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廣東雷州市的西湖公園是我國最美的風景區之一。西湖原名羅湖,它可與杭州西湖、揚州瘦西湖、惠州(今屬廣東)西湖相媲美。園中煙波浩渺,一碧萬頃,湖水既綠又柔, 就像朱自清先生在《湖上》一詩中所寫的那樣:“綠醉了湖水,柔透了波光。”岸上竹木掩映,倒映清波,古柏森森,濃陰匝地。修廊迂曲,周遭盡是藤蘿;短橋橫斜,四面無非煙火。徜徉園中,使你塵念頓消,寵辱皆忘。
其實,雷州西湖之所以享譽古今,不光是因為那里風光旖旎,更是因為宋朝宰相寇準、文學家蘇軾與蘇轍昆仲以及詞人秦觀,大臣李綱、趙鼎、胡銓等人的貶謫或路過此地,園中建有“十賢祠”。他們身處逆境,但并不玩物喪志,在雷州留下了一段段歷史佳話,吸引著人們前來瞻仰拜謁,見賢思齊。
最早貶謫來雷州的是寇準,他曾因輔佐宋真宗與契丹簽訂了“澶淵之盟”而名聲大噪,官至宰相。只因他狷介耿直,胸無城府,得罪了權奸,厄運便如影隨形,接踵而至。天禧三年(1019年),寇準無意間卷入了一場宮廷斗爭。原來,這年52歲的真宗得了風疾,行動不便,不能視朝,朝廷大事多決于劉皇后。真宗與親信的宦官周懷政商議,提出讓皇太子監國,自己因病倦勤的打算。周懷政當過東宮屬官,與太子較熟,巴不得由太子監國,當即在真宗授意下找宰相寇準商量。寇準不敢怠慢,秘密謁見真宗,表示遵照宸斷辦理。并提出丁謂乃奸邪小人,不可輔佐太子,真宗也一一答應。不料翰林學士楊億正在起草詔書之際,不知何人走漏了消息,執政的劉皇后暴跳如雷,寇準當即被改任太子太傅,封萊國公。寇準失勢,周懷政也在劫難逃,他彷徨徙倚,無計可施,便孤注一擲,鋌而走險,欲殺宰相丁謂,罷皇后干政,奉真宗為太上皇,傳位太子,以寇準為相。客省使楊崇勛本來和周懷政一起參與了太子監國之事,見劉皇后、丁謂一伙勢大,便突然轉向,把周懷政打算政變之事報告給了丁謂,丁謂又連夜乘牛車告訴給樞密使曹利用。第二天,周懷政被殺,寇準被貶為太常卿,知相州(今河南安陽),徙安州(今湖北安陸),再貶道州(今湖南道縣)。寇準只得含冤負屈,離開朝廷,赴道州去了。
但是寇準的災難到此并未結束。他被貶謫之時,已病入膏肓的真宗毫不知情,時間長了,他問身邊的侍從:“吾目中久不見寇準,何也?”侍從們誰也不敢把真相告訴他。真宗臨崩前還說,朝中大事只有寇準與李迪可以托付。迨至真宗駕鶴西去,丁謂對寇準的迫害也跟著升級。他串通劉皇后與宦官雷允恭,再貶寇準為雷州司戶參軍。司戶參軍簡稱司戶,管理本州的戶籍、賦稅、倉庫,是小得不能再小的曹官。大臣王曾說處置太重,丁謂聲色俱厲地說,你再敢回護,恐你也不免!王曾遂噤若寒蟬,不敢再說。知制誥宋綬起草貶官詔制,他同情寇準,語氣稍微緩和,丁謂指責他說,你整日起草詔誥,怎么寫出這等文字!宋綬只好請丁謂斧削。于是丁謂便捉刀代筆,歷數寇準的種種“罪狀”,那當然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了。丁謂寫了之后,派人拿著詔書赴道州宣讀。使者特意在馬上懸了一口貯藏于錦囊的寶劍,意欲逼寇準自殺。家人都為他捏了一把汗,寇準卻神色自若,對使者說,如果朝廷賜死,請出示敕書。使者不得已,才打開了敕書,原來只是貶他為雷州司戶參軍,不是賜死,家人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寇準在道州還未遑寧居,接到詔書,便又打點行囊前往雷州。就這樣,一個安邦定國、調和鼎鼐的宰相又成了天涯孤旅,被發配到了邊陲海陬的瘴癘之鄉!

