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詩人簡介
唐果,70年代初生于四川, 2000年開始詩歌寫作,著有個人詩集《唐果在傳說》、詩合集《我的三姐妹》;獲“女子詩報2006年詩歌年度獎”。 現(xiàn)居云南德宏。
那是什么
它在我周圍移動,也許是跳躍
我感覺得到它的氣息
那是一陣微風,不知從哪個方向來
我的發(fā)梢在動,它在給它抹灰
我好像看到它了
可它明明在我身后
頭靠在我的肩上,手圈住我的腰身
它靠著我,一點重量都沒有
溫熱籠罩我的后背
它是水,不愿被什么裝著
是霧,不愿被衣服套住
它存心不讓我看見,不讓我抓住
存心讓我睡不著,只想它
給漸至清澈的物
吃了它,桔紅色的果凍
水晶棺中的果
你說它是女人,我是說它是孩子
他卻說:“它是女人的乳”
吃了它們,那被渾濁洗滌
漸至清澈的物
致
你活得不盡如你意,沒有時間愛,沒有心情笑
即便你不愛遠方的我
你也要愛父母、妻子和孩子,你要愛他們
因為沒人能代替你去愛他們
即便你不能經(jīng)常回家,你也得想想山坡上的青草和牛羊
你苦命的姐姐和她的一窩野孩子
即便你不能想起他們
你也要仰望天空,空中飄浮的白云
生活讓你的頭顱沉重
挺直頸脖不易。那么,側(cè)目看看身邊的桉樹吧
深深吸一口它們散發(fā)的惡氣
即便是這樣,也不能讓你皺皺眉頭
你不愛家鄉(xiāng)和身邊的一切,甚至連我是誰也想不起來
那么,就看好自己的腳下
不要讓小石子絆倒,不要跨進陰溝
要保存一丁點火星,必要時用于烘烤自己
有多少女人
曾坐在貞節(jié)牌坊下數(shù)過星星
三十年前,我和伙伴們坐在家鄉(xiāng)的貞節(jié)牌坊下數(shù)星星
一顆,兩顆,三顆。滿天的星星,天天數(shù)都數(shù)不清
有人問:“長大后,誰會得到這樣的牌坊”
我們都把指向天空的手指轉(zhuǎn)向英子
(她們都不看好我,連我自己都不看好自己)
現(xiàn)在,我離家鄉(xiāng)的牌坊越來越遠
今天喜歡這個,明天喜歡那個
可能愛上每個從我身邊走過的人
恍惚
剛好在同一天、同一場景、同一把椅子上
看到你
兩歲的你和八十歲的你
坐姿相同,笑容乍現(xiàn)
四只眼睛看我。我很疑惑
一只血染的氣球,兩歲有一點氣
八十歲僅僅是充足氣泄空而已
原本,它們應該一模一樣
可仔細看看,還是存在細微差別
有差別說明氣球的質(zhì)量不好
細微是因為夸大了時間的作用
時間虛無縹緲
黑白兩色交替涂抹
它的任務是把每一只氣球充大
可不打結(jié)
它只是一個喜歡惡作劇的傻孩子
喜歡看泄氣的氣球怎樣費盡心思
也縮不回原來的袋子
可我剛好在同一天、同一場景、同一把椅子上
看到兩歲的你和八十歲的你
順著你們遞過來的線,我進到你心底
你在照鏡子,站在鏡子前面的你八十歲
鏡子里顯現(xiàn)的,是你兩歲時的模樣
小芝麻喜好大房子
倦鳥已歸巢,人盡入睡
他們把這沉靜的夜留給我
或者說,我偷偷把別人的黑暗據(jù)為己有
不知道我要它來干什么
小芝麻偏生喜好大房子
大房子里只有黑,陰郁的黑
所以你們不用想著我了,我是一個戀上北極的人
這一刻,我想著你們中的一位
下一刻我想另一位
我中電影的毒太深 ,即便是快進(很快)
卻始終不愿飛起來
我是高速列車,每一根枕木我都不能錯過
他沒有翅膀
他沒有翅膀,逐漸硬起來的是他的心腸和骨骼
他不飛行,卻早已不在我的掌心
以前他是軟的,現(xiàn)在他身上長了刺
他用刺戳我,年紀小戳得不深,因此不留傷疤
驚訝的水波紋收斂迅速,可以反復演練
衣角無人拉扯了,后來人在半道被白衣劫匪攔截
