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紙”,是經過印版印刷的紙張,是古代印刷術的一種憑證。在史籍中,武則天是最早被記載使用“印紙”的人。這種印紙,比現代任何出土印刷品的年代都要早,在研究印刷術發展史上具有重要意義。
印刷術是我國古代四大發明之一,是我國古代人民對人類文明進步做出的卓越貢獻,也是國人引以為自豪的精神財富。誰承想,上世紀60年代以來,韓國朋友卻在這一問題上向我們提出了挑戰,從而引發了兩國學術界關于印刷術起源地和發明權的爭論。
《無垢經》是唐代印本
1966年10月,韓國古新羅故都慶州釋迦塔中,發現了漢文雕版印本《無垢凈光陀羅尼經》(簡稱《無垢經》),為楮紙所印,卷子裝,唐人寫經體;經文中有武周制字四個(證、地、授、初);全長620厘米,高6.65厘米,版框上下單欄,高5.4厘米。韓國政府對這一發現極為重視?!稛o垢經》被發現后不到一年,也即1967年9月,便被指定為第126號國寶,珍藏于漢城(今首爾)國立中央博物館。
經韓國學者李弘植、金庠基等先生研究,認為《無垢經》是古新羅(668~935年)印本;又以該經刊印于704~751年間,比我國敦煌所出868年刊印的《金剛經》要早100多年,從而認為這是現存世界上最早的雕版印本;并由此引申出印刷術非中國發明,而是韓國發明的結論。期間,國人正在“文革”,處于印刷術發祥地的我國學人,竟對此毫無所知。直至1979年夏,美國芝加哥大學華裔學者錢存訓博士回國訪問,并帶回有關資料,才漸為國人所知。此后,張秀民、潘吉星、張樹棟、李致忠等我國印刷史、版本學權威,紛紛著文,從社會背景、經文內容以及用紙、字體、異體字、制字等方面,對《無垢經》印本進行了深入、系統和全面的研究,認為唐朝與新羅文化交流頻繁,常有新羅僧人從中國取經回國。而朝鮮半島并無8~10世紀印刷活動的任何記載和相關文物的發現,硬說《無垢經》為新羅所印、印刷術起源于韓國,是說不通的。我國學者一致認為:該經只能是流入新羅的唐代印本,而絕非新羅所??;印刷術的起源地只能在中國,而不可能在別的地方。
需要說明的是,《無垢經》是現存世界最早的印刷品,得到中外絕大多數學者的認可。但是《無垢經》確切的刊印年代,至今還難有一個公認的說法。筆者根據該經“辛未除月索林”尾題,曾著文認為該經刊印于唐玄宗開元十九年,即公元731年。此時正值唐朝國力強勁、經濟繁榮、佛教昌盛、技術進步的所謂“開元盛世”時期。而這里要強調的是:武則天所使用的“印紙”,要比《無垢經》的刊印年代早數十年,而“印紙”實際應用時間,可能要更早。有關“印紙”的記載,為爭論的我方從另一方面提供了支持。
武則天是最早使用“印紙”的人
由于我國古代重文輕藝,許多涉及科學技術的事情,多是在正史和相關文獻中帶出來的。武則天使用的“印紙”的故事,就是從正史中帶出來的。
天授元年(690年),67歲高齡的武則天正式稱帝,號曰“圣神皇帝”,改國號為周,史稱“武周”。睿宗李旦被降為皇嗣,賜姓武氏;武承嗣被封為魏王,武三思被封為梁王等。在武則天所面臨的諸多問題中,有一個就是皇嗣的問題,也即誰來接班的問題。據《資治通鑒》卷二〇四載:這時鳳閣(即中書省,武后時改名)舍人(近侍官員)張嘉福為討好武則天,暗中嗾使輕薄惡少洛陽人王慶之等數百人,上書要求廢去皇嗣李旦,立武承嗣為皇太子。武則天對此遲疑未決,即召王慶之入問日:“皇嗣為我子,奈何要廢之?”慶之對曰:“古人有云,神不歆(喜愛)非類,民不祭祀非族。今陛下既登大寶,尚以李氏為嗣,臣實未解?!蔽鋭t天道,你先退下去,待朕仔細想想。慶之伏地,以死泣請,武則天“乃以印紙遺之”,并囑咐道:“欲見我,以此紙示門者”,門吏自不敢阻難。
