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中國民俗文化重要發祥地的中原農村社會,其傳統婚姻禮俗世代相襲,傳承久遠。但辛亥革命后,隨著社會急劇變革和中西文化猛烈碰撞,中原農村的傳統婚姻在觀念、制度、儀式等方面都出現了一些新動向。其變化雖不及城市特別是沿海開放城市那樣迅速而顯著,但也初步呈現出中西雜糅、新舊并陳的時代特征。本文在對民國時期中原農村社會傳統婚俗進行簡要分析的基礎上,試圖對其新變化及其內在原因作些探討。
一
民國時期中原農村各地婚俗雖稍有差異,但都不外乎《禮記》“納彩、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之六禮,只是在具體操作過程中不同地區根據實際需要略加損益而已。縱觀民國時期中原農村傳統婚俗,大致有以下幾個主要環節。
1.議婚。民國前期,中原農村娃娃媒現象仍然相當普遍。據民國23年鉛印本《淮陽鄉村風土記》載:“我處為兒女訂婚,向例在兒女三四歲時行之。”有的地方更早,如洛陽“子女滿歲,即可議婚”(民國《洛陽縣志略》第18章),有的地方甚至指腹為婚。20世紀30年代后,娃娃媒現象有所減少,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仍是議婚的主要形式。從議婚到結婚的全過程幾乎都是由媒人和雙方父母主宰和導演,媒人如果覺得雙方門戶相當,年齡相若,就會從中極力撮合。他(她)先后到雙方家里詳細介紹對方家庭的籍貫、經濟狀況、祖宗三代、家風、子女年齡等情況,征得雙方父母同意后,就提議合“八字”。所謂合“八字”就是將男女雙方的“生庚”拿到一起,男女家長分頭去找算命先生,將男女雙方出生年、月、日、時配以天干地支,兩字一組,四組共八個字,按照“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的五行生克說查驗他們的“八字”是否相生相克。如果雙方對應的“八字”里面出現子對午、丑對未、寅對申、卯對酉、辰對戌、巳對亥,則“八字”相沖;如果出現子對未、丑對午、寅對巳、卯對辰、申對亥、酉對戌,則“八字”相害。當時農村普遍流行“自古白馬犯青牛,羊鼠相逢一旦休。猛虎見蛇如刀斬,青龍遇兔不到頭。雞犬不能成婚配,豬兒生來怕猿猴”(陳雨門:《汴京漢族婚俗追憶》,《開封文史資料》,第3輯)之類的迷信說法。由于民國時期中原農村社會封建迷信思想仍然比較嚴重,男女雙方“八字”合與不合就成為左右婚事成與不成的關鍵環節。
2.訂婚。訂婚在中原農村許多地方又叫“定親”或“過小帖”。經查驗男女雙方“八字”相合或基本相合后,經媒人提親說合,雙方父母同意,就可以合婚并履行訂婚手續。絕大多數地方都是男方先準備啟書,也叫“乞允帖”,寫明男孩的名字、生辰、年庚、行次等具體情況,并寫上“不揣固陋,妄攀名門,倘蒙金諾,曷勝雀躍”之類的謙詞。由媒人將啟書(或柬帖)連同戒指、耳環、衣料等禮品送到女家,俗稱“插戴禮”或“壓啟禮”。女方家長接到啟書(或柬帖)和禮物后,也要寫一封柬帖,叫“回允帖”。帖上寫明女孩的名字、生庚、行次等情況,并上寫“敬接冰語,聯姻高門,幸蒙俯允,曷勝忻舞”等語(民國《偃師縣風土志略》第5篇)。同樣通過媒人將“回允帖”及筆墨紙硯、衣料等禮物轉交給男家,俗稱“復啟禮”。有的啟書或柬帖則比較簡單,除開列生庚外,“乞允貼”和“回允帖”只分別寫上“敬求淑配”、“謹遵臺命”等謙詞。也有一些地方在具體操作上有所不同。