丁謂是個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斗筲小人,寇準當宰相時,他已官至參知政事,即副宰相,他喜歡脅肩諂笑,溜須拍馬,寇準甚為厭惡。一次,在中書省會餐,羹湯弄臟了寇準的胡須,丁謂趕忙前去擦拭,寇準當著眾大臣的面斥責他:“參政國之大臣,乃為官長 拂須耶?”丁謂頗覺難堪,不禁由愧生忿,由忿生恨,遂下決心置寇準于死地,把寇準貶往雷州,便是這種心理作祟的結果。也是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僅僅過了半年,驕橫跋扈、不可一世的丁謂也被貶官崖州(今海南三亞市崖城鎮)。寇準貶雷州,還未過瓊州海峽,而丁謂的貶謫地卻在瓊州海峽以南,這真是天道好還!丁謂赴崖州,雷州是必經之地,當時寇準就在雷州,有好事者譏諷丁謂:“若見雷州寇司戶,人生何處不相逢?”丁謂道經雷州,欲見寇準,寇準避而不見。寇準的家人按捺不住氣憤,欲當面羞辱丁謂,以報當年的一箭之仇,寇準卻閉門縱家人賭博,等丁謂走遠了,才放家人出來,并派人給丁謂送去了一只蒸羊。這種以德報怨的氣量,博得了后世的好評!
寇準被貶雷州時已61歲,過了花甲之年,桑榆晚景,貶謫天涯,對于人心險惡、世態炎涼算是有了深切體味。途中聽到杜鵑聲聲,凄婉哀怨,不禁悲從中來, 寫了《聞杜宇》一詩:
曾為深冤無處雪,長在湖上哭青春。
平林雨歇殘陽后,愁急天涯去國人。
道經公安縣(今屬湖北)時,剪竹插于神祠之前,禱告說:“準之心若有負朝廷,此竹必不生。若不負國家,此枯竹當再生。”其竹果然枝葉葳蕤。到了雷州,官吏拿來地圖,寇準見州東南門離海只有10里之遙,不禁啞然失笑說,我少年時曾有“到海只十里,過山應萬重”之句,不料一語成讖,應在了今日。
初至雷州,人地兩生,加上又是貶謫至此,門前冷落,無人噓寒問暖,寇準思潮起伏,寫下了《海康(雷州歷史上叫海康)西館有懷》:
風露凄清西館靜,悄然懷舊一長嘆。
海云銷盡金波冷,半夜無人獨憑欄。

幾年來宦海沉浮,四處漂泊、行蹤不定的貶謫生涯,使寇準心力交瘁,來雷州前就病了,一直到雷州尚未痊愈。他的《病中書》云:
多病將經歲,逢迎故不能。
書惟看藥錄,客只待醫僧。
壯志銷如雪,幽懷冷似冰。
郡齋風雨后,無睡對寒燈。
但是,寇準就是寇準,拿得起,放得下,很快便調整了心態,走出了陰影,坦然面對現實了。他寫的《臨海驛夏日》云:
嶺外炎蒸當盛暑,雨余新館覺微涼。
最憐夏木清陰合,時有鶯聲似故鄉。
他在雷州不以去國而喪志,不以位卑而無為,為莘莘學子口授中原語言,講授中原文化,又興修水利,造福雷州,頗受百姓愛戴。
公余之暇,寇準在雷州交了許多朋友,他謙恭下士,坦誠待人,士庶百姓知他是含冤負屈的宰相,都愿與他交往。他曾到英靈村陳司馬家作客,陳司馬是潁川(今河南許昌)人,寇準是下(今陜西渭南)人,兩人都是北方人,因此特別投機。陳司馬殷殷設宴招待,席間觥籌交錯,談笑風生。飲酒至夜闌更深時分,寇準正欲告辭,不料彤云密布,暴雨驟至,打得芭蕉葉颯颯作響。寇準詩情坌涌,即席賦《和陳司馬見招》詩一首:

潁川公子重賓僚,花燭開筵遠見招。
飲至夜深人欲去,颼颼風雨響芭蕉。
寇準貶謫雷州后,寓居天寧寺西館,不遠處有一口渾濁而被廢棄的水井,寇準命小童前往汲水,突然井水汩汩翻涌,清澈見底,甘若醇醴,人人嘖嘖稱奇。因寇準被封為萊國公,當地百姓便稱之為“萊泉井”,此井至今猶存。游人至此,莫不駐足觀看,井旁的石檻已被腳板磨得光滑如鏡。人們在井旁建祠立碑,上書“萊泉井”三字。他讀書之處被命名為“萊泉書院”,元代更名為“元書院”。
天圣元年(1023年)閏九月,62歲的寇準一病不起,病逝雷州。當地百姓悲痛欲絕,萬人空巷,護送他的靈柩起程以歸葬西京(今河南洛陽)。當行至一太平渡口時,突然狂風大作,驟雨滂沱,眾人無法行進,只得就地停下,在棺材前插上枯竹,以防棺材被水沖走。次日,雨過天晴,風和日麗,可煞作怪,昨日插的枯竹已經綠葉紛披,長成遮天蔽日的粗竹了。人們為紀念寇準,將此渡口命名為“寇竹渡”,至今地名尚存。宋人王辟之的《澠水燕談錄》則說:

萊公貶死雷州,過荊南公安縣,民懷公德,以竹插地,掛物為祭,焚之,后生筍成林,以為神,因為公立祠,目其竹為“相公竹”。王樂道為記刊石,李承之有詩曰:“已枯斷竹鈞私被,既沒賢公帝念深。仆木偃禾如不起,至今誰識大忠心?”