因事關武承嗣能否成為皇太子的問題,當武承嗣得知武則天并未答應時,便屢屢督促慶之人請,自是慶之日日求見。武則天對此十分惱怒,但也覺得事關重大,很難立刻決定,便召鳳閣侍郎李昭德入商。昭德笑道:“天皇(高宗李治)為陛下的丈夫,皇嗣(李旦)是陛下的兒子,天下是陛下的,應當傳于子孫,這乃為萬世之業,為何要以侄兒為嗣?自古以來,可沒有侄兒為天子,為姑姑立廟的。再說,陛下受天皇之顧托,若以天下給與武承嗣,天皇便無從血食了。”古時殺牲取血用以祭祀先人,稱“血食”。如果把皇位傳給武承嗣的話,誰還能給天皇祭祀呢?武則天覺得昭德的話說得有道理,遂令昭德阻止慶之不許人見,并且賜給昭德一根木杖,命令他將這個討厭的王慶之驅逐出去。李昭德持杖出來,正巧碰上慶之昂然而入,當即一把把他抓住,拖出光政門外,大聲對朝士說:“此賊欲廢我皇嗣,立武承嗣為嗣。我已奉敕,以木杖打死此賊。”說罷,即將木杖交給朝士,命令杖毆慶之。朝士正恨慶之聚眾鬧事,樂得承命,立刻將慶之拖倒在地,直至打得耳目血出,了結性命。自是,其黨乃散。
故事中王慶之和武則天的一段對話,將武后對慶之不滿而又無奈的情態,寫得生動有趣,躍然紙上。我們知道,705年,年高82歲的武則天行將就木時,宰相張柬之等,擁立唐中宗李顯即皇帝位,恢復國號為唐,凡“郊廟、社稷、陵寢、百官、旗幟、服飾、文字”等,都一復舊制,武后也遺制說,“去帝號”,稱“則天大圣皇后”,表示又回到李家來。武則天最后將皇位傳給李氏而非武氏,或許李昭德的話也起了作用。當然,我們還是回到“印紙”上來。這是文獻中有關“印紙”的最早記載,為印刷史研究留下了彌足珍貴的材料。
初唐已有雕版印刷
關于使用“印紙”的記載,并非僅此一處,也并非只是出門憑證,還有納稅憑證等?!杜f唐書·食貨志下》記載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實行除陌法:“天下公私給與貨易……市牙各給印紙,人有買賣,隨自署記,翌日合算之。有自貿易不用市牙者,給其私簿;無私簿者,投狀自集。其有隱錢百者沒入,二千杖六十,告者賞十千,取其家資?!边@是唐代有關市場管理的一則記載。張秀民先生解釋說,“印紙”是商人交易納稅的憑據,是“除書籍、經咒、佛像以外”的印刷品(張秀民:《中國印刷史》第一章,上海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
與“印紙”有關的記載,還出現在佛學著作中。唐高僧法藏(643~712年),是《無垢經》的譯者之一。在其所撰《華嚴經探玄記》中討論悟道有無前后時說:“如印文,讀時前后,印紙同時”;在另一處又說:“如世間印法,讀之則句義前后,印之則同時顯現?!眹也┪镳^著名學者孫機先生認為:這里所說的印文、印紙、印法,都是指雕版印刷而言的。用一塊印板印出的文字,讀起來雖有前后,卻是同時印上去的?!胺ú氐倪@些話含義十分明確,沒有產生誤解的余地。而且他既然用印刷術打比喻,說明佛教信士們對這件事也不陌生。法藏主要活動于初唐,他的這些話是中國初唐時已有雕版印刷的鐵證?!?孫機:《印刷術:中國古代的偉大發明》,新星出版社,1997年版)