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揚州方爾謙、方爾咸兄弟“詩名滿淮海”,世稱“二方”,兄為“大方”,弟為“小方”。我在《尋根》2007年6期發表《“聯圣”大方二三事》,今再發表《從〈揚州辛亥吟〉看小方》,合并觀之,才能全面了解“二方”。
方爾謙生于清同治十一年壬申(1872年),方爾咸生于同治十二年癸酉(1873年)。光緒十二年丙戌(1886年),爾謙、爾咸兄弟一齊成秀才,兄年十五,弟年十四。光緒十五年己丑(1889年),爾咸考中舉人第一名,為解元,時年十七。
方爾咸十七歲中解元,當時傳為佳話,也是他早年的亮點。他一生沒有輝煌的事業,只在辛亥革命時期顯露一下身手。陳懋森《休盦集》卷上《方澤山傳》中未記載此事。董玉書《蕪城懷舊錄》卷二云:“澤山高自期許,亦不屑小就,淮商以公望所歸,遇事就商策畫。辛亥揚州光復,徐寶山掌握軍政,恒敬重之,亦以其一言為重輕,維持地方,與有功焉。”語焉不詳,需要補充。
許慶曾(幼樵)根據其耳聞目見,撰寫《揚州辛亥吟》六十六首,其中有九首涉及方爾咸,敘事明白,語言生動,是了解辛亥革命時期方爾咸政治表現的珍貴資料,今選錄部分原文,略加案語如下:
第四首:“商人重利亦多謀,自衛團防夜不收。日暮家家傳蠟燭,手擎高挑上城頭。”自注:“紳商方爾咸、周谷人等籌組自衛團。各界推谷人為團長,全城戶出一人,各備紅字燈籠,分區編隊,編成二十四隊,計一萬六千人,夜間巡哨。”孝萱案:方爾咸為揚州紳士代表,周樹年(谷人)為揚州商會會長。
第七首:“敵前敢死播先聲,吞彈摧鋒一躍輕。市井紛紛談義烈,語雖荒誕見心傾。”自注:“市井無識者流侈言革命黨人能吞彈入腹,遇敵時縱身一躍,人彈齊炸,聞者為之驚嘆。嵩曰:‘我但求黨人不害民。如有用我者,我將盡保境安民之責;不用我,然后去。’爾咸等語塞。嵩,旗人也。”孝萱案:嵩峋為揚州知府。
第八首:“風雨飄搖太守居,客來掉舌計全疏。非關故主酬忠藎,攘臂還思再下車。”自注:“爾咸、谷人往說知府嵩峋,勸以出巡屬縣,離揚暫避。”孝萱案:清揚州府屬縣八(江都、甘泉、儀征、高郵、寶應、興化、泰州、東臺)。
第九首:“活財神亦畏風沙,自保須臾拂亂麻。職守無他惟寶藏,且將鐵炮架官衙。”自注:“兩淮鹽運使增厚亦旗人,當謠諑紛紜之際,在署門內架炮自衛。居民見狀咸惶惶然驚恐不安。爾咸、谷人復偕士紳李石泉、舉人大德鹽業公司經理戴孟瞻謁增厚,勸以安定民心,炮乃撤。”孝萱案:李石泉是劣紳。許慶曾(幼樵)作《十古怪》,第一首云:“一古怪,觀察公,地皮盜賣宦囊充。黃魚霸去為娘子,紅頂歸來作典東。空擔教育曾何用,議員資格花叢送,滑頭皮子多拉攏……”即諷刺李石泉也。
第十三首:“人言嘖嘖總含顰,取不傷廉且逐貧。貢士解元非愛重,儻來偏是雪花銀。”自注:“爾咸字澤山,己丑科解元;谷人名樹年,丁酉科拔貢。此際運籌奔走,奠鄉邦磐石之基,人皆禮重,亦多有微言者,豈空穴之風歟?”孝萱案:民間傳說方爾咸趁動亂之機會發橫財。
第二十首:“東閣延賓納紳縉,群情望治待披陳。誰知覿面無多語,不問蒼生問課銀。”自注:“爾咸、谷人、石泉等會見孫于運署,正在陳述輿情,請布政綱之際,孫忽問曰:‘庫存鹽課,究有若干?’爾咸等答曰:‘原有二十余萬兩,除撥借與安徽省五萬兩移存老庫待運,昨晚已經定字營士兵劫成空庫外,其余已先期悉數解運南京兩江總督張人駿處。’孫愕然曰:‘是將奈何?我正欲以此庫銀發軍餉爾。’咸等相視默然,乃辭退。”孝萱案:假革命黨人孫天生為揚州都督。
第三十一首:“黃堂階下作新囚,緩頰何人敢出頭。還仗昨朝游說客,輕車相送到秦郵。”自注:“嵩峋為邊振新捕獲,爾咸、谷人為之緩頰,并遣人護送至高郵境。”孝萱案:鹽梟徐寶山,由張謇保舉,經兩江總督劉坤一招降,編為緝私營。揚州紳商發現孫天生是假革命黨,遂迎請徐寶山,建立揚州軍政分府,徐為軍政長,邊振新是徐之部下。
第四十首:“功成定亂決行藏,名位何須一臠嘗。手法未妨施兩面,籌謀只為餉需忙。”自注:“爾咸與谷人功成不居,獨以籌畫軍餉自任。”孝萱案:方爾咸等為徐寶山籌劃軍餉,《蕪城懷舊錄》說徐寶山“敬重”方爾咸,原因在此。
第四十一首:“分工致力巧周旋,無盡軍糈任仔肩。錢典鹽商皆利藪,連番累萬更盈千。”自注:“爾咸以豪紳結鹽商,谷人以商界領袖統馭銀錢典當各業,言如九鼎,故能得心應手,游刃有余。”孝萱案:《蕪城懷舊錄》說“淮商”(兩淮鹽商)“遇事”與方爾咸“就商策畫”,這是爾咸“結鹽商”的歷史淵源,所以爾咸能向鹽商籌謀軍餉,供給徐寶山。
綜合以上,武昌起義后,揚州社會動亂不安,方爾咸代表紳商,周旋于清揚州知府嵩峋、兩淮鹽運使增厚、假革命黨揚州都督孫天生之間,后依附鹽梟出身的揚州軍政長徐寶山。方爾咸憑借他與兩淮鹽商的關系,為徐寶山籌謀軍餉,揚州社會暫時獲得安定,所以董玉書、許慶曾稱贊方爾咸維持地方有功。民間傳說爾咸趁動亂之機會發橫財,或許這正是民國時期爾咸優游林下十余年之經濟基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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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南京大學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