無論是傳說也罷,筆記小說也罷,這些記載都不能當真,不過是反映了人們敬仰寇準的心情而已。寇準物故11年之后,即景元年(1034年),仁宗才為寇準平反昭雪,復太子太傅職,贈中書令,賜謚忠愍,詔翰林學士孫忭撰神道碑,仁宗親筆寫了“旌忠”二字,鐫刻碑首,因此“寇公祠”又名“旌忠祠”。這雖然是遲到的平反,也可告慰寇準于九泉了。
寇準死后74年,即紹圣四年(1097年),著名文學家蘇軾、蘇轍昆仲也因貶謫來到了雷州。紹圣初年御史彈劾蘇軾掌管起草詔誥時所作辭命譏斥先朝、“誹謗先帝”,落職降官知英州(今廣東英德),還未到任,又改貶惠州(今屬廣東),在那里度過了3年時光。他恬淡自適,隨遇而安,“人無賢愚,皆得其歡心”。曾有詩云 :“為報先生春睡足,道人輕打五更鐘。”此詩傳至京師,執政章說,蘇子瞻是貶官,在惠州還敢如此快活,于是貶蘇軾于瓊州(今海南瓊山),居住昌化軍(今海南儋州市)。紹圣四年五月,蘇軾攜幼子蘇過自惠州奔赴昌化軍。巧合的是,這時他的胞弟蘇轍在給哲宗的一封奏疏中列舉了漢武帝窮兵黷武、大興土木、弄得民不聊生的例子,希望朝廷慈悲為懷,以蒼生為念。哲宗覽奏,大為不悅,遂將他貶謫出朝。朝中大臣又推波助瀾,落井下石,慫恿哲宗再貶蘇轍為化州(今屬廣東)別駕,雷州安置。據說把蘇軾安置在昌化,是因為昌化是儋州,儋與蘇軾的字子瞻的“瞻”字相近;把蘇轍貶往雷州,是因為雷字的下半部“田”與蘇轍的字子由的“由”字相近。就這樣,弟兄兩個都以戴罪之身淪落天涯,并在藤州(今廣西藤縣)不期而遇。這年蘇軾61歲,蘇轍59歲,都已到了垂暮之年。此時相見,兩人不禁百感交集,悲愴莫名,真是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憐斷腸人了。兩人攜婦將雛共是10口,相扶相幫來到了雷州。
不料蘇軾兄弟剛到雷州,章便行文至此,說蘇轍是貶謫之人,不許占據官舍。當時城中已無房可賃,正在蘇轍為難之際,太廟齋郎吳國鑒挺身而出,冒著極大風險在城南為他建造了一座簡易房屋。雖然環堵蕭然,僅蔽風雨,茅檐低矮,才可容膝,但畢竟有了安身之處。章知其事,又說蘇轍強奪民宅,下州府追究,但查無實據,章抓不到把柄,只好作罷。湊巧的是,過了兩年,章也被貶謫雷州,因他當宰相時曾有貶官不得占官舍的命令,如今自食苦果,只得改租民舍。當地居民不知他就是章,對他說:“前蘇公來, 章丞相幾破我家,今不可也。”章沒奈何,只能露宿街頭了。

蘇軾兄弟畢竟是豁達豪爽之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短暫的惆悵很快便一掃而空了。兩人皆有參禪拜佛的習慣,每到一地,必游覽名勝古跡。他們對名甲天下的天寧寺心儀已久,不顧仆仆風塵,鞍馬勞累,在雷州安頓下來,便徑投天寧寺來。天寧寺方丈仰慕蘇氏兄弟是名滿天下的文豪,便灑掃門庭,倒屣相迎。天寧寺位于雷州城中的小山丘上,南北兩邊是山,山青如黛,東西兩邊是湖,波光瀲滟,真乃人間美景,佛門勝地。看完天寧寺,兩人先是漫步羅湖長堤,然后又駕一葉扁舟,泛舟湖中。櫓聲乃,逸興遄飛,蘇氏兄弟幾忘自己是貶謫之身了。回到寺中,蘇軾筆走龍蛇,為天寧寺題了“萬山第一”的山門匾額。那4個大字雄渾遒勁,力透紙背,引得騷人墨客紛至沓來,一睹墨寶。可惜這一珍貴文物毀于十年浩劫。“文革”結束,大地回春,山河重光。1983年,雷州市政府醵資修建山門匾坊,但缺“萬山第一”匾額,派人四處尋覓,終無結果。1987年,浙江蘭亭書會會長沈定庵先生重游天寧寺,獻出了他抗戰時期寓居此地時所拓“萬山第一”的拓片,匾額從此又掛在了山門上,原件庋藏在雷州市博物館。
