么說,“拆城黨”之理總勝于“保城黨”,后者最后只能撒野,居然當堂叫囂:“誰堅持要拆城墻,就用城磚砸誰的腦袋!”在此情況下,蔡鈞也只得把矛盾上交兩江總督周馥。后者生怕因此生出事端,所以也遲遲不敢批準拆除城墻。
這樣又經過一年,終于有一個名叫曹驤的人站出來,慢悠悠地說了句:“既然拆城目的是為了便利交通,那就保城墻而增開幾所城門吧。”
結果,預料中的變改步伐,因了曹驤充滿改良主義色彩的建議在“民間”和政府方面的通過,停止下來。而另一方面,在今日上海有名無實的小西門、小北門、新北門三座“門”,就是因了曹驤的那次建議而于1909年出現的,不過那時它們分別叫尚文門、拱辰門、福佑門。加上原先的六座門,以及太平軍進軍上海時開辟的障川門,這樣上海縣城就有了十座城門。
拆除城墻之事再一次被提及,是因為中國發生了武昌起義。這一革命聲勢在對中國政治格局帶來深刻影響的同時,也深深影響到了上海。其時在上海已有三股反清力量,一為陳其美的同盟會,一為李燮和的光復會,一為李平書的地方實力派。嗣后正是憑借著這三股力量,上海起義才得以成功。
上海光復后,姚文等人于1912年1月13日向滬軍都督及民政總長李平書呈請拆城墻建議,李立刻召集南北紳商及商團、救火會成員2000余人,在救火聯合會大樓開會。李就拆除城墻一事在會上大聲疾呼:“今日時機已至,欲拆則拆,失此時機,永無拆(城)墻之望矣!”在此聲勢下,全體代表達成共識,一致表決,贊成拆除城墻。呈請很快得到滬軍都督府批準。當月,由滬軍都督陳其美和上海民政總長李平書下令:“拆除城墻!”
筑城墻要費用,拆城墻費用同樣不菲,預計要白銀28萬兩,遂由李平書借款6萬兩,再由閘北水電公司撥借現銀5萬兩,作為前期啟動資金。為保證拆城墻工程順利實行,還組織城濠事務所負責具體事宜,班子成員為:上海縣署民政長吳馨任所長,南市市政廳廳長莫錫倫任副所長,下設總務科,科長梅問羹;工程科,科長由工程師潘克恭擔任;交涉科,科長陸伯鴻。
但在具體操作過程中,拆城墻還是遇到一部分人阻攔。1月19日,當東城原道臺衙門東首的一段城墻首先被拆除時,一些由城濠租戶組織的“保產公會”成員開始阻止拆除城墻。原來城濠屬于官產,一直為駐軍管理,由民戶承租。現在既要拆除城墻,租戶們的承租地就有失去之虞,承租地既失,安得居住?為此他們組織了一個“保產公會”,以捍衛自己的利益。他們先是抗命不讓出承租地,繼而要求改窄路線,并早定租價。
談判結果,決定路線自小東門沿城根往北到丹鳳樓一段酌情改窄外,城濠的所有權問題,經過與江蘇都督程德全和調查江蘇水陸合營公產分局長朱大斌分別商定,歸縣署管理,這場風波才得以平定。然而這樣一來,時間又被耽擱了半年,此時已經是1912年7月。
拆除城墻的工程至此總算全面拉開了。
不料一波才平,一波又起。只是這次的“當事者”是已入葬上海土地的英國人—當拆除城墻工程進行到北半城的城濠時,遇到了那里的一塊葬有英國士兵的墳地,英國方面不允。后經再三交涉,雙方終于達成“讓路換地”的協定,即英國方面讓出一分七厘四的墳地,另在大通路取得面積相同的一塊墳地作為“補償”。另外,城北與法租界也相毗鄰,事涉路權與警權,吳馨便與法國領事相商。結果訂立了《華法馬路聯絡辦法》,以妥協讓步求得法租界工董局的承認。為了防止外國人趁機購買城內土地,將勢力擴張到縣城,城濠事務所還提出交涉,不得將城內地產轉換成道契。
這真是上海租界時期的怪現狀,明明是在中國的神圣國土上,但中國人卻處處受西方列強的掣肘,整個情況完全顛倒了。
1913年6月,城北部拆城墻筑路工程基本完成,由于資金已耗去10萬余兩,接下來的工程資金短缺,城濠事務所提請江蘇都督程德全批準,將城基下土地定價由原地市民出價承領,以解決資金問題。
然而工程搖搖晃晃進行到這里,卻又生出事來,當初為了籌劃經費,知事吳馨曾呈準省方,將填濠筑路余地140余畝,由地方自治團體繳費承領。但是到了1914年5月,財政部令設城濠官產丈放局,該局總辦陶湘、會辦朱鈞弼竟實行變售;并將路工事務所裁撤,已經承領地產同時取消,此前繳費予以發還。所幸此時南半城的拆除工程已告完成,即使生事,已無礙大局。到了這一年冬天,全部工程結束。是項工程上海民眾共付出白銀120萬兩,然而用于工程的只有30萬兩,據說余款被北洋軍閥用于內戰了。
有意思的是,城墻拆除時,獨保留下了西北的一小段城墻,那里正好是大境關帝廟所在地。這段城墻的保存,是否暗合著人們需要關帝護佑的心理呢?但不管怎么樣,這一小段上海古城墻的遺存,多少可以使我們從中觀照到租界時期的上海對西方近代文明接納的心理及其艱難曲折的歷程。
(題圖:上海城墻及城內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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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上海市檔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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