如新安等地,男方通過媒人將女方主婚人請到家里設宴款待,“由媒氏斟酒,交兩親家換飲”,叫做“換盅”。“宴畢,則各換啟書以歸”,叫做“換啟”;“換啟之日,男家必以耳環、戒指或衣料等品由媒氏介紹女家”,俗稱“聘禮”;“貧家間有使銀錢者”,俗稱“財禮”(民國《新安縣志》第15卷)。無論是傳統啟書還是新式柬帖,其顏色均為紅色,上面一般都附有“龍鳳呈祥”、“永結秦晉”之類的字樣,所以又稱為“龍鳳帖”。相互交換啟書或柬帖并接受雙方禮物后,就算正式定親。
3.過禮。男女成年后,一般由男方家長請人擇定結婚的黃道吉日,并以通信帖的形式寫上“寅占于某月某日,實維婚期,肅達貴府,仰祈裁酌。倘蒙俞允,曷勝欣幸”(民國《偃師縣風土志略》第5篇)。這種帖子的叫法各地大同小異。如洛寧、孟縣、滑縣等地俗稱“送通信帖”或“送好”,靈寶等地俗稱“會親請子”。接到帖子后,如果女方不同意完婚則將帖子原封退回,若是同意則將帖子收下,并回帖:“傾接錦箋,幸蒙示吉,敬從嘉命,允茲以須。”(民國《偃師縣風土志略》第5篇)到“過禮”那天,男方準備一定數量的衣料、首飾、酒肉、果品等禮物,并“用八面書載明新人上下轎馬面向何方,梳妝人宜何命相,并梳妝時坐向何方,及所有一切避忌與服色,名曰‘婚書’”(民國《新安縣志》第15卷),由男方家長或德高望重的人偕同媒人送到女家,女家則請族中有德望的長者作陪。好酒好菜款待后,女家打發回一定數量的禮物,俗稱“過禮”,具體叫法各地也稍有變化。具體時間和禮物種類及數量各地也不盡一致。靈寶等地男方一般在婚前10天到半月之間;洛寧、新安等地“于吉期前一月內行之” (民國《洛寧縣志》第8卷);林縣等地,一般在婚禮前一兩個月或幾個月不等(民國《林縣志》第18卷)。女方收到“婚書”和彩禮后,如果同意則婚期定,“有故不受則改卜”(民國《長葛縣志》第10卷)。婚期定下后,男家準備籌辦酒席,并向各位親戚朋友發請帖;女方則著手置辦嫁妝。如果嫁妝數量較多,一般多于迎娶前一天送交男方,俗稱“鋪房”或“鋪床”。奩少者則于迎娶之日隨親送交男方,叫做“送妝”(劉景向:《河南新志》),河南省地方志編纂委員會重印本,1988年版)。
4.親迎。中原絕大多數地方“婚禮最重親迎”(民國《續武陟縣志》第24卷)。如鞏縣、南樂縣等地“惟親迎一節,無論貧富一例遵行,非是則女家不悅”(民國《鞏縣志》第26卷)。也有少數地方如鹿邑、長葛等地“通俗之禮,大都無異,惟不親迎”(清光緒《鹿邑縣志》第16卷)。淮陽、許昌等地“舊時貧家多不親迎,今親迎者貧家居多”(民國《淮陽縣志》第8卷)。即便是同一個縣,“親迎之禮,有行有不行”(民國《禹縣志》第30卷)。迎娶前一天,新郎要穿戴整齊祭拜祖先和尊親,并由村中知書達理的長者教以進退應對的方法和禮數,稱作“演禮”。迎娶當天,新郎和本家一名熟知禮數的長者(俗稱“引親”)、兩位(或四位、六位不等)比較年輕漂亮的“迎女客”一起,備彩轎,張旗牌,提紅燈,導以鼓樂,助以爆竹,前往女家迎親。鼓樂、儀仗、燈籠和彩轎的多寡主要視雙方家庭富裕程度而定,“然至簡必用花轎一乘,響器四名”(民國《新鄉縣續志》第6卷)。到女家后稍事休息,引親者一般要向女方家長懇請拜祖,女方家長回禮說“萬不敢當”。在引親者的再三請求下,由女方家長領著新郎到祖廟行奠雁禮。沒有雁,一般用雞、鴨或鵝代之。禮畢女方設宴款待后,一邊給新娘穿上新郎帶來的紅袍,即“催妝衣”,并以紅帕罩面;一邊給新郎披上紅,插上花。然后按“引者前導,新郎次之,新婦又次之,送者在后”的順序啟程回轉(民國《密縣志》第20卷)。