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9月19日安徽電視臺新安大講堂請胡小偉先生講“關公崇拜”。事關德育,請繼為之說。
程頤說:“仲尼只說一個仁字,孟子開口便說仁義。”這是事實。《論語》里“義”字很少,且沒有“仁義”這個復合詞。孟子以仁和義并立,把義這個范疇作了充分發揮。
然須注意,猶如“禮”、“君子”、“小人”等語詞,“義”字的概念內涵在古代是經歷過較大演變的。《漢書·藝文志》說:“仁之與義,敬之與和,相反而皆相成也。”與仁相反的義,源自春秋以前,與孟子的義有所不同。《漢書》之文是用古經原意。
《今文尚書》是孔予以前的可靠文獻。下引其幾條含“義”字的語句:
《尚書·大誥》記周公對造反的管、蔡之眾演說:“義爾邦君,越爾多士。”
《尚書·康誥》:“王曰:汝陳時臬,事罰蔽殷彝,用其義刑義殺!”“汝乃其速由茲義率殺。”
《尚書·多方》:“天惟時求民主,乃大降顯休,命于成湯,刑殄有夏。惟天不畀純,乃惟以爾多方之義。民不克永于多享。”
這些引文中的“義”都與“殺”相關。按“義”字構成,上頭為羊,表示美,即正性含義。下“我”之右旁為“戈”,是武器。故,“義”字本義是正當的殺戮、懲罰,此所以說“仁之與義,相反相成”。但須注意,這些“義”都是君主行為,是王公大人行使威權,是封建的義。至于“敬之與和”,當以《荀子·樂論》“禮別異,樂合同”之文解說。敬相當于禮,和與樂對應。
孟子把義的含義朝著仁與和的方向調整,在相當程度上消減了殺氣。孟子說:“王何必日利,亦有仁義而已矣。”“事君無義,進退無禮。”“仁之實,事親是也;義之實,從兄是也。”“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仁,人心也;義,人路也。”
可見,他的義并不明顯與仁相反。王者行義應是愛民,與仁同。事君以義,從兄為義,則與禮同。大人言行以義,是“人路”所宜。這些話里共同的仁與義的區別,在最后一句“人心”和“人路”:仁是人的心情,義是人的實行。這話源自他的性善論,其中的“人”是生物學的個人。“人心”是人人生而有之的善心,“人路”是人人按天性所取的行為路徑。前者是本體論命題,后者是方法論命題。于是孟子把義從封建王公的特權轉化為一切人的本性,為其人本主義或民貴思想的邏輯體系奪來一個重要范疇。這是孟子對倫理哲學的重大貢獻。
荀子又把義的含義推進一步,以之泛指人類文化,當然首先還是文化中的倫理道德。荀子在人類社會的構成原理上有很精到的分析,具有超越時代的高級水平。《荀子·王制》曰:
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有知而無義。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故最為天下貴也。力不若牛,走不若馬,而牛馬為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義。故義以分則和,和則一,一則多力,多力則強,強則勝物,故宮室可得而居也。故序四時裁萬物兼利天下,無它故焉,得之分義也。故人生不能無群,群而無分則爭,爭則亂,亂則離,離則弱,弱則不能勝物,故宮室不可得而居也。
在這里,荀子的認識已經進步到闡明了人類文化根源的深度。一方面說“人能群”,群是合;同時又說“能群”在于“分”。荀子真是把辯證法活用到家了!分與合是相反相成的,相成在于“群而有義”,“義以分則和”(注意,此“和”不是與分對立的“合”),義是社會倫理之本。“和則一,一則多力,多力則強,強則勝物。”(此“物”指動物)說“多力而強”還有科技知識的含義,雖然不是他主要強調的。以義的功能為群體的社會和諧,這是荀子思想超越時代之處。
秦始皇廢封建,社會的平民性被法制確定,于是作為平民倫理的義也被全社會肯定了。
