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興濤先生曾以“晚清英文語法概念和知識的最早傳播”為題,對英語在華傳播史上最早出現的幾本鮮為人知但卻極具重要意義的英語文法書進行了系統考訂(詳見《文史知識》2006年第3、第4、第5期),指出《英國文語凡例傳》是我國“第一部中英文對照的英語文法書”,《文學書官話》是“以中文‘講明’英語文法學的最早著作”,而《文法初階》則是“中國人獨立漢譯的首部完整的英語文法書”,從而糾正了學界長期流行的以汪鳳藻之《英文舉隅》作為第一本中文編譯的英語文法書之錯誤說法。黃先生所論,自系前沿新見,筆者甚為欽佩。不過據我所知,有關英文語法在晚清中國傳播的問題研究者甚少,莫說1879年之前,就是1879年以后的有關情形也多有未知者。故不佞擬追隨黃先生,對此后同文館畢業生編譯的兩本影響較大的英語文法書—《英文舉隅》與《英文漢規》,也做一類似考察和介紹。
《英文舉隅》:冀舉一隅而反三隅
《英文舉隅》是晚清時期由京師同文館畢業生汪鳳藻編譯的英語文法書。今天國家圖書館文津閣中藏有1879年同文館集珍版以及1899年京都官書局石印版兩個版本。兩者內容并無二致,只不過同文館集珍版紙頁泛黃,京都官書局石印版紙頁發白而已,故后者應是前者的翻印版。
《英文舉隅》全書包括《序》、《凡例》、《總論》以及正文22節,共59頁,為京師同文館學生汪鳳藻根據美國喀而氏文法(Simon Kerl, A Common- School Grammar of the English Language, New York)第21次刊本編譯而成。汪鳳藻(1851~1918年),字云章,號芝房,江蘇元和縣(今蘇州市)人。1868年,他因成績優異,被上海廣方言館英文館選送至京師同文館繼續深造。《英文舉隅》的《序》為曾紀澤所作,寫于光緒四年(1878年)秋。從曾《序》中我們可以看出,《英文舉隅》的成書與曾紀澤有著莫大關系。曾紀澤是晚清重臣曾國藩的長子,受時局影響,從中年起,他開始以自學的方式苦學英文,深感“數十年來,中外多聞強識之士,為合璧字典數十百種。或以點畫多少為經,或以音韻為目,或以西洋字母為序,亦既詳且博矣。然而說字義者多,談文法者少……”因此,他曾醞釀自己編譯一本英語文法書,但由于公務纏身以及自身英語水平的限制,始終未能如愿。光緒三年(1877年),曾紀澤承襲侯爵進京,結識了京師同文館總教習丁韙良,并與英文館的左秉隆和汪鳳藻相交甚厚。他特別賞識左、汪二人出色的英語能力,稱二人“年富而劬學,兼營而并騖”,并將編譯英語文法書的工作托付給欲“以詞章博科第”的汪。而汪亦不付重托,“閱月而成冊”(曾紀澤:《英文舉隅》序,1879年同文館集珍版),后經丁韙良鑒定,于1879年由同文館正式出版,比1878年問世的郭贊生之《文法初階》僅相差一年。
《英文舉隅》書名乃取“舉一隅而反三隅”之意,故以舉隅即舉例的方式講解英文語法是該書的一大特色。在具體講述過程中,該書一般先論述語法,繼而逐條舉例,依次講解。在中國人學習英文語法的最初階段,這樣一種醒豁易懂的方式,便于讀者掌握學習英文語法必要的方法與技巧,因此是非常可取的。
和1879年前問世的早期英語文法書相比,《英文舉隅》在語法概念的翻譯和語法知識的介紹方面,已經表現出些許的成熟和進步,尤其重視概念和術語的中英文對應,往往是講到一處語法概念或術語時,即附之以英文原文,這無疑對英語語法概念化進程的推進起到了積極作用。汪鳳藻在編譯《英語舉隅》過程中,將Grammar明確譯為“文法”,并在《總論》中開篇對其意義進行了專門說明:“人有意想,乃有語言,有語言,乃有文字,或以口宣,或以筆達,其用則明。文法一書,所以示語言文字之準,而此則為從事英文者示之準焉。”與此同時,曾紀澤的《序》中也出現“文法”這一概念。可見,至遲在19世紀70年代,用“文法”對譯Grammar,已經成為比較流行和普遍的用法,曹驤的《英字入門》(1874年)、梁述之的《華英字匯》(1875年)以及郭贊生的《文法初階》(1878年)等均為例證。