高興時賞賜指尖,生氣時擲與后背
手捏起來像石頭,春光從指縫乍現(xiàn)
以前愛得緊,現(xiàn)在愛得松,更松的愛還在把我等待
我是一個羞死的鬼
我是一個羞死的鬼
以前不敢面對陽光。現(xiàn)在,我輕輕地來,悄悄地去
我是一縷輕煙,一個幽魂,我飄呀飄
輕輕地,我就飄過了你
活著,羞于見人,死后,羞于見鬼
不讓你們看到,我是一個羞死的鬼
不讓你看到我有色的身軀
不要讓我無處躲避
繁華人世呀,繁華人世
你們要摒棄我的哼唱,那是我給自己的聲音
做鬼也會生病
你們不要聽到我的咳嗽聲
因為我是一個羞死的鬼
我怕熱怕冷,欺軟怕硬
這里和人間一樣,處處是虛偽、冷漠、勢利
他們把我相片似的身體擠來擠去
今天我在河上漂游
明天我又掛在樹梢,可我向往的雪山頂呀他們總是自己占據(jù)
我在地之角,天之涯
這個在人間羞死的鬼呀,深淵是我最好的棲居地
鄰邦的土地接住了我
那里有黑皮膚、大眼睛、一年四季穿裙子的人們
……
為什么我邊唱邊流淚
因為我找了很久很久,還是沒找到另一個羞死的鬼
活下去
那時年輕,一次失戀就能把她打垮
她吞下一整瓶藥丸
躺在床上,準備安靜離開
迷糊中神游過許多地方
她想念同屋的燕子
假如她死在這里,燕子會害怕
院子里上夜班的人會害怕
從門前走過的人,想到她會害怕
他們會害怕
(假如活著的是她,她也會害怕)
燕子送她去醫(yī)院
醫(yī)生罵她笨,護士憎惡她
她一邊嘔吐一邊流淚
“往后,無論如何都要盡力活下去
無論如何都要盡力活下去
盡力活下去
活下去”
她一遍又一遍地開導自己
我的墓志銘
她喜悅過、悲傷過、幸福過、徬徨過
如今,只有喜悅伴隨著她
——一種小偷得手后的喜悅
她需要您的會心一笑
當您站在微微隆起的土堆面前”
他們叫我往東
他們叫我往東,我卻偏偏朝了西
我不知道,西邊是鮮花谷還是懸崖
與東相比,西像鏡子背面的圖畫一樣吸引我
僅叛逃過一次,他們便不喜歡了
我時常夾雜在龐大的隊伍中
像一棵不懂冷暖的刺
刺中別人的時候,我的身體也在用力后倒
媽媽,我的軀干終于倒成畸形的了
根是你,孩子是枝葉
我能體會到做夾心餅干的快樂
離了你們,我打制不成椅子
跟餐桌的木料相比,更是自慚形穢
我是爐灶里那根散發(fā)濃煙的木柴
我仿佛看到了我的結(jié)局:
他們從爐灶里抽出不甘愿燃燒的我
把最后一絲委曲交給黑臉的灰
我的愿望
我要擦鮮艷的口紅
我要用鮮紅的嘴唇迎接在路上的你的嘴唇
我要多喝冰水
我要用濕潤的肉體迎接在路上的你的肉體
我要學會爬樹
我要用靈活的雙手迎接你的鮮花和擁抱
假如,你將這屬于我的一切
獻給一塊墓碑或一堆白骨,我會詫異
即使那墓碑屬于白骨,白骨是我
我在流淚,卻沒有傷悲
我在流淚,卻沒有傷悲
是光照太強,是北風太緊
是眼淚它不知羞
流下來,流下來
來不及拭去,留下難看的印痕
或許不
二十年后,我有一筆到期債務。或許不
二十年后,我的頭發(fā)跟你的一樣白,還是跟她的更
為相似?或許都不似她們倆
二十年后,我的皺紋比水泥路的紋路深,比溝隴淺?或許不是這樣的
躺在床上憧憬明天的行程,明天去江東
聽說江東有一條美麗的河,有人要建水電站,這條
河將從地球上消失
河兩邊的梯田是金色的
或許不是這樣的,或許明天我有事纏身
或者他們變改主意,不建水電站,而改建度假村
或許梯田會變成紫色的,紅色的的也說不準
或許我根本就沒有明天
誰能肯定我一定有明天呢?連我自己都不能
唯有捏在手里的葉片是確定的
我把它從散尾葵上扯下來
唯有它綠色的汁液是真實的,真切地染綠了我的手心
(選自唐果博客:唐果在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