女方送女客人數“必視男家迎親人數多寡以為衡”(民國《汝南縣志》第22卷)。啟程前,女方一般打發抬妝奩的人先走,并在沿途的古廟、古井、大石、大樹上貼上預先準備好的大紅喜字,俗稱“喜帖”;新郎要向新娘三揖,俗稱“親迎禮”。新娘到男家門口下花轎后,由兩位女賓攙扶,踩著紅氈子來到院中間的香案前與新郎焚香拜堂。在司儀的引導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然后送入洞房。進入洞房第一件事是新郎親手揭開新娘的紅蓋頭,請一位手巧又懂禮數的女賓幫新娘拆發挽髻加冠笄,俗稱“上頭”。傍晚,新婚夫婦在搖曳的燭光下吃團圓席、飲交杯酒,即行“合巹禮”。新婚當晚,洞房燈火長明,徹夜不息。新郎新娘的親朋好友和鄰居們前來湊熱鬧,俗稱“鬧洞房”。第二天,新娘要謁見男方的叔伯姑舅,拜家廟或祖墳。第三天新郎要陪新娘回娘家,俗稱“回門”,并于當天返回男家。
二
民國時期,隨著中西文化交流的不斷深入和社會變革的迅速推進,相對封閉的中原農村的各種習俗風尚都遭遇到巨大沖擊,婚姻習俗方面呈現出以下幾個方面的新變化。
1.新舊禮俗沖突不斷。據民國《南樂縣志》第10卷記載:“民國以來,舊婚禮漸為世詬病,間有主持新說自由結婚者。”然而,中原農村社會的新式婚姻難免受到傳統習慣勢力的頑強抵制。在實行新式婚禮的過程中,一些人為趕時髦草率從事,確實帶來一些負面影響。一些封建思想比較嚴重的人對男女公開交往、自由戀愛就是橫豎看不慣,這些都阻礙了新式婚禮的推行。民國時期中原農村的傳統婚俗雖然有所松動,但從總體上看還是占絕對優勢。正如成書于抗戰初期的《汝南縣志》第22卷所載的那樣:“新學界多用新式典禮”,然而“城中頗多,鄉間甚少”。
2.自主觀念逐步加強。中原鄉村社會傳統婚姻為滿足家庭和宗族傳宗接代的需要,自始至終遵循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從一而終”等封建倫理觀念。青年男女幾乎沒有選擇自己幸福的權力。雙方如果直接表達愛意也會被視為有傷風化、大逆不道。辛亥革命后,由于廣泛宣傳男女平等、提倡婚姻自由,新式文明結婚習俗開始在中原一些農村特別是鐵路沿線鄉村出現,在一些受過教育的青年中間,其婚姻自主觀念日益增強,開始出現了“不由父母、媒妁,男女以愛情相結,然后訂婚”的新做法( 民國《陽武縣志》第6卷)。還有一些受過新式教育的青年男女開始突破結婚為傳宗接代的陳腐觀念,有意識地堅持一夫一妻制,反對早婚和納妾。然而,由于長期以來重男輕女的思想作怪,早婚、納妾、買賣婚姻等在中原農村仍然大有市場。
3.結婚儀式日趨簡化。千百年來,中原農村的傳統婚禮基本按照《禮記·昏義》規定的那一套繁瑣禮儀程序。然而,由于民國時期中原兵連禍結,農村經濟每況愈下,不少貧窮人家在具體操作中將其中的兩、三道程序合并為一道程序,使傳統婚俗出現了刪繁就簡的趨勢。同時,隨著社會變革的不斷推進,中原一些農村也逐步出現了新的結婚儀式。據民國《重修信陽縣志》第31卷記載,“民國成立后,男女自由結婚。新郎新婦同御車馬,周歷通衢。揀一公共地址飾作禮堂,植國旗,集齊主婚二人、證婚二人、介紹人及來賓行禮;新郎新婦相向鞠躬,向主婚、證婚、介紹人三鞠躬,向來賓等均一鞠躬,分別致演說詞、賀詞,禮畢宴客”,“其余舊禮,一概免除”。新式婚禮還剔除了坐花轎、拜天地、鬧洞房等傳統落后習俗。過去結婚第二天新娘要拜祖先、男方家人及親友,“今多于本日拜天地后行之”;過去結婚三日后回門,“今則多于本日拜客之后女家往送之,客遂請新夫婦同歸矣”(民國《滑縣志》第20卷)。在南京國民政府提倡新生活運動過程中,鎮平、鄧縣等地還出現過“集團婚禮”這樣更新穎、更簡單的結婚儀式。