《總論》還簡單介紹了26個英文字母元音和輔音的區別,這里,汪鳳藻已經將alphabet、consonant明確翻譯為“字母”和“輔音”,而vowel卻以“正音”或“音目”對譯之。同時將詞匯分成九大類,介紹說:“因言制字,奚啻萬千,綜其類可析為九,謂之字類Parts of speech,九類惟何?曰靜字Noun,曰代靜字Pronoun,曰區指字Article,曰系靜字Adjective,曰動字Verb,曰系動字Adverb,曰綰合字Preposition,曰承轉字Conjunction,曰發語字Interjection。”也就是我們今天所講的九大詞匯:名詞、代詞、冠詞、形容詞、動詞、副詞、介詞、連詞和感嘆詞。這里,他將名詞譯作“靜字”,其用法在當時可謂別具匠心,探其意是將名詞與動詞相對比而用,“靜字者,事物之名,日月星辰山川草木鳥獸之類,皆是也”;“動字者,所以記事之跡,與靜字相表里者也”。譯者從名詞、動詞這兩大詞匯的基本特性出發,用“靜”、“動”二字加以對譯,這種譯法也更容易為讀者所理解和掌握。
和先前的英語文法書相比,《英文舉隅》在介紹英文語法知識的全面、準確性方面又向前有所推進。全書的第1至第9節,分別對總論提到的九類詞匯逐一進行講解。它將名詞分為“專用”和“泛用”兩大類,即今天所稱的專有名詞和普通名詞,并指出專有名詞中“有所謂包舉靜字者”,就是今天所講的集合名詞。而代詞則分為三類:“稱謂”、“指顧”和“問訊”,今天翻譯為人稱代詞、關系代詞和疑問代詞。名詞、代詞的“性”(Gender)、“人稱”(Person)、“數”(Number)和“格”(Case)四大問題,是該書介紹語法知識的一大重點。它將名詞、代詞的“性”譯為“類”,即所謂“陰陽之別”,分為陽性、陰性、可陰可陽和非陰非陽四類,并介紹了三種區分方法,分別是通過“異字”、“字尾筆畫”和“字首偏旁”來區分,例如,像以Ess、 Ix、 Ine、 a這些字母結尾的名詞,通常都是陰性。又介紹說名詞、代詞的“位”是用以區別“人己之殊”,所以有“第一位”、“第二位”和“第三位”之分,用今天的話說就是第一人稱、第二人稱和第三人稱。名詞的數因有多寡之分,所以要特別注意區分其“單數”和“多數”(即復數),尤其是單數變復數的一般規則、特殊規則以及單復數相同、恒為復數等知識點都極為重要。而“主施(地)”、“主有(地)”和“主受(地)”,則是名詞的“格”,該書譯為“地”,依次為今天所說的主格、所有格和賓格。在講解形容詞時,該書將其原級譯為“平等”,比較級譯為“加等”,最高級譯為“極等”,同時介紹了形容詞比較級、最高級的一般、特殊變化形式。
動詞是《英文舉隅》講解語法知識的另一重點。它根據“凡一舉一動,其力徑及于物”與“不徑及于物”的特點將動詞分為“貫動字”和“不貫動字”兩類,相當于依據動詞后是否帶有賓語而分及物動詞和不及物動詞。同時指出動詞有五“辨”:“勢”(即語態)、“狀”(即語氣)、“時”(即時態)、“位”(即人稱)和“數”,其中以動詞的語態、語氣和時態問題尤為重要。語態分“主作(勢)”和“主受(勢)”兩種,即所謂主動語態和被動語態;語氣分為五種,分別是“敷陳(狀)”、“懸擬(狀)”、“權度(狀)”、“提命(狀)”和“無限(狀)”,相當于英文中的陳述語氣、虛擬語氣、可能語氣、祈使語氣和不定語氣,而時態則包括現在時、過去時、將來時、現在完成時、過去完成時和將來完成時六種,分別譯為“當時”、“曩時”、“異時”、“今成”、“昔成”和“將成”。同時,它還介紹了分詞、動名詞的概念和用法,將分詞譯作“系靜動字”,包括“當時(系靜動字)”、“已成(系靜動字)”和“雙疊(系靜動字)”三類,相當于英文的現在分詞、完成分詞和復合分詞,而將動名詞則直譯為“動靜字”。可以看出,這些語法概念的翻譯,均吸收、接受了前人的成果,但又具有自己的創新,而語法知識的介紹,則明顯更為全面與合理,這些與譯者汪鳳藻長期接受專門的英語訓練,又先后經林樂知、丁韙良等人的耳提面命,具有較高的理論素養和能力密不可分。