然而,社會的事情很復雜。字詞的上古原義仍有殘留,如“正義戰爭”的“義”就是古義。義的平民性也不明確,平民只是個籠統概念。退休的宰相在法律上是平民,可他與貧窮百姓差別甚大。《史記》描寫的朱家、郭解也是平民,卻是豪強,甚至可謂黑道老大。司馬遷很贊賞他們的義氣,為他們專立《游俠列傳》,雖然一面說他們“不軌于正義”,同時又贊頌“布衣之徒,設取予然諾,千里誦義,為死不顧……然其私義,廉潔退讓,有足稱者”。另外還有《刺客列傳》,也有同樣觀念,但以殺伐為主,亦循古義,不同的只是以小人物殺大人物。
“重然諾,輕生死,疏財仗義”,這是司馬遷歌頌的俠義。任俠尚義之風源于戰國墨家,與法制和儒學正義觀不合。郭沫若說那是墨家的宗教化傾向,非也。宗教(包括邪教)都有所謂“終極關懷”,而墨家沒有,刺客游俠不管自己死后如何,只關心活著的人。法家韓非則說“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但因這種義可以對抗皇權暴政,一向為下層民眾尊仰,長久不衰以迄今日。
正統儒家認為司馬遷推崇的不是正義。文天祥從容就義,那才是正義。其絕筆書于帶曰: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讀圣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后,庶幾無愧。文天祥以其浩然正氣從容就義,萬世景仰。他是按正統儒家理論理解義的。以“就義”謂赴死只自宋代始。這“義”不是殺人而是被殺。以自愿受死為義,是《孟子》所謂“舍生取義”。
《中庸》說:“仁者人也,親親為大。義者宜也,尊賢為大。”唐代大儒韓愈把對仁和義的這個解釋作了發揮,其《原道》曰:“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這原是孟子本意,只是以“宜”字把義的內涵寬泛化了。韓愈說孟子是儒之“醇乎醇者”,就是由此而言的。程朱理學追隨韓愈抬高孟子,他們與下層民眾關系疏遠甚至抵牾,因為他們對義的理解與司馬遷不同,只強調孟子的心性論,只在人心的內在世界發掘,且關心官多于關心民。
普通語言有些例子(總有反例):有“仁君”之詞,沒有“義君”的說法,卻有“義士”、“義仆”甚至“義犬”、“義馬”。與義相反,“仁”不在貧賤。有“為富不仁”,沒有“為貧不仁”或“貧而仁者”。民辦事業如“義田”是私人出資的免租田,“義學”或“義塾”是私辦免費學堂。官辦福利事業原不稱“義×”,但隨民而辦亦常盜用“義”字,如“義賣”“義演”。民眾武裝叫“義軍”。
共產黨黨史把自己的武裝舉事叫“起義”,因為那時不是“官軍”。解放戰爭中把敵軍來歸叫“起義”,那是不承認敵方政府的合法性。而新中國成立后辦的事業就不大稱“義”了,連民兵也是官辦的,不襲用古語稱“義勇”。
然而,民間講“義”之風終究沒有消亡。隨著私人事業,特別是商業蓬勃興起,小集團里任俠尚義之風又時興了,這就是胡小偉先生講的“關公崇拜”之流行。
值得注意的是現今青少年犯罪團伙常講哥們兒義氣,他們這種觀念從何而來?顯然不是學校老師教的。少年人思想對反叛很感興趣,凡非正途教導,如讀小說、聽人侃、看電視,都是此種思想來源。這是個德育研究重要命題。
關公之為“大帝”,是因《三國演義》把關羽描繪成小集團講哥們兒義氣的模范。商人們把關公當財神來拜,那是又一種流變轉化。別的財神既不認得,又怕他只管發財,太俗氣露骨,要被人恥笑。拜關公,內心里想的是發財,對外就說要誠信。港警拜關公肯定不為財。
如何分析民間關公信仰之公私正邪、是非利弊,以及與社會主義之異同,并設計出導引之善策,那要作深入的社會學調查研究,不是本文三四千字的任務。但從“禮義”、“信義”、“忠義”、“義理”、“義務”等常用詞語及其起源演化作文化學的探索則是必要的。鉆牛角尖的訓詁學才沒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