4.離婚再婚日趨增加。中原傳統農村社會歷來強調男子及其家族權益,婦女往往處于不平等境地,男子休妻再娶盡管司空見慣,女子休夫則是天下奇談。至于寡婦再嫁,素不為“輿論所許”。然而,民國成立以后,自由結婚逐漸成為一種時髦,加上民國4年制定的《民律親屬編草案》規定,夫妻不相和諧、重婚、妻子與人通奸、夫妻一方生死不明超過三年以上、夫妻一方惡意遺棄對方或受虐待都可離婚訴訟。自由離婚有了法律依據后,離婚再婚之事在中原農村社會時有出現。在20世紀30年代前后,有的寡婦開始采取“逃嫁”、“招夫”或者通過媒人介紹再嫁等方式,重新尋找自己后半生的幸福,“并有攜帶幼年子女改嫁歸后夫養育者” (民國《獲嘉縣志》,第17卷)。但無論女性以哪種形式再婚,依然會受到社會歧視,多數再婚婦女在婚后又面臨著新的生活不幸。
三
民國時期中原農村婚俗的上述變化,是西方文化滲透、當局行政力量推動、商品經濟催生等多種因素共同作用、合力助推的結果。
1.西方文化逐步滲透。辛亥革命后,民主自由觀念逐步深入人心,中原農村也開始由傳統倫理社會向現代法制社會邁進。資產階級民主思想的傳播不僅為婚俗變革營造了社會氛圍,而且為人們接受新的婚姻觀念提供了心理準備。隨著報紙雜志關于男女平等、婚姻自由等宣傳的影響,結婚自由也成為村民茶余飯后談論的話題。人們對西方生活方式也開始由抵制發展到自覺不自覺地接受和模仿,從而使傳統婚俗糅進了行鞠躬禮、穿西裝、披婚紗等新的元素。
2.行政力量積極推動。“社會之良否,系乎禮俗之隆污”(胡繩武、金沖及:《辛亥革命史》稿,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版)。馮玉祥督豫期間,為迅速革除“風俗之害”,先后頒布一系列革除惡俗陋習的法令,積極推進婚嫁習俗等方面的社會改革,嚴格控制結婚年齡,禁止童養媳,提倡節儉等(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中華民國史檔案資料匯編》第5輯,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此后,中原農村長期盛行的早婚、冥婚、童養媳等陋俗有所改變。
3.商品經濟無形催生。男女當事人如果沒有一定的謀生手段和相對獨立的經濟地位,自由戀愛、結婚自由就只能是一句空話。20世紀初,隨著京漢、道清等鐵路相繼通車,各種洋貨魚貫而入,商務、實業發展比較迅速,社會風氣為之大開。鄭州、漯河、新鄉、汲縣、鄢陵等地都有不少農民為了謀生而進入城鎮,有的開始當起小商小販,有的到城鎮干雜役、保姆、小工等。家庭棉紡織業在洋布的沖擊下也不得不讓位于機器生產,一些女性勞動力開始加入近代化產業大軍。這一切在客觀上為農村自主婚姻奠定了物質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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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河南省社會科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