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現存近50萬件(冊)徽州各類契約和文書中,法律文書以其豐富的內容、多樣的類型和極為可觀的數量,占據著舉足輕重的地位。這些法律文書不僅包括明清徽州一府六縣(即徽州府的歙縣、休寧、婺源、祁門、黟縣和績溪)地方官府的行政法規性文書,而且還包括官府和民間抄存的訴訟文書案卷,屬于民間法范疇的族規家法、鄉規民約以及訟師留下的各種秘不示人的訴訟秘本文書。
然而,由于種種原因,徽州法律文書并未引起法學界和史學界應有的重視。實際上,作為明清時期徽州司法工作和民間社會、經濟與文化活動留存下來的最原始文字記錄,徽州的法律文書直接而真實地反映了明清時期國家制定法在徽州民間施行和運作的真實狀況,對研究中華帝國后期國家制定的成文法在民間實施和運行的實際狀況,具有極為典型的學術價值。對這些珍貴的法律文書進行分析和探討,無疑會彌補和充實中國法史研究中動態運行的狀況,從而在一定程度上彌補法史學界關于中國法史研究只重法律條文制定和調整、不重法律實施效果的不足與缺陷。
徽州法律文書類型劃分的幾種不同標準
關于徽州法律文書的分類方法,不同學者和徽州文書收藏單位往往根據自身專業研究的興趣和實際收藏情況,使用不同的標準。
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王鈺欣、羅仲輝等在其編纂的《中國社科院歷史所收藏編纂徽州文書類目》(黃山書社,2000年版)一書中,從歷史學的角度,對徽州文書進行了分類,具體包括土地關系與財產文書、賦役文書、商業文書、宗族文書、官府文書、教育與科舉文書、會社文書、社會關系文書和其他文書共9大類。其中,法律文書被分別納入了上述9類的子目之中。如司法活動包括簽票、移文、驗單、牌文、帖文、稟文、呈文、咨文等被編入官府文書的公文類子目;告示、照會、札文、指令、功牌、諭單、通知書、關防、批文(對民事請求批復)、憲牌、信牌、仰牌、限單等被歸入官府文書的政令類子目;門牌、保甲單、保甲牌、戶口冊、保甲長委舉合同等被納入官府文書的保甲與戶籍類子目;訴狀、稟狀、催狀、投狀、批詞(官府對訴狀呈詞批示)、會勘紀錄、傳票、拘票、追捕通緝牌票、甘結(訴訟雙方對會勘審判的具結文字)、審單、勘審議墨、供狀、判詞、呈文(向上級官府呈送案件審判報告)、奏議等被編入官府文書的訴訟類子目;有關鄉規民約、服罪甘罰文約、勸息約、勸息杜訟文約、同心赴訟合同等則被歸入社會關系文書類的子目之中。
嚴桂夫在其主編的《徽州歷史檔案總目提要》(黃山書社,1996年版)一書中,先從歷史學角度,把徽州歷史檔案分為宋元明清時期和民國時期兩大時段,然后再根據檔案學的原理,將宋元明清時期的徽州檔案分為政務、宗法、文化、土地、賦稅、工商、郵政和方志8大類,把民國時期的徽州檔案主要是歙縣歷史檔案劃分為政務、經濟、財政金融、軍事、司法、民政、教育、文化、衛生、郵電交通和宗教10大類。這樣,除民國時期的徽州歷史檔案獨立有司法類之外,宋元明清時期徽州歷史檔案中的法律文書檔案則完全歸附于除方志之外的其他7大類型之中。
熊遠報在《清代徽州地域社會史研究》(日本汲古書院,2003年版)一書中將徽州訴訟文書歸納為3種類型:即(1)訴訟過程中的原件文書,由地方政府相關職能部門進行歸檔管理,成為官府訴訟檔案;(2)訴狀的草稿以及民間抄錄并保存的相關訴訟文書;(3)訴訟當事者在結案后,向官府提出請求,依照原文書抄寫,并蓋有官印的二次文書,即抄招給帖。

阿風在熊遠報研究成果的基礎上,按照徽州訴訟文書的存在形態,將明清時期徽州的訴訟文書分為官府文書、合同文書以及民間文書3大類。同時,阿風還按訴訟過程將徽州訴訟文書劃分為狀詞(告狀、訴狀、稟狀、催狀、投狀等)與批詞(批語)、立案貼文與票稿、傳訊票(拘票)、勘案結狀與復命稟文、保狀、提訊名單(點單)、供狀與堂諭(看語、審語)、甘結(結狀)和其他(和息狀、驗傷結狀、官府往來公文等)9種類型(阿風:《明清徽州訴訟文書的分類》,載《徽學》第五卷,安徽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