蘇軾兄弟在雷州盤桓了3個月,他們或挑燈讀書,或聯袂出游,或踏青訪友,徜徉于山水之間,已適應了這里的生活。蘇轍《東亭》詩云:
十口南遷粗有歸,一軒臨路閱奔馳。
市人不慣頻回首,坐客相諳便解頤。
慚愧天涯善知識,增添城外小茅茨。
華嚴未讀河沙偈,偃仰明窗手自披。
蘇軾的《和東亭》詩云:
仙山佛國本同歸,世路無關兩背馳。
到處不妨閑卜筑,流年自可數歸期。
遙知小檻臨廛市,定有新松長棘茨。
誰道茅檐劣容膝,海天風雨看紛披。

兩首詩都曠達樂觀,全無悲愴傷感之情。后來蘇軾前往昌化軍,蘇轍送別于今徐聞縣之討網村。
蘇軾喜歡西湖,幾度出任地方長官,都特別鐘情于西湖。他知杭州時,環西湖筑堤,杭人名為蘇公堤,他寫下了“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的名句。后徙知潁州(今安徽阜陽),潁州亦有西湖,他常去游覽,有時就在湖中辦公,潁州人說他:“內翰只消游湖中,便可以了郡事。”時人有詩云:
十里荷花菡萏初,我公所至有西湖。
欲將公事湖中了,見說官閑事亦無。
再徙知揚州,贊揚那里景色清幽:“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尤其欣賞瘦西湖,說“一半勾留是此湖”。貶謫惠州,也忙里偷閑,寄情山水,漫步于豐湖之畔,后豐湖改名西湖。在雷 州時弟兄二人經常蕩舟湖上,把酒臨風,舉杯邀月,蘇軾寫下了“下視九萬里,浩浩皆積風。四望古合州(按:南朝梁、隋時雷州稱合州),屬此琉璃鐘。離別何足道,我生豈有蹤”的詩句。后人為紀念他,便在湖心筑了“蘇公亭”,亭北雕蘇軾石像,凝神注目,翹首北望,表現出了“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的高尚情操。羅湖也改名西湖。
1959年郭沫若游覽雷州西湖,觸景生情,揮毫寫下了一首長詩:
吾鄉古嘉州,尚有蘇子樓。不意湛江市,天涯笠屐留。羅湖今后萬年平,七十二行行行狀元生。微波蕩漾岸草碧,時驚風暴走雷霆。想見風物殊,超越錢塘西子湖。湖心有亭壯觀睹,巋然不使湖山孤。湖心有主主者誰?曰惟人民而非謝(按:謝指清代嘉慶年間海康知縣謝邦基,他重建了“蘇公亭”)或蘇。何當乘風九萬里,登樓岸幘臨風呼!事貴獨創樹楷模,羅湖風光應為世所無。羅則羅耳何更名為西?前人未免好事乎!還當游覽“萬山第一”處。海康少年好讀書,東坡才力固可慕。后來居上莫踟躕!
郭老的家鄉四川樂山古稱嘉州,那里有為蘇軾兄弟建的樓,但未料到湛江(雷州屬湛江市)也留有蘇軾兄弟的屐痕,羅湖也因有了蘇氏兄弟遺跡而增光生輝。然后又勉勵雷州的學子后來居上,在才力上超過蘇東坡。音樂家賀綠汀1986年也來此一游,題詞云:“雷州西湖雖然比杭州西湖小,可是有許多優點是杭州西湖所沒有也不可能有的,特別對后代人的教育意義很大。”如今這兩處題詞鑲嵌在墻壁上,也成了景觀。
(題圖:雷州西湖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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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河南省社會科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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