在第10和第11兩節,汪鳳藻專門介紹了英語的用字之法和造句之法,講解上述各類詞的具體使用、相互轉化方式以及構成句子的具體方法,而第12至第14節,則通過“辨偽”即改錯的形式,列舉了一些語法方面經常混淆、誤用的錯誤例句,對上述各種語法知識進行針對性的判別和解析,從而強化、豐富了前面的語法知識點,更有利于英語學習者的理解和掌握。后幾節主要介紹了句法結構、特殊字用法、句讀標點等語法知識,甚至還提到了前后綴構詞法、省略法、倒裝之類的語法內容,但卻極為簡略,可能是譯者自己也認為這些內容太過復雜和繁瑣,因此僅是一筆帶過,沒有充分展開。
《英文舉隅》作為同文館編譯出版的第一本關于英文語法的專業書籍,其譯者汪鳳藻、鑒定者丁韙良都具有較高的英語專業素養,汪鳳藻在總結、吸收前人成果的基礎上,通過自己的創造性的翻譯,使得該書在語法概念的翻譯和知識的介紹方面,比早期的英語文法書有了很大進步,可以說具有一定的專業水準。曾紀澤在《序》中贊之曰:“急就之奇觚,啟蒙之要帙也。”同時也應看到,和前輩們相比,汪鳳藻編譯的《英文舉隅》也存在自身的不足。體系過于龐大,致使薄薄一冊的內容難以面面俱到,很多語法知識都講解得過于粗淺,不夠充分。但是譯者這種力圖全面、系統介紹英文語法知識的努力和嘗試,仍是值得肯定的。另外,當時白話文尚未出現和流行,因此在翻譯英文句子時,汪鳳藻主要采取了文言風格,這就決定該書保留了當時濃郁的時代特色,將his、her、its等譯為“其”就是很明顯的例證。比如:
John has learned his lesson.
仲某已習其課業。
The maple on the hill-side has lost its bright green and its leaves have the hue of gold.
嶺邊楓樹,已失其青,而霜葉且成金色矣。
尤其在對第三人稱單數代詞的性別區分問題上,汪鳳藻未能將郭贊生創造性地區分He(他)、She(伊)的用法予以繼承。雖然他曾明確將He譯作“彼(指男子用此)”,She譯作“彼(指女子用此)”,而在實際使用中,也將“彼”(甚至多處用到“他”字)完全賦予專門的男性使用意義,表現出一定的進步,但在翻譯She時,仍采用“彼”后加一女字的方式以示區別。例如:
She sings well.
彼女善歌。
She is both handsome and intelligent.
彼婦既美且慧也。
這不能不令人遺憾。
《英文舉隅》成書后,主要作為同文館英文語法教材而供學生學習,最初并沒有在社會上流傳,所以,《申報》館在代售此書的新版時,稱此前版本是“總理衙藏版,民間罕得而見之”,而此新版則是署名“蒔香居士”翻印的石印版本,這時已是光緒十四年(1888年),所以《英文舉隅》逐漸風行海內,產生廣泛的社會影響,最早也當是這之后的事情了。
《英文話規》: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
1895年,同是京師同文館英文館科班出身的張德彝寫就另外一部英語文法書—《英文話規》。國家圖書館文津閣現藏有該書清稿本一冊,包括《序》2頁在內,全書共65頁,沒有特別標明出版年月和地點,但書中序言是作者張德彝自己所做,落款時間是光緒乙未年(1895)仲冬,故此書當成于此時左右;封面上書“英文話規”四字,系由皖江王崇厚題于光緒戊戌年(1898年)仲春,即此稿本出版當于此后。
同治元年(1862年)京師同文館開創之初,僅設英文一館,在館內的十余名八旗子弟中,張德彝就是其中之一。張德彝(1847~1919年),字在初,清漢軍鑲黃旗人。從同文館畢業后,他多次以翻譯、參贊的身份陪同高官出訪歐美等國,得以廣泛接觸西方社會和文化;與此同時,他還曾充任過光緒皇帝的英文教師。從其經歷可以看出他具有相當高的英文學養和能力。
在與西方文化長期的接觸過程中,張德彝對于英語尤其是英文語法逐漸形成了自己的理解和認識。他認為,語法對于英語來說,就像行為、做事的習慣、標準和準則,只有掌握好語法,靈活把握詞匯的構造、變化以及組詞成句的規則,才能真正準確地掌握英語,其所謂“天下百工,不以規矩,工不能成,是循規蹈矩,其成工必精也;即西國之文字語言,亦爾字句皆有成規,措置稍乖,義必相反”,即是此意。因此,他將Grammar譯為“話規”,就是取孟子“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之義。