鄭小春在《明清徽州的訴訟文書研究》(其2007年安徽大學歷史文獻學專業博士學位論文)中,也將明清徽州法律文書中的訴訟文書進行了分類。他把明清徽州的訴訟文書劃分為互控文書、審判文書、干證文書、息訟文書和案卷文書5大類別,并著重就其內容和樣式進行了較為深入系統的闡釋和分析。
以上是學術界關于徽州法律文書分類的基本情況,盡管各種分類方法看起來都有其可取之處,但除訴訟文書和所謂的司法文書之外,其實并沒有將徽州文書中較有價值的法律文書單獨分類。即使有所注意,也只是在二級或三級子目中標明,且很不科學。正是這樣一種局面,使得明清時期徽州法律文書雖然極有研究價值,但一直未能受到法史研究者的足夠重視。
徽州法律文書的類型和內容
事實上,歷史上徽州文書中的法律文書,若按照傳統的中華法系來劃分的話,應當有廣義和狹義兩種分類法。傳統的戶婚、田宅、債等文書,都可視為是廣義的法律文書;而狹義的法律文書實際上是專指司法訴訟活動中所形成的各種規范的文書。
為了給法史學者提供徽州法律文書利用上的方便,我們謹嘗試著從廣義上對明清徽州法律文書進行粗略的分類,并簡要地闡述其基本內容:
1.地方行政法規類文書
徽州地方行政法規類文書,是指各歷史時期徽州地方官府為行使行政治理職權、開展地方各類工作與活動而制定和頒行的包括告示、禁令等在內的各類法律文書。這類法律文書原則上屬于地方行政立法的范疇。我們在浩若煙海的徽州文書中發現,此類文書的數量極其繁多,內容也非常豐富,它包括歷史上徽州府和府屬六縣以知府和知縣名義發布的各類地方性行政法規,其中既有地方政治、經濟和社會治理方面的立法文書,也有教育、文化類立法文書。這類法律文書始自宋,終至民國時期,其中尤以明清時期居多。
2.訴訟類法律文書
訴訟類法律文書是徽州法律文書中最為重要、也是留存數量相對較多的一類。這類法律文書根據現代法學理論,大體上可分為民事訴訟、刑事訴訟和行政訴訟三大種類。相對來說,告爭田地山場的民事訴訟文書又較刑事訴訟文書為多,如《明萬歷十五年祁門謝榮生告謝大義騙產狀文》、《清乾隆二十一年祁門謝中和具投謝開侃驚冢殺命事狀》等等。至于行政訴訟,最典型的要數清光緒八年(1882年)休寧縣項元杭控告公差金濤、汪珍“黑夜圍門……拆屋毆鎖”等“法亂無章”、騷擾無辜村民的訴訟(原件藏安徽大學圖書館)。值得注意的是,這類文書許多是由訴訟當事人或其家族為記錄訴訟過程、警醒子孫后代而專門謄錄或刊印的。
3.官府司法類文書
這類法律文書包括徽州地方官府為處理訴訟活動而出具的札、傳票、拘捕令、通緝令、勘察報告(民、刑)、調解書和判決書等,如《明弘治九年徽州府為霸爭風水給祁門李溥調解合同》、《明隆慶四年徽州府緝捕吳伯起傳票》(以上兩件原件藏中國社科院歷史所)和《明崇禎六年江寧縣為徽商王竹被盜緝拿雇工謝尚念通緝令》(原件藏安徽省圖書館)等,都是明清時期徽州各地官府司法文書的最基本類型。該類法律文書在某種程度上說也可以歸人訴訟類法律文書的范疇,但為了同原、被告的起訴狀和應訴狀等法律文書相區別起見,我們還是單獨將其分為一類。
4.證據類法律文書
這類法律文書包括田宅買賣、租佃、典當和借貸等方面文書。
田宅買賣文書就廣義而言,可以歸入法律文書之證據類文書范疇。根據《大明律》和《大清律》等相關條款規定,田宅買賣文書本身就是田宅這一不動產產權交易的最基本法律憑證。如《大明律》“典買田宅”條就規定:“凡典買田宅,不稅契者,笞五十,仍追田宅價錢一半入官;不過割者,一畝至五畝,笞四十,罪止杖一百,其田入官。若將已典賣與人田宅,朦朧重復典賣者,以所得價錢計贓,準盜竊論,免刺,追價還主,田宅從原典賣主為業。”《大清律》的規定大體與《大明律》相同。
從《大明律》和《大清律》關于田宅買賣的相關規定條款來看,顯然,明、清時期,田宅等不動產買賣是必須經過若干法律程序的,否則,將被視為無效。正是法律的這些規定,使得明、清時期的田宅買賣文書系統而規范,從賣主立賣契、推單,到經過官府稅契,再到依附在田宅之上的賦稅徭役負擔的過割轉移,整個一套田宅產權轉移的法律程序方告完成。由此而形成的賣田宅赤契、推單、官府稅契憑證、割稅或退稅票等產權文書,構成了田宅買賣最為規范而完備的產權轉移的法律文書。徽州文書中,類似的完整田宅買賣法律文書還有不少留存,它為我們分析和探討歷史上徽州及中國田宅產權轉移的法律程序,提供了最為可靠的第一手資料。