在序言中,張德彝特別強調在編譯英語文法書過程中,很大程度上受汪鳳藻之《英文舉隅》的影響,但他認為此書“規模奧窔,文理艱深,尚不宜于初學”,因此,在此基礎上“就簡刪繁,譯成篇帙”是他的主要目的,也是他的主要成就。
將張氏《英文話規》和汪氏《英文舉隅》作一比較,我們從中可以明顯看到張德彝受前人編譯成果,尤其是汪鳳藻《英文舉隅》的影響和啟發所在。如他將名詞所包括之專有名詞和普通名詞分別譯作“專用的”和“泛用的”;二類冠詞分別譯為“有定的”和“無定的”;將名詞、代詞的性(Gender)譯作“類”、人稱(Person)譯作“位”、格(Case)譯作“地”,以及將動詞的語態(Voice)譯作“勢”、語氣(Mood)譯作“狀”、“時態”(Tense)譯作“時”及各自的分類等,都繼承和接受了汪鳳藻在《英文舉隅》中的譯法。
在吸收和呈現前人成果的基礎之上,張德彝在編譯《英文話規》過程中,也注意彰顯自身特色。首先在對九類詞匯的翻譯上,他將冠詞、名詞、形容詞、代詞、動詞、副詞、介詞、連詞和感嘆詞依次譯為:“分指字”、“實字”、“指實字”、“替實字”、“動字”、“指動字”、“接連字”、“承接字”和“發語字”。其譯冠詞為“分指字”,是因為它們“用在實字的前頭,以指明實字是定或不定的”;譯形容詞為“指實字”,是鑒于它們修飾名詞,即所謂“指明事體物件之形色界畫的話,就是說這事物是什么樣兒”;譯代詞為“替實字”,則是由于它們“用在一句話的后頭,代替前頭的實字,以免多說重復”;而譯副詞為“指動字”,乃是因為它們用來“指明所作動的如何”等。這些語法概念的翻譯和解釋,明顯體現了譯者自己的理解和創新。
其次,在全書構架上,相對于汪鳳藻之《英文舉隅》,張德彝將《英文話規》分為九章,刪去了句法結構等更精深廣博的語法內容,緊緊圍繞所分九類詞匯逐章集中進行詳解。在針對九類詞匯基礎語法知識點進行介紹的深度和詳細度方面,《英文話規》所表現出的全面、具體、完整性等特點,都遠遠超過了《英文舉隅》,雖然尚未趕超馬禮遜的《英國文語凡例傳》,但在當時中國人編譯的英語文法書中,堪稱首屈一指。
此外,用白話翻譯英文也在一定程度上顯示出譯者張德彝獨樹一幟的創新意識。譯文中不僅“兒”話音隨處可見,例如“一個核兒”、“一個影兒”、“一個小店兒”等等,就是在介紹語法概念和知識時,也多次使用“兒”話音等詞匯,如“凡事體與天生萬物的名兒,都為實字”等。這樣一種白話翻譯的形式(譯者自稱為“寫以俚語”,見該書《序》),使得整本語法書讀起來更接近口語化,縮短了學者掌握英語文法知識的距離感,更便于達到譯者所追求的“使學者豁然貫通,了如指掌”(見該書《序》)的初衷。
同時我們也應看到,張德彝在對第三人稱的性別區分上,只是簡單地將he譯作他指男,she譯作他指女,it譯作他指物,而在具體使用過程中,基本上都是不加區分地加以對待,一律將she譯作“他”或后加“指女”特別標明。如:
She is an idle girl.
他是一個懶惰妞。
She goes。
他指女去呢。
這種譯法,又回到了英語文法在華傳播最初階段面對翻譯英文第三人稱陰性詞時的處理方式,同樣未能將郭贊生在《文法初階》中區分“he”和“she”的創新之舉予以繼承和發揚。
總體來說,《英文舉隅》和《英文話規》作為由同文館畢業生編譯的較早的英語文法書,不僅代表了同文館卓著的英語教學水平,同時,它們對戊戌維新以后英語語法知識和概念傳播的成熟化、深入化發展,起到了至關重要的承上啟下作用,在晚清中國的英語傳播史上,是值得重視的一個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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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北京師范大學歷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