至于明、清時期出現的復雜的田宅產權轉移法律文書,如田宅產權非一次性賣斷的活賣契和一次性賣斷的杜賣契、絕賣契、永賣契等,以及活賣的找價契,田皮、田骨分別買賣的各種所謂的大買契、小買契等,都構成了明清時期徽州田宅買賣法律文書的重要組成部分。

田宅租佃文書以田地、山場、宅居和店鋪等不動產為標的。自宋以來,徽州租佃關系就十分繁榮,圍繞租佃關系的文書,不僅內容豐富,而且種類繁多。舉凡自由租佃關系、非自由租佃關系特別是佃仆制等,在徽州各類租佃關系文書中,占據了絕大多數。這類田宅租佃文書,涉及永佃權、地租收入、地租交納、附加條件等相關內容,在“空口無憑,立字為據”的宋、元、明、清時代,無疑是法律文書中的重要內容之一。
典當與借貸文書也是徽州法律文書中重要的組成部分,不僅徽州本土的田宅典當與借貸文書數量眾多,而且由于徽商經營在外,有關徽商經營過程中的典當和借貸文書,在徽州法律文書中也占有較大比重。
5.訟師秘本類文書
訟師對官司往往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一些訟師為了打贏官司,常將一些訴訟致勝秘訣記錄下來,從而形成不少訟師秘本。現存署名“婺北小桃源覺非山人”著述的《珥筆肯綮》,就是清代婺源訟師“覺非山人”留下的最為珍貴的訟師秘本文書。這件裝訂成冊的訟師文書,真實記錄了作為訟師的“覺非山人”關于打贏官司的若干秘訣所在。
6.民間法類法律文書
民間法是指歷史上徽州人在徽州這一特定的地域范圍內,在長期的共同生產與生活中形成和積淀的約定俗成的規則。它也可由一定的組織制定并得到組織人群的認可,具有規范人與人之間權利和義務的功能和作用。徽州的民間法具有很強的鄉土性、民間性、模糊性、地域性、自發性和內控性等諸多特征。它并不是完全獨立于國家法律之外的民間規則,而是基本在國家制定法的框架內運行。盡管這種民間法不時地會和國家法之間產生矛盾、對立甚至沖突,但在相對封閉的徽州山區,民間法在和國家法發生沖突時,往往會采取主動邀請國家權力進入的方式,來增強其強制性和權威性;同時,國家法也會采取妥協和讓步的方式,來達到與民間法之間的平衡。
歷史上特別是明、清時期,徽州的有關民間法的法律文書十分豐富,家族的族規家法、宗族公約、民間會社規約、鄉約和鄉規俗例等,都是徽州民間法的重要組成部分。這些文書既有紙質的書面文書,也有石質的碑刻文書。
徽州的法律文書還有其他一些種類,限于篇幅,我們在這里就不一一分類介紹了。
徽州法律文書的學術價值
徽州法律文書作為地方司法實踐與社會規則的第一手資料,具有極其重要的價值。
首先,具有重要的多學科研究價值。一是法學價值。徽州的法律文書真實地反映了宋、元、明、清以降徽州各地的司法活動和社會狀況,是當時司法實踐和社會實踐最為真實的文字記錄。它對我們了解宋、元、明、清以降徽州司法程序、司法文書制作方法及其要素,研究徽州的法律文化,提供了最為珍貴的原始資料。二是社會人類學價值。徽州的法律文書是歷史上徽州社會生產與生活的真實記錄和直接反應,透過這些第一手資料,我們可以部分地復原和再現宋、元、明、清以來徽州各地的社會生產與生活,剖析地方官府與民間組織及社會之間的互動關系。
其次,徽州法律文書還為我們研究宋、元、明、清乃至民國時期國家法在民間的實施提供了最有說服力的樣本,有助于我們從微觀方面了解中華法系德治與法制之間的關系,并進而對我們理解中國有無真正的所謂“第三領域”問題,提供了最有價值的依據。
再次,徽州歷史上種類繁多、內容豐富的法律文書和民間法資料,對我們分析徽州經濟與社會的發展,剖析徽州人特有的“健訟”的訴訟觀念,具有最為令人信服的史料價值。
綜上所述,徽州法律文書數量是巨大的,學術價值不可估量。而對普遍存在于徽州社會的民間法文獻、文書、碑刻和約定俗成的口頭資料,進行系統整理和研究,不僅可以彌補法制史和社會史研究中的空白,而且還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豐富中國法制史、中國社會經濟史和徽學研究的內容,其理論意義和學術